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把那些脂粉、眉黛抹花了,狼狈又滑稽。
虞衡却没有笑,亦无言。
时毓咬着发颤的唇, 偏头望向别处。山谷清幽空寂,西湖烟波浩渺,满目盛景如画,却无一叶一花真正入她眼底。
虞衡则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却能感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紧紧拥住。
不知是不是入戏太深,时毓感到胸中憋闷, 像被一团团的水草缠绕着,溺在一片悲伤的河里,浮不上去。
湖面的风穿过山谷, 拂过她的面庞,掠过她的耳畔, 带着江南独有的味道, 带着夏日的缱绻, 带着星夜的低吟。
时毓情不自禁得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便好似回到了那一夜, 他捂住她的眼睛说听风的那一刻。
她猛地睁开眼, 大口大口地喘气。
清醒。她要清醒。
片刻后,她重新开口:“妾承认自己愚蠢, 自以为是。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 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 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所以听叶白提及阿哲便是朱雀盟匪首,妾便受了她的蛊惑。
妾想着,若能将这顾昭都擒不住的匪首献于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日后即便殿下厌了、腻了,也会念在妾的功劳和智谋,将妾当个谋臣留在身边。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惹殿下不快。”
昨日的龃龉,反而成了她示弱退让的契机,被堵回去的解释,则成了她表达忠诚的铺垫。
她说得句句懊恼字字真心。
可相较于这些言辞,虞衡更愿信她方才情难自禁的流露。
他素来不信旁人,只信自己的判断。
时毓这番解释虽恰逢其时,却并非他此刻想听。远不如她方才闭目听风的模样,更能撼动他的心。
他本就是心思敏锐、洞察入微之人,更何况,先陷入爱情的人,对爱意的感知,比世间任何雷达都要灵敏。
或有或无,或强或弱,无关证据表象,全由‘第六感’掌控。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西湖。
时毓见他如此反应,便知先前判断不错,他压根不相信这些口头解释,说破天也没用,心中不禁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不再拿架子,从背后抱住他,“殿下,妾知错了。妾往后再也不自作聪明,再也不贪功冒进。从今往后,妾只本本分分做个寻常侍妾。妾不求殿下回洛阳后,仍如现在这般宠爱,只求殿下允妾日日得见您,即便如从前的琳琅一般,做个贴身侍女,也心甘情愿。”
她铺垫这许多,其实都是为了这几句:我并无野心,所求不过是你的垂怜;我想立功,也只为被你倚重。我愿从此安分守己,只求殿下留我一命。
至于有没有用,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虞衡呼吸沉重,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心里斗争。
他未发一言,却抬手覆上时毓的手,紧紧攥住。
指间传来的力道,给了时毓一丝微末的慰藉。
她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泪水浸透春衫,沾湿了他的脊背。
良久,虞衡将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吻了吻,侧过脸,温柔又无奈道:“孤不过冷落你一夜,你倒当面控诉起孤来了。孤把你纵成这副模样,洛阳城里谁人能及?你还要如何才得心安?”
这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要挑战天命,保她富贵荣宠的意思吗?
时毓不敢高兴得太早,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或许从他们听到了那句谶言开始,他们之间便再无纯粹的信任可言,即便同床共枕,亦需彼此提防。
不过这番赏景终究没有演变成凶杀。
虞衡牵着她的手,缓步下山。
行至山脚,两名渔夫装束的男子扛着一尾大鱼迎面而来。前者年约四十有余,后者二十上下,分明是一对父子。
二人一直盯着他们,似有话要问,却又踌躇不敢上前。
陈博驻足,主动开口:“二位乡亲这是往何处去?”
中年渔夫陪笑道:“我等是西湖畔的渔户,受城西王员外所托,每日为枕流观的道长送鲜鱼。”
陈博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尾以荷叶裹着的大鱼上,只见那鱼通体银鳞,长约三尺,阔背丰腴,活力十足,不禁叹道:“这么大的鱼,属实罕见,你们每日都能钓到吗?”
