第67章
就这一个眼神, 让时毓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她的猎物。
而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时毓清看到了那张, 不知何时罩在自己头顶的网。
她说:“如果那晚我抓到了你,朱雀盟绝不会是如今这番局面。可惜,阿哲偏要保你。”
那晚?
阿哲?
抓到我?
电光火石间,第二次夜游吴郡的所有碎片, 在时毓脑海中飞速串联、拼凑, 瞬间形成完整的脉络。
在她夜游,不,刚出行宫大门, 不不,很可能是在她第一次出宫夜游时,就被朱雀盟的人盯上了。
他们为了抓她, 制定了一系列计划,在她第二次夜游时, 实施绑架。
可虞衡派了暗卫保护她, 那里离行宫又不远, 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所以没有贸然动手, 而是演了一出戏——让南哥他们假装地痞流氓去欺负孤儿寡母, 只待她路见不平一声吼,便可趁机制造骚乱, 将她悄然带走。
仔细回想起来, 吕桓那晚的表现,根本不像贫苦出身,而今日, 她是听了吕桓的话,才来到顾昭帐中,路见不平,强闯帐中救人,见到了此女。
可见吕桓和他母亲,都是朱雀盟的。
此女说,若非阿哲保她,她已经被抓走了。
足见,此女也是朱雀盟的!
她显然把朱雀盟的覆灭,归咎于池彻救了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
池彻为何要为一个陌生人,背弃盟众,把朱雀盟往死路上推?
时毓想不通。
不过此女的目的倒是很好猜。
她自爆曾参与绑架时毓,为的应该是惹怒时毓,让时毓置她于死地,摆脱顾昭的控制。道出阿哲为保护时毓付出惨重代价,则是希望时毓帮他一把。
这说明,只要她活着,池彻一定会来救她。
铮!
利刃相击的锐响陡然从身后炸开。
时毓猛一回头,只见夏侯仪已格开顾昭长剑,剑锋顺势刺入他左臂。
顾昭却顾不上与她缠斗,就地一滚,径直扑到时毓身前,铁钳般的手扣住她咽喉,对夏侯仪怒喝:“滚出去!”
夏侯仪横剑而立,色厉内荏:“顾昭,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顾昭尚未回话,便见叶白猛地朝斜侧飞扑,抄起他掉落的长剑,反手便往颈间抹去。
刹那间,顾昭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肝胆俱裂。他不顾一切便要阻拦,可角度与距离皆不占优,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
几乎在他身形微动的瞬间,时毓急声喊道:“夏侯将军!”
夏侯仪反应极快,飞起一脚直踹叶白手腕。她本就无怜香惜玉之心,这一脚力道极沉,不仅踢飞长剑,更将叶白手腕踹得脱臼。
叶白痛呼一声,瘫倒在地。
“阿白!” 顾昭连忙接住她,望着她软绵绵垂落的手臂,目眦欲裂地瞪向夏侯仪:“我要杀了你!”
夏侯仪冷笑一声,剑锋直指他心口:“只要你敢来,本将军随时奉陪。不过,我要是你,现在就想想,被殿下被关起来以后,让谁来看住这个一心寻死的疯子!”
“你错了,顾昭才是疯子!”叶白尖叫一声,忽然指着顾昭癫狂地笑起来:“你真是疯了,竟然敢对摄政王的心头宝动手,你不是把他当神明一般崇拜吗?看来你的信仰,也不过如此,和我们朱雀盟的兄弟姐妹相比,差远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纤细的身子就像要随时折断一般:“陈帮主为了朱雀盟大业,连亲生女儿都能狠心杀死,我们这样的组织,竟然输给你这样没有人性,没有原则的人!可悲啊,可悲!”
“别说了!” 顾昭猛地将她抱紧,双臂如同荆棘般死死缠绕,生怕一松手她便再寻短见,“我带你去找太医!”
“慢着!” 夏侯仪横臂一挡,语气冷硬如铁,“中郎将最好先解释清楚,为何私藏朱雀盟余孽?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恕我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滚开!” 顾昭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太阳穴却突突直跳,眼底氤氲着一片嗜血的青黑,宛如狼人见月即将失控,“你的驻军久疏战阵,我的翊卫却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真要动手,未必不能踏平你的营地!”
