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时毓思索片刻, 实在无法将那些恶意的揣测和那样一个温和包容、善解人意的人划等号,于是坦言道:“不知。”
“他说夫人亦是可怜人,不该被无辜牺牲。还说夫人坦荡赤诚, 才华卓绝,心怀大义,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叔父池谅的影子。这世上魑魅魍魉当道, 真正的好人太少, 杀一个便少一个。他又说,你与我们,本是同道中人。”
哪怕明知叶白这番话多半是为了拉拢她、迷惑她, 时毓的心头还是狠狠一震。
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阿哲说得出这些话。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逆党,那个本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匪首, 却偏偏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
只因不肯牺牲一个路人,便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好处, 不惜与属下生出嫌隙, 甚至间接导致朱雀盟倾覆。
叶白看出她的动容, 悠悠问道:“夫人, 池彻救你不图你什么, 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报恩。请你想一想, 他这么个人,该死吗?”
*
池彻该死吗?
时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陈博。
陈博知道虞衡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池彻, 而是想收为己用, 但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只有时毓在说。
他明明只是奉命讲《虞六典》,时毓却按照传道受业解惑的座师标准来要求他,遇事不决就问他, 而且什么都敢说,对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有次甚至跟他说,她不是这世界的人……
搞得他们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师生情谊似的。
但奇怪的是,在他一次次地抗拒中,那莫须有的师生情谊竟好像真的产生了。
他竟会时不时教训她:这话不该与我说;此等言语,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这些事非夫人该操心的,不必多问!
可他越是告诫,时毓说得就越多。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隐秘的思绪,她都一股脑地倒给他,毫无保留。
这自然不是时毓天真无城府,恰恰相反,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
她在用主动信任诱导策略,与陈博建立信任。
这套策略的核心在于,以自己的坦诚换取对方的信任。
操作方法是:主动抛出自己的困惑与隐秘,袒露内心的柔软与软肋,再坦然向他求助。
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陈博这里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让他真切感受到 “被信赖、被需要”,然后慢慢对她产生责任感。
在权力的核心,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极难建立的。
因为权谋场上,多数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我们相互提携。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终究脆弱,双方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我?
真正能抵御利益侵蚀、建立起深层信任的,往往只有两种:
一种是以血缘、姻缘为纽带的亲缘联结,靠与生俱来或后天绑定的情感与责任筑牢羁绊;
另一种,则是师生、主考官与考生这类因传道授业、知遇之恩结下的情谊。
这场短暂的教学,为时毓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为了抓住机会,她甚至会提前将该学的内容背熟,把课堂上的时间都省出来,专心与陈博闲谈。
陈博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既不和朝臣来往,也不和宫人走动,很难拉拢。
但他既掌内侍监之事,又能为虞衡处理政务,地位超然,且深得虞衡信任,是绝对值得拉拢的。
拉拢他,甚至比拉拢顾昭、夏侯仪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以时毓才对他用这招。
这招也只能对他用。
首先他是个阉人,走得稍微近些也不会犯了虞衡的忌讳——当然这只是时毓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虞衡不是正常人。
其次,陈博的底色是秉直刚正,他不畏强权,也不趋炎附势,昔年敢为虞衡争取援军,而不惜触怒玄宗,落得宫刑之祸,足见他的风骨。
最后,他受尽屈辱,却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变得偏执阴鸷去报复社会,依然踏踏实实地辅佐虞衡,默默编纂史册,甚至依然心怀慈悲,救了玲珑性命,足见他的坚韧可靠。
时毓笃定,自己的话到了他这里,绝不会被泄露,更不会被利用。
一言以蔽之,他值得信赖。
而与陈博建立起这份信任的好处,不言而喻。
假以时日,这位被她‘真心相待’的老师,终将成为一份可靠的指引与庇护。
见过叶白之后,时毓将叶白的话和自己的感受都说给他听。
从整个江南的悲剧,到池谅的个人悲剧,从朱雀盟的所作所为,到那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与悲壮;再到她与池彻私下里的两次交集,乃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跨越立场的共鸣……
陈博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两天前,因为顾昭受罚不便行动,他去请示虞衡,实施‘英雄救美计’所需要的‘刺客’由谁来调度训练?
