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在时毓与叶白斗智斗勇的时, 顾昭被虞衡重重责罚,足足挨了三十军棍,此刻正趴在帐中半死不活。
而时毓这边, 陆续收到两个惊人的消息。
其一:虞衡和王妃,真的离了。
这对当今天下最显赫的皇室夫妇,离得如此轻巧利落,不仅远超后世那些徒有虚名的吉祥物皇室, 甚至比寻常百姓还干脆, 连三十天冷静期都免了。
其二:谢家出了一桩惊天丑闻。
谢家二公子,与自己的亲姐姐,乱轮。
据说两人正行苟且之事时, 被那头顶绿帽的姐夫当场撞破。倘若这姐夫出身微贱,此事或许就被谢家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偏偏谢家从来不与平民通婚,此人是顾家儿郎, 且是顾昭的亲哥哥——顾喜洲。
他与顾昭一母同胞,样貌性情却截然相反。
顾昭一心扑在功业上, 不近人情, 是个冷面阎王;顾喜洲无心仕途, 终日闲散游荡, 天天乐呵呵, 还是个散财童子, 出手阔绰,恨不得逢人就撒钱。
洛阳人怕顾昭, 却都喜欢顾喜洲。
唯独他老婆不喜欢。
有顾昭在旁衬着, 谢家大小姐对这位夫君百般嫌弃,当街便敢颐指气使,甚至拳打脚踢。
洛阳百姓看在眼里, 反倒对顾喜洲生出几分同情。因着这份同情,又因着对顾昭的畏惧与厌恶,众人便自发夸大顾喜洲的才华与能力,说他不做官,全因顾家家规不允许顾家超过两位京官,是顾昭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官职。
那日,长孙氏设赏花宴,京中贵胄云集,场面极尽宏大热闹。
顾喜洲代表顾家前去捧场,刚死了老婆的谢二哥则去相看续弦人选。
两人各有各的差事,原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命运偏要让他们撞上。
顾喜洲生得胖,赏了半日花,又斗了一会儿鸡,出了一身汗,主人家便领他去厢房更衣。谁知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媳妇与小舅子赤条条缠在一处,正运动得啪啪作响。
顾喜洲当时便怒从心头起,抄起一条板凳就砸了过去。
谢二哥被他砸得满头是血,求饶无果,也顾不得穿衣,赤条条拔腿就跑。顾喜洲便拎着板凳在后头追。许是气性使然,平日里跑几步就喘的他,竟拎着凳子追着谢二哥跑遍了整座府邸。
于是这桩丑闻,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洛阳。
自然也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虞衡与顾甚案头。
这件事的热度,彻底盖过了摄政王和离的消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的尽是谢家数百年清誉,一朝毁于一旦。
待到和离的消息渐渐传开,几乎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认为,谢家这门风,能教出什么好女儿?那王妃,说不准也和谢二哥有一腿。摄政王忍无可忍,这才离的。街头巷议,尽称‘离得好’!
时毓看完密报,拍手叫绝。
她不信此事没有虞衡的手笔。
能不动声色压下百官非议,干净利落地与谢氏切割,又能迅速布下后招,扭转宠妾灭妻之污名,制造乱论丑闻痛击对手,真真是翻云覆雨,算无遗策。
他有如此城府与手腕,她心中竟是一半欢喜,一半惊惧。
喜的是,虞衡与门阀之间的这场博弈,胜算已然极大。只要她能牢牢抱住这根大腿,顺着他的步调走,以后的荣华富贵应该问题不大。
惧的是,以他这般洞察力,她那些自以为小心的筹谋,在他眼中恐怕早已无所遁形,如同孩童戏耍一般可笑。
如此一来,想要攫取权力,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只怕难如登天。
但总归,离那一步还远着,当下还是值得庆幸的。
*
在叶白发出请求之后,时毓又隔了一夜才去见她。
叶白是思虑极重的人,这一夜将她耗得形容憔悴,反观时毓,却是一身鎏金绣纹的华服,珠翠琳琅,容光焕发。
她预判叶白必不会乖乖听自己忽悠,见面是为了迷惑自己为她所用,自己过得越好,犯错的成本就越高,她迷惑自己的难度就越大。难度越大,心气儿就越容易泄掉。
届时,便是反攻的最佳时机。
为显诚意,时毓带来了一盆自己亲手做的炸萝卜丸子。她把金灿灿的丸子推到叶白面前,客套得劝她多少吃点。
叶白讽刺她:“夫人晾了我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我,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如今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上门劝我进食,岂不是前后矛盾。”
时毓淡淡道:“叶姑娘这样说实在让人寒心。我救你的时候,可是冒着得罪顾昭的风险,并且被顾昭扼喉,险些命丧当场。而你当时哭着喊着求我救你,待我真把你救出来,你却绝水绝食闹自杀,这才是前后矛盾。”
“我本来就不想活,只想逃离顾昭的禁锢。”
“那你现在叫我来作什么?难道指望我放了你不成?”