“殿下在此,中郎将这口气,怎么当他不存在似的,看来这逆贼与你关系匪浅,对你了解颇深呐,你对殿下的忠诚,有待商榷。”
顾昭这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吃过这般大亏。此刻他身边三个女子,一个恨他入骨,一个以身份压他,一个凭武力制他,把他所有路都堵死。
叶白身份已然败露,留下来绝无生机。就算他拼尽全力将人送走,又有何颜面再去面对翊卫兄弟,再去祈求殿下宽恕?
这一刻,他脑中竟疯魔般生出念头 ——不如便与叶白一同死在此处。或许,他们本就该葬在那场大火里。
时毓倒是不想把他逼到绝路,甚至还想帮他。
她既已知晓了此女的身份和目的,便没理由再带走此人。她可做不来那以德报怨的事儿。
可是,顾昭冒着巨大风险、用尽手段将此女囚禁于此,显然与她牵涉极深,爱恨交织,难以分离。可此女身份一旦暴露,却由不得他。而且,此女铁了心要离开他,就算今日不能如愿,两人也不可能走远。
此时的他,便如被两块灼红的铁板死死夹在当中,放手是剜心之痛,留住亦是彻骨之熬。若时毓能替他解开这道死结,他便欠下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她手中,也多了一张可以牵动全局的王牌。
念及此,时毓缓缓开口:“顾将军,把她交给我。我能让她活下来,也能给你们这段看似无解的情,寻一条出路。”
顾昭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就凭你?她是朱雀盟军师,多智近妖,足不出帐便能将你算计至此,令我落得这般境地。你如何斗得过她,而不是被她利用,反过来对付殿下?”
时毓不急不恼,淡淡道:“可我能说服夏侯将军,让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出不了这顶营帐。”
顾昭微微一怔。
只要叶白的身份不对外泄露,他们便尚有一线生机。而夏侯仪始终未驳半句,已然说明她愿意配合时毓。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竟是真的小看了时毓。
夏侯仪明明对她敌意深重,怎会短短一日一夜,便这般倾力相护,俨然成了她的盟友?
若说叶白的智慧,是诡谋机变,那时毓的智慧,便是人心与格局。
“你强留她在身边,只会害死她。把她交给我,是你唯一的希望。”时毓往前一步,伸出双手,温和地劝他。
顾昭还是迟疑:“她一心寻死,你身边连个能压的住她的人都没有,万一……”
夏侯仪不耐烦了:“你一直这么婆婆妈妈吗?怪不得打个朱雀盟用了足足一个月,真是废物!”
顾昭脸色骤沉,目眦欲裂,周身戾气暴涨,双手青筋暴起。
时毓轻轻一摇头,制止了他的发作,而后说道:“她想死是因为你。只要能离开你,她就能活下来了。而且——”
她看向叶白,微笑道:“我身边有个孩子,是她的兄弟,定能好好宽慰她。”
叶白瞳孔一缩,时毓分明在威胁她,若不听话,就对吕桓下手。
她自然也恐惧不忍,可一想到陈帮主,又觉得不该心软。她和吕桓在这里,终究会把池彻引来,为了让池彻死了营救之心,就算时毓不动手,她也得杀死吕桓再自尽。
可她万万想不到,时毓的心思与她全然不同,瓦解她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让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顾昭终究还是松了手。
夏侯仪上前接过叶白,叶白一落入她怀中,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时毓落在后面,单独给顾昭交代了几句。
“我带走她,只能保证她活下来,不能保证让她回到你身边。”
顾昭道:“只要能让她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那也未必。”
顾昭勃然色变:“倘若你悄悄杀了她,却骗我说,将她方归自由呢?”
时毓道:“中郎将再想想,我会杀人吗?”