他设计的剧本是,殿下去往城隍山见漱石先生时带上夫人,然后让夫人独自游览山间风光,此时,伪装成朱雀盟余孽的翊卫便伺机出现,佯装刺杀夫人。夫人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只能护着夫人狼狈逃窜。逃至一处悬崖时,最后一名翊卫战死,刺客步步紧逼,夫人陷入绝境、高声呼救。就在此刻,殿下从天而降,挡在夫人身前,为她受了一刀,而后英勇斩杀所有刺客。紧接着,他伤口流出 “黑血”,太医宣告刀上淬毒,殿下命悬一线,唯有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可作药引…… 届时,只要夫人愿意取血相救,便说明她已对殿下情根深种。
虞衡看罢剧本,竟说,靠欺骗赢得一个女人的心,终究非大丈夫所为,孤和那笨蛋诸侯不同,无需用此伎俩,此事作罢吧。
言语间自信满满,似乎已经得到了时毓的心。
陈博于是撕了剧本,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此刻听了时毓的言语,他发现,殿下显然是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人家对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念念不忘呢。
陈博有预感,倘若池彻当真被招安了,殿下一定会后悔没在那之前,牢牢抓住时毓的心。
他一面克制地劝诫时毓:“池彻该不该死,不是你该关心的。作为君王,殿下不容你插手朝堂之事,作为男人,他不容你心里装着其他男人。你不插手,他未必没有活路,你若插手,他必死。”
一面又在时毓离开后,根据她和叶白的约定,紧急撰写了另一套‘英雄救美之策’,只待虞衡需要时,便可即刻呈上。
因为他听得出来,时毓不可能听劝,她非去见池彻不可。
他也看得出,殿下想杀池彻很容易,想抓他也很容易,但想让他为自己所用,绝无可能——除非叶白愿引路,有时毓从中斡旋。
那么,把诏安和英雄救美结合起来,就是为殿下分忧同时保护时毓的最佳方案。
——是的,他要保护时毓。
其实池谅也曾是他非常崇敬的人。
只可惜,池谅被贬黜时,他只是掖廷里倒夜壶的小太监,没有为其发声的资格,只能洒一杯浊酒,遥遥相送。
虽然他不赞同池谅后来的谋逆之举,唾弃朱雀盟与朝廷为敌犯下的种种罪行,甚至站在天下安定的角度,反对虞衡诏安池彻,但,他欣赏和他一样,不人云亦云,愿为心中道义不顾一切的人。
时毓明知保下池彻,定会惹来虞衡的猜忌乃至厌弃,却依旧执意为之,与他当年明知开口为虞衡争取援军,必会触怒先帝、招致横祸,却仍义无反顾地当堂进谏,又有何异?
作为一个老师,他认可这个勤奋聪慧谦卑真诚的学生,理当保护她。
*
时毓确实不会听劝,她觉得池彻不该死。
若她袖手旁观,以池彻如今的处境,为救叶白,必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而只要他敢现身,虞衡断不会放虎归山: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擒获后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时毓能想到的,抱住他性命的唯一途径,便是诏安。
可是,诏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池彻和历史上那些叛逆朝廷的匪首不一样,他全族皆殒于虞衡的平叛大军之手,身上更背负着叔父池谅 “保皇救江南” 的遗愿。
而虞衡,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架空小皇帝、意图独揽大权的权臣。
双方势同水火,仇怨深结,恐难互容。换言之,就算虞衡愿意诏安,他也不愿意为虞衡所用。
更别说,虞衡忌讳池彻曾化作阿哲与时毓有过来往。
可千难万难,时毓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既为了池彻,也为了保住叶白性命,笼络顾昭。
不过虞衡并不在营地,他去城隍山拜访那位漱石先生了。
这是他第二次去,前次扑了个空。
据说那漱石明明收到了拜帖,知道摄政王会上门,仍出门去,硬让虞衡吃闭门羹。虞衡倒也好脾气,一次不成,第二天又去了。
在时毓等待虞衡归来的时候,玲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虞衡和白月光谢才人的故事。
其实这个谢才人,玲珑以前就曾对她提起过,便是那位喜欢做女红的大家闺秀。她与左仆射谢襄出自一家,是谢襄的侄女,名叫谢莲。
因自小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贤淑,举止得体大方,被选入宫中,做公主的伴读。
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虞衡的母亲,非常喜欢她,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曾戏言,将来要让谢莲做虞衡的正妃。
不知道是谢莲对这句戏言入了心,还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天然吸引,谢莲慢慢对虞衡上了心。