叶白死死盯着她,“你欠我们朱雀盟几百条命,放了我也是应该的。”
“我欠你们?”时毓被她的强盗逻辑笑了,“你当初是想绑架我,而不是拯救我。我侥幸没死在你们刀下就欠了你们的?”
“如果不是池彻出手相救,你根本逃不掉!如果抓到你,朱雀盟绝不会覆灭!”
时毓笑着摇摇头:“你是不是觉得,把朱雀盟覆灭的责任归咎于池彻和我,可以减轻你爱上顾昭的负罪感?”
叶白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去几分血色,旋即低低地笑起来:“我怎么可能爱他?我若爱他,怎么会拼死离开他。我只想杀他,杀不了,也要毁了他。如今他的血有了温度,心里有了人的情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冷硬的顾阎王了。”
时毓没有与她争辩,只道:“是啊,有了你,顾昭欠缺的人性被补上了。从此他不再是一把无情的刀,他有了七情六欲,能体会百姓的酸甜苦辣,可以从一个武将朝文臣过渡,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名垂青史的能臣。他还会遇到能治愈他的女子,与那个人生儿女育,偶尔想起你虽然会心痛,但也不会痛太久,你们相爱的感觉会被岁月冲淡,但你欺骗他,伤害他,决绝弃他而去的一幕幕,会越来越清晰。终究,他只会感念你,教会他成长。”
叶白瞳孔震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她其实有想过,这几日为什么帐外如此安静,顾昭为何没有来纠缠过哪怕一次。
可她明明那么想摆脱他,为什么还会期待他来纠缠呢?
她想不通,但每次一想到这里,她都会唾弃自己,用强大的意志把这些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去。
此刻时毓说的这些,明明白白地提醒她,顾昭还有无限的未来,他生命里会有很多女人。
这些日子,他如此这般纠缠,只是因为他中了自己的迷局,入了戏。
以后他出了戏,见的人多了,就会知道,她不值得他爱。
他原本也很嫌弃她的——说她是,为了做戏,连身体也能献出的女人。
她死去后,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叶白忽然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一个身和心都给了自己的人,会忘记自己。她想和他同归于尽,下辈子继续纠缠。
她知道,顾昭现在一定还在原地等着自己,只有她肯回头……
当她看向营帐大门,却先看到了时毓。她心中猛地一震。她在干什么,竟然被这个看似单纯善良的女人给绕进了圈套,拿捏了心神!
“夫人能得摄政王青眼,果然聪慧过人、手段不凡。”叶白笑着邀她,“既然你我皆是通透之人,便不必这般虚与委蛇了。”
“也好。”时毓嘴上应着,却将那盒炸丸子又往她跟前推了推,继续与她周旋:“尝尝我家乡的传统菜吧。”
叶白心中讶异,面不改色地说:“原来夫人是洛阳人。”
时毓笑着点点头,又主动坦白:“不过,我被人拐卖至江南,失去了记忆,对亲人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一些吃食。所以这些食物,意味着家乡,意味着眷恋。”
——意味着,我是个北方人,恐怕无法共情你们南方门阀的仇恨。
叶白听懂了,早前只听说时毓是晋陵豪绅献给虞衡的歌姬,才华横溢,见识不俗,以为她也是在战火中零落的千金,能凭共同的伤痛说动她,却不想,她竟有这般际遇。
“原来夫人也是苦命人。”叶白淡淡一笑,放弃了从出身做文章的念头,也不再与她明着对抗。
她主动捻起一枚丸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而后连连称赞。
时毓道:“喜欢就多吃些,趁热好吃。”说着自己也吃了一个。
叶白却只吃了这一个。
“炸物奢侈,寻常人家难得吃几回。”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恕我这贫瘠之胃,享不了这福。腻得慌。”
时毓不解道:“朱雀盟在江南势大,垄断了江上漕运要道,而姑娘身为军师,怎么会缺衣少食?”