顾昭沉默下来。
时毓花了这么大力气,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停车礼待一个当街痛斥她为害母凶手的男孩,更别提一次次路见不平……
若她不可信,再没有更可靠的人了。
他抱拳,朝时毓深深一揖:“方才,顾某得罪了。现下这一礼,不是对毓夫人,而是对你。”
时毓坦然承受了这一礼——叶白和吕桓的哄骗和利用固然令她愤怒,可既然淌了这浑水,哪能什么都得不到,反而惹一身腥,灰溜溜滚蛋呢。
她既要顾昭承下这份情,更要借叶白、吕桓这两枚棋子,拿下顾昭迟迟未能擒获的池彻,让翊卫上下,皆对她心服口服,俯首以拜。
“我看得出中郎将对她情深至此,可你们立场相悖,中间隔着血海深仇,越是纠缠,越是痛苦。若无外力打破,绝无可能善终。”
时毓以过来人的口吻,缓缓引导,“爱可以是占有,是执念,也可以是尊重,是成全。适时放手,才是给彼此一条生路。在我看来,你们二人唯一的生机,便是有人肯彻底放下昔日身份。这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她,可无论是谁,都需要时间。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吗?”
顾昭鼻尖一酸,胸中积压的痛苦与挣扎几乎要翻涌而出,竟生出想俯身痛哭一场的冲动。
他强忍再三,才哑声艰涩问道:“我……还能去看她吗?”
时毓拍拍他肩膀:“合适的时候,我让人来叫你。”
顾昭点点头,“多谢。”
时毓走到半路,夏侯仪已经把叶白放在她帐中,往回折返。
“将军怎么回来了?”时毓讶异地问。
夏侯仪把灯给她,“听说你眼神不好。”
先前时毓谴王真提灯送她们先回去,所以她手中是没有灯的。而她有二百度散光,所以夜视一向不好,身边人都知道。
夏侯仪完全可以扔下人就走,谴王真提灯来接她,却亲自前来,实在令她意外。
时毓笑道:“多谢将军。不过我真的很好奇,将军昨夜说的是,待我失宠的时候才会庇佑我,如今我还没失宠,怎么今夜如此帮我?”
两人并肩走着,夏侯仪大步流星,不知不觉甩开她半步,闻言回头,面无表情地问:“那个遥远而缥缈的承诺,也只有你会信。你昨夜为何不告状?”
“告状什么?”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昨晚的事儿其实有些模糊了,所以时毓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
夏侯仪皱眉指了指她的胸口。
时毓蓦得想起那一剑,摇头笑道:“这也值得一告?”
夏侯仪道:“我哥的宠妾,被我不小心坐断一片指甲都要告状。她说,男人最喜欢撒娇的女人。”
时毓哈哈一笑,“我不会。”
夏侯仪显然不信:“不会怎么迷得他团团转?”
时毓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了:“哪有。其实,我就是个替身。他真正喜欢的,是和我长得像的那个,爱而不得,便拿我当个慰藉而已。实话告诉你吧——”
当她用这句的时候,其实说的基本都是假话。
“我常常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像透过我在看别人。”
此时一阵大风吹来,时毓手中的灯笼脱手而去,滚到了山坡下。
时毓赶紧跑着去捡。
月光下,夏侯仪看着那个略显笨拙的身形,恍惚间回到了十三年前——确实像。
等时毓捡了灯笼回来,夏侯仪一把夺去,没什么好气地说:“你没吃饱吗?连个灯笼都握不住,我拿着吧!”
时毓:……
走着走着,夏侯仪又问:“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得罪顾昭?他什么名声你知道的吧,当时我若没有出现,你多半要挨打的。他那一拳,只怕能把你打成个傻子。”
“那不至于!”时毓胸有成竹地说:“你不在的话,我肯定不会那么嚣张。”
夏侯仪又好笑又好气,驻足瞪着她。
时毓道:“真的,我有分寸的。顾昭生于门阀,等级观念极其强烈,摄政王是他的神,他的天,我作为王的女人,除非他彻底疯魔,不然不敢动手。”
夏侯仪道:“这就是上门管人家私事的原因?”
时毓对上她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哎,其实我也不想管,但我管不住自己啊。那姑娘哭叫得那样惨,难道将军能视而不见吗?当然,将军与我不同,将军有权有武力,而我只是一个弱鸡。可是……人不总是理智的,人会被情感驱动,被价值观驱动,去做一些,自以为必须做的事情。相反,如果违背了价值观,忽视了情感,人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夏侯仪静静看她半晌,正要说什么,忽听虞衡的声音传来:“你们……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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