之前,在时毓还不知如何讨好虞衡时,玲珑为了让她吃苦头,骗她说,虞衡喜欢温婉贤惠的,谢莲就是贤惠的代表。
她身为顶级贵女,却朴素勤劳,整日埋头做女红。虞衡只穿她做的衣服鞋袜,只用她缝制的荷包。
其实,谢才人爱做女红是真,但虞衡并未收那么多,只收了一只荷包,而且转头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虞衡离京前,对谢莲并未展现出任何特殊情愫。
他那时根本就没对男女之事开窍。满脑子都是侠义江湖,整日逃出宫去与那些江湖人士厮混,抑或忙着“惩奸除恶”——专与朝廷作对。
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红颜知己,在他眼里远不如一柄好剑来得有趣。
他和谢莲关系暧昧起来,是在到达康州的第三年。
自虞衡离京,谢莲的信便一封接一封地寄来,他却从未回过。
直到那一年的二月,冰雪未融之际,虞衡的心先融了。
那个月,静康太后仙逝。虞衡请旨回京奔丧,被皇帝一口回绝。
他被困在那片苦寒之地,不仅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连去送她一程也不行。兄长的决绝和不能尽孝的遗憾,令他陷入空前的痛苦。
他独自离开康王府,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时一身落魄狼狈。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久后,谢莲的信又如期而至。
许是因谢莲自小便深得太后喜爱,且在太后病逝前两年,一直贴身侍奉、床前尽孝,关于太后的晚年日常、琐碎叮嘱,她有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细节可以与虞衡诉说。
这些话给了虞衡极大的安慰。
他破天荒给谢莲回了信,之后两人的书信便频繁起来,情谊也渐渐加深。
或许是因为这些书信,先帝觉得谢莲代表虞衡对京城的眷恋,为了斩断他的念想与归心,突然强娶谢莲,封为才人,自此之后,两人才断了往来。
此事对虞衡打击很大,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至今仍保存着谢莲的信,连同一幅画。
那画是虞衡亲笔所画,而时毓和画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先帝宾天后,谢才人和其他后妃,在感业寺带发修行,但虞衡回京后从未与她见过面。
时毓听后五味陈杂。
确定下来被人当替身的感觉,还挺怪的。
既有如释重负的踏实,又有一丝尴尬的偷感,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最重要的是,着实有些危机感。
主要是这个白月光竟然还活着!
而且现在出于守寡(待嫁)状态!
她对虞衡一片真心,两人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患难与共,她落到如今这幅田地,全是拜他所赐,所以他对她,既有情,又有愧。
这几年没有明面上的来往,或许是为了保护她,不代表私底下也没有来往。此次他与王妃和离,或许就是为她腾位!
毕竟他没有挥军北上的打算,回京之后,必定还要和谢襄和平共处一段时间。
再娶一个谢氏女,不啻为稳住谢氏的方式。
至于叔嫂关系,在这种时代,算不上多大的阻碍。荔枝不都能娶小妈吗?
倘若此事成真,自己这个替身,该何去何从呢?白月光看到自己这么个冒牌货,心里岂能舒服?自己和她,是不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虞衡又会如何端水?
玲珑将她的忧虑和烦躁看在眼里,劝慰道:“夫人和谢才人虽容貌相似,性情却大相径庭,殿下定能分得清你是你,她是她。你能不能完全取代她,奴婢不好说,但奴婢可以肯定,她绝对无法取代你。
谢才人之于殿下,是孤寂时对故乡的眷恋,是落魄时一缕虚无缥缈的安慰,他们的情谊只存在于文字,存在与想象,从未落于现实。而夫人与殿下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你们有一见倾心,也过争吵磨合,更有恩爱缠绵。
多年来,殿下活在忧患和戒备之中,谢才人与他虽有患难与共的情谊,却终究时过境迁,而夏侯仪这般近水楼台也未曾得月,夫人是唯一能在殿下枕边安眠之人。”
她无法把话说得太透,只能笃定地告诉时毓:“夫人之于殿下,是最特殊的存在。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而你还献计献策,才能不输于曲岳等幕僚,殿下更是离不了你。谢才人不足为虑。”
时毓心想,你不懂,白月光的可贵,正在于不曾得到过。想象会给她赋予一层超越凡俗的光环,令她永远神秘美好。而给予男人真实陪伴的女人,则会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或是衣服上的一粒饭,令人厌烦。
“夫人别杞人忧天了!”玲珑看她还在出神,以为她在担心被谢才人取代,干脆给她下了一剂猛药:“就算她与殿下再续前缘,就算她有谢氏撑腰,只要入了咱们王府,我有法子整得她不敢在夫人面前拿乔做派!若她不识时务,胆敢与夫人争宠,我便让她消失!”