“夫人所了解的朱雀盟,是劫掠商船,宰杀无辜商户的匪徒,却不知,我们朱雀盟的兄弟,根本不靠劫掠为生。我们的人,都是各行各业的升斗小民,平日里自食其力,辛勤营生。种茶的种茶,织布的织布,跑船的跑船,各安其业。
夫人更不知道,战后江南被虞衡的平叛大军洗劫一空,根本没剩下什么。我们打劫商船,从不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商路一通,朝廷与北方门阀的手,就能畅通无阻地从南方人口袋里掏钱。
我们虽阻隔了北上的陆路与漕路,却一直在为南方商户另寻出路,譬如开辟下南洋的路。
开通航道要钱,打造船只要钱,扫清海上倭寇与水匪,更是既要银钱又要人。我们劫掠来的财货,一半用在开辟南洋商路上,另一半,则用来抚恤战乱中失去依靠的孤寡老幼。若说缺衣少食,倒不至于,但要像夫人这般锦衣玉食却是不能的。毕竟每一分银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你们,开辟了下南洋的商路?”时毓惊讶地问。
叶白点点头道:“不过这并不是朱雀盟首开先河,当年北伐军首领池谅还在朝中任尚书令时,便已开始推行此事。
此路若通,非但可与南洋诸国互通有无,更远的外邦番国更是商机无限,当地丝茶之价,竟十倍、百倍于中原!只是海路艰险,风浪莫测,舟楫之费不赀,纵然利润丰厚,商户也都不愿意冒险涉足。
为此尚书令推出了种种举措,譬如为南下商户减税免税、修缮沿海码头、调兵清剿海上匪患等,初衷本是为南方商户拓展生计门路,却因为触动北方门阀的利益,被迫叫停。”
“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夫人想,北方的丝茶、盐铁,乃至粮食布匹,皆由几大门阀牢牢掌控。从前南方商户的货物只能北上销售,价格高低、销路宽窄,全由他们说了算。他们垄断着北方商路,将南方的丝茶低价收购,再转手销往西域、塞外,从中牟取暴利。而我们南方的蚕农、织坊、船家、漕帮,哪怕亏得血本无归,也只能含泪认栽,毫无反抗之力。要是我们能绕过他们,不管是销往南洋,还是通过南洋卖往西域,他们对我们的控制就会大大削弱,赚得也比从前少,自然是不允的。”
时毓默默点头,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原来当年南方叛乱,并非单纯的谋逆,竟还藏着这般深层的经济博弈?南方门阀与商户,竟是为了争夺商路主导权、摆脱北方的经济压榨,才走上了叛乱之路?
接着就听叶白说道:“其实尚书令做这些,并不全是为了南方百姓,而是为了那昏聩无能的玄宗皇帝。”
玄宗皇帝是虞衡他哥的庙号。
时毓听到这里,不禁又是一讶。若池谅当年在南方布局开辟商路,是为了遏制北方门阀的财源、为皇帝创收充盈内库,那他理应是皇帝最倚重的铁杆心腹,后来又怎会沦落到背弃君王、举兵造反的地步?
叶白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道:“池谅为了帮那狗皇帝摆脱谢氏的掌控,悄悄推进南洋商路之事。为了不惊动谢氏为首的北方门阀,他半点国库银钱也未动用,而是发动了池氏全族,连同江南与池家根脉相连的所有宗族,一同出钱出人。可偏偏事到中途,消息还是泄露了。”
“谢氏当即联合满朝文武,罗织罪名攻讦池谅,硬生生将他排挤出了朝堂。池谅回乡之后,并未放弃,依旧暗中推进南下商路。北方门阀见他不死心,更怕南方借此脱离掌控,便决意彻底摧毁我们江南四姓。而那无能的狗皇帝,竟任凭他们摆布,连下数道旨意,将池谅定罪,更将四姓疏通南路的大义之举,污蔑为通敌叛国,派了宦官带着诏命,要来拿四姓族长进京受罚。”
时毓心中了然。四姓乃是江南根基,若族长尽数被朝廷控制,江南便成了北方门阀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四姓族长若不肯进京受缚,等待他们的,便只有造反一条路可走。
如此说来,这场席卷江南的战乱,原是北方门阀为了霸占南方财富,主动挑起的祸端。
只是他们低估了南方人的血性,更低估了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抗之力。
最后战局失控不得不请回虞衡,作茧自缚。
“夫人。”
叶白一声呼唤,拉回了时毓纷乱的思绪。
“夫人可知,那日池彻为何背弃盟众,执意护你?”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