时毓大惊,拧眉瞪她。
玲珑垂眸,却不肯认错,倔强道:“王府之中充斥着各方势力,夫人若是个软柿子,只会被人吃的渣都不剩。玲珑的性命前途系于夫人,自会不遗余力得保护夫人。夫人放心,玲珑是何秉性,殿下一清二楚,就算害人,也不会殃及夫人。”
“胡说!”时毓训斥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我,你若犯了罪,我不可能撇得清,也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心慈手软的圣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报复的方法,和你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不同,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先擒王,有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自有我的盘算。没有我的明确指示,你绝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玲珑乖顺应是。
不过她打心眼里不相信时毓那句‘不可能不管你的死活’。她给段琳琅做了这么多年走狗,一朝需要,便被推出去做替死鬼,时毓和她既没有血缘,也谈不上交情,至多将她当个趁手的工具,怎会舍己救她?
鉴于她完成了时毓交代的任务,时毓也履行承诺,允许她近身伺候。
*
入夜,虞衡终于回到了营地。
这一次竟又扑了个空,随行的陆长风骂骂咧咧,嚷嚷着要让夏侯仪点兵包围城隍山,把那比泥鳅还滑的漱石抓来给殿下磕头赔罪。其他官员纷纷附和。
被一众点火就着的暴躁老爷们簇拥着大步往前走的虞衡一言不发,面上瞧不出半分恼怒,眉眼依旧深邃平静,可周身萦绕的气压却沉得吓人。
想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屈尊降贵,两次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山野老道,竟接连吃了闭门羹,必定会窝一肚子火。
时毓悄然撤回自己帐中,这会儿上去提池彻的事,无异于往火上浇油,不如等一会儿,等他这股戾气散了再说。
她叫来王真,打听虞衡对见漱石如此执着的原因。
王真已成为她麾下的包打听,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事儿,但虞衡见漱石的目的却是绝密中的绝密,半点风声也透不出来。
不过,他倒是打听到,见漱石,本就在南巡清单上。也就是说,虞衡此次来余杭,不见到漱石不罢休。
他还收集了一些猜测,比如,有人说,摄政王是为了询问子嗣之事;也有人猜,是为了卜问国运兴衰;更有甚者说得荒谬,称江南四姓造反前,将大部分家产秘密藏匿,而漱石老道能算出宝藏下落……
时毓觉得这些猜测好像都不靠谱,但又都有一些可能。毕竟虞衡厉害,也是个爱看易经八卦的古人。
他迷信得很。
但要这么来看,漱石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究竟是为了考验他的诚心,还是料定他所问的事没有好结果,以此方式给他警醒就不好说了。
良久,待陆长风等人散去,时毓组织了一大堆劝慰他的话,惴惴不安地上了门。
时毓来时,虞衡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拿着快抹布,似在沉思,又似乎在发呆。
案几上放着他的剑。显然,他方才正在擦剑。为什么会擦剑?难道要拿去杀人吗?漱石老道真把他惹毛了?
“殿下……”时毓小声地唤他。
虞衡抬眼看来。
他其实不算瘦,满身肌肉,摸上去紧实有力,看上去线条分明。但一穿上衣服,尤其是这般华丽的玄色长袍,便会很显瘦,不像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体型。
奔劳一日,金冠下的发丝松散了些,有两缕垂落脸旁,衬得肤色冷白,像是月光浸过的玉,清冽而疏离。
剑眉之下,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暗流,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殷红的唇抿着,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不愿示人的情绪。
时毓心跳都漏掉一拍,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瞬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想跑。
虞衡却招招手,低沉地唤了声:“过来。”
好了,这下跑也跑不了了。时毓慢吞吞挪过去。
虞衡心急似的,一把拉过她,环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她的心口。
就这么沉默抱了半晌,时毓心中那由拘谨和戒备构建起来的隔阂终于被他融化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颈,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只待虞衡说被那个漱石气到,她便拿出准备好的台词劝慰他。
可虞衡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只是抬起头,掐着她的腰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接着抓起她两只手,认真检查了一番,而后指着手背上那个极小的油点,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她。
这是今早炸丸子的时候溅上的,当时只有一点点微痛,所以时毓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惊动任何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若说她身边有人随时通风报信,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报吧?
而且,如果要报,肯定会报精准位置,不至于让他翻找这么久。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知道她不擅长庖厨,从早晨见到她送的炸丸子,就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所以方才才认真检查。
但……这都过去一天了,他竟还惦记着?
时毓心中震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道:“这点小伤不碍的,妾……妾以后会更小心。”
虞衡道:“孤不需要你做这些不擅长的事情取悦于孤。你擅长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这话太甜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符合他深沉内敛的行事风格。简直就像失误——他的本意大概是只想说一句,加了一滴蜂蜜的情话,却不小心倒进去大半瓶。
不久后,在她得知虞衡曾中毒不举后,会对这句话有更深的理解。
但要等到她去过康州后,才能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刻,她只觉得虞衡在外受了刺激。
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般消沉又这般感性?
思索间不经意一垂眸,恰好看到他身上沾了血——玄衣上血色不明显,有一滴血落在了金丝绣的龙爪上。
她轻抚那一块衣服,紧张地问:“殿下受伤了?”
虞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曾。今日孤去了城隍山,本欲拜访一个叫漱石的道士,却不想扑了个空。下山时偶遇一头极漂亮的梅花鹿,一时技痒,便顺手猎了。”
在漱石那里接连吃闭门羹这般憋屈事,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时毓心头微讶,不敢置信:“这……是鹿血?”
虞衡微微眯眼,眸底掠过几分戏谑:“你以为呢?”
时毓心底默默腹诽:真不是人血吗?
虞衡似是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孤已吩咐尚衣局,用那张鹿皮为你做一双靴子,不日便能送来。”
一只成年梅花鹿的皮,通常只能做一双成人靴子,虽说虞衡断不会缺了皮靴,但今日这种情况,杀戮分明是为了发泄,可他在那样的心绪中,还记挂着给她做双鞋,这心意,让人无法不动容。
时毓心绪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殿下待妾如此情深义重,妾惶恐,竟不知该如何回报。”
虞衡缓缓抚过她的后腰,语声低沉温柔:“不知?孤倾心待你,你只需以真心相报。”
时毓心中一惊,忙道:“要如何证明妾对殿下的真心?”
虞衡烦闷的心情,因她在怀,正慢慢消散,他心情变好,便想逗她一逗,便道:“倘若孤中了毒,要你的心头血做药引……”
“莫说只是心头血,便是整颗心挖出来都可以!”时毓抢答。
虞衡敛笑沉眸,严肃得吓人:“当真?”
他这个样子,就像下一秒便会掏出匕首来挖她的心一样。
时毓心里一紧,那些脱口而出的漂亮话,竟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虞衡的神色带了几分失望。
时毓猛地抱住他。
“当真!当真!”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方才妾只是在想……妾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天下多的是,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殿下说不定会遇到与妾容貌相似、才情更佳的人,聊以慰藉对妾的相思之情。一想到那个人会替妾来爱殿下,妾就放心了。”
虞衡沉默了一瞬。
他抬起她的下巴,悠悠问道:“你果真这么想?”
时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虞衡松开手,将她推开一些,淡淡道:“爱妾果然是圣人一般的胸怀。想来当初并没有吃过蔺芝和的醋,那般做戏,只是为了让孤放走她吧?”
“呃……”时毓脸上腾地烧起来,刚要解释,却被虞衡伸手打断。
“蔺芝和是漱石老道的关门弟子,亦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人名为师徒,情同母女。”他顿了顿,“她此时就在城隍山上守着观门。而你既曾施恩于她,明日不妨陪孤再去一次,看她是否看在你的面子上,开门迎客,让孤见到她师傅。”
时毓这才知道,这两次,把他关在门外的是蔺芝和。
这怎么不算一报还一报呢?当初你把人家关禁闭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吗?
时毓想笑,却不好直接答应下来,只道:“虽然当初妾本意不是帮她,但殿下说得对,妾那么一闹,终究成全了她,道家讲究有恩报恩,有仇报……嗯……妾明日便去敲观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想办法,让殿下见到漱石道长。”
虞衡挑眉:“孤去了两次都没见到的人,你一去就能让孤见到?这话是不是说的过于自满了?可曾想过若见不到,孤会治你的罪?”
时毓舔着脸道:“非是妾对自己自信,而是觉得,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这漱石道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只闲云野鹤,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没有寸功。而殿下是平定天下的雄主,不惜千里南下,三次亲至登门,这般诚心相待,便是金石顽石,也该为之所动。若这第三次,依旧叩不开他那扇门,殿下大可收回此前给予的礼遇尊崇,直接破门而入便是。
真到那般境地,便是神仙也被拉下神坛,成了泥胎木偶,不值一拜。殿下以为,妾说得可对?”
虞衡神色怪异地看着她:“你看人看事都很通透,却把自己的心思藏得那么深,叫任何人都看不透。孤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时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着:“殿下实在高估妾了。妾对殿下的崇拜敬爱依恋,没有半分作假。妾所求,无非是能更长久地留住殿下的喜爱罢了。都说色衰而爱弛,妾这个年纪,没有几年青春了,自然就想动脑子,做个对殿下有用的人,如此,倒显得思虑重些,不够天真单纯罢了。”
虞衡没再说什么。
也许她没撒谎,是他自己想多了,动了情的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对方不如自己用心。
无论如何,时毓是他的,他永远也不会给她机会背叛自己。
时毓趁机说明来意,将自己和叶白的谈话据实以告。
“朱雀盟曾开辟一条南下商路,自岭南出发,经沿海诸州,渡海而下南洋,再由南洋转往西洋各国。此路虽尚不成熟,却已初见规模。若能将他们先前的成果续用,非但可振兴江南经济,更能带动西南沿海兴盛,裨益无穷。可一旦杀了池彻,这条商路多半便就此废弃。”
“叶白一心保全池彻,正是为了保住这条商路。妾以为,与其将他诛杀,不如施以招安。若能成事,商路可保,叶白也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她与顾昭之间,便不至陷入死局。”
“只是池彻与朝廷素有血仇,绝不会轻易归心。叶白却承诺,只要殿下肯允招安,她便亲往劝说。她有法子联络池彻,亦有把握说动他。可妾观此人,并非全然可信,若真放虎归山,恐成后患。是以妾提议,由她将池彻诱至我等指定之地,可她却不信我等,唯恐池彻一到便遭格杀。如今局面僵持不下,妾束手无策。”
事实上,她已经和叶白商量好了解决办法。那便是,叶白将信息传递给池彻,然后池彻约定地点,让时毓单独前去劝降。
这样,叶白在他们手里,而池彻掌握着时毓的生死,双方各有筹码,可以平等谈判。
但虞衡还没表态要不要诏安,她怎么敢说,已经替他做主,连后续计划都安排好了呢?更何况,由她主动提出单独去见池彻,他定会多想。这个方案,只能由叶白提出。
时毓以为,抛出这条下南洋的商路,应该可以打动虞衡。
虞衡的脸色却瞬间阴沉下来:“你想保池彻?你从顾昭那里带走叶白,目的就是救他?你喜欢他?”
带走叶白那晚,她分明说,要以叶白为引捉拿池彻;她感念的是陈鹤的善意,而池彻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害死了陈鹤,她对他只有恨。如今竟突然改口要保他性命!
虞衡不得不想,先前那些话,都是在骗他,现在暴露的,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不是对阿哲有意,她何必费这般周章,以德报怨?
想到那晚她喝醉爬上房顶,他扮做阿哲引诱她走,她虽然拒绝了,但拒绝的理由既不是她不喜欢阿哲,也不是她爱上了自己,而是迫不得已。
他想到自己打算诏安池彻的初衷,除了用他来对付谢襄,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她有朝一日知晓阿哲的真实身份时,他早已身首异处,从此带着遗憾对故人念念不忘。
他以为她会谨慎藏起这段过往,主动避嫌任何牵涉阿哲的事情。
没想到那一面之缘,对她而言竟如此重要。重要到明知会触怒他,仍要费尽心思保阿哲。
他为她考虑得太多,给她尊贵身份,护她体面尊严,看透她结交夏侯仪、拉拢顾昭的小心思,既没又戳破,也没有惩治她,甚至……压下父兄的告诫,无视漱石座下小童的警示,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三番两次登门执意见漱石,只为确认,她并非那个会倾覆大虞的不祥变数。
可这般百般纵容,反倒让她丢了分寸,一步步,踏过了他的底线,将他的深情与隐忍,都视作了理所当然。
“殿下,妾与阿哲……”
虞衡垂下头,双手按在案几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去。”
他这两个字,如同有实质的利剑,压迫着时毓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她乱动一下,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