“不好钓。”渔夫摇摇头道:“可道长嗜鱼,每日必食,且非大鱼不食。城中显贵为讨好她,争相重金购鱼相赠,为了挣这份钱,我们在西湖里钓不着,便往远处去,钱塘江、太湖都去碰运气!”
嗜鱼和大鱼,与‘食虞’、‘大虞’谐音,虞衡骤然想到了那则谶言,手无意识收紧了。
时毓被握得生疼,却根本不敢出声提醒。
陈博浑然未觉,随口问道:“既向来是清晨递送,为何今日迟至此时?可是出了变故?”
那渔夫苦着脸叹道:“别提了。今早我们原捕得一尾极大的活鱼,王员外大喜,说道长见了必定欢心,当即重赏,命我等速速送上山。谁料那大鱼刚捕上来时活蹦乱跳,送至半山腰竟死了!想来是捆缚的绳索勒得太紧。王员外气得大骂晦气,勒令我们务必再捕一尾更大的,否则便要双倍赔偿。我等在湖中捞了大半日,才好不容易得此一条,如今连绳索也不敢穿系,只敢用荷叶层层包裹着送来。”
“这倒奇了,你们常年送鱼,怎会有此等失手?”
渔夫满面懊恼:“可不是嘛。只能说那鱼命薄,无福被道长享用罢了。”
“说得极是,听闻漱石道长修为已臻化境,只待飞升。能入她之口,说不定便功德圆满,立地飞升呢。” 陈博说着侧身让开道路,“二位快些去吧,莫要连这尾鱼的福气也耗尽了。”
渔夫连忙道:“只是我等路上听闻,枕流观这几日过了辰时便闭门谢客。方才见诸位从山上下来,敢问也是去拜谒道长的吗?观门可曾开着?”
陈博拱手道:“不巧得很,我等并未上山,只在半山腰亭中赏景罢了。”
渔夫闻言不再多言,当即催促儿子速速上山。
那年轻渔夫似是从未见过时毓这般风姿的女子,一路频频偷觑,及至走过,仍不住回头张望。
青莲看在眼里,心头暗恼,低声暗骂:“真没教养。”
时毓与虞衡皆未留意这旁枝末节,二人心神皆被 “嗜鱼” 二字紧紧攫住。
食虞,时毓,嗜鱼。
今日听到的谐音词似乎有点多。
时毓心中翻涌,暗自思忖。
这一对渔夫父子,算不算上天给的警示?
漱石枕流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排调》,说的是:有个叫孙子荆的人,年轻时想隐居。他本来想跟朋友王武子说:“我要隐居山林,枕着石头、用流水漱口。”结果一着急说反了,说成:“我要枕着流水、用石头漱口。”
王武子就笑他:“流水怎么枕?石头怎么漱口?你这话说反了吧?”
孙子荆反应很快,当场强行圆场,还说得特别有格调:“我枕着流水,是为了洗干净耳朵,不听世俗的废话;我用石头漱口,是为了磨砺牙齿,让自己更有骨气。”
后来,人们就用枕流漱石,形容人隐居避世、清高有气节。
时毓忍不住想,这漱石道人既然做足避世姿态,三十年前为何主动干涉国运?
她嘴上说着谶言只能告知皇帝,这不还是对虞衡透露了?
她真的只是喜欢食鱼吗?
虞衡、池彻,乃至时毓自己,一听到那谶言,便下意识认为,那主 “食虞” 的异星,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这谶言并未指名道姓,只因为时毓和食虞谐音、只因她有才有抱负,便把这凶名硬扣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牵强?
反观漱石,既是池彻之师,极有可能是朱雀盟幕后真正的主使,池彻失败后,她亲自出马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亦是女子,若由她执掌天下,岂不也正应了 “月满中天” 那句谶言?
念及此,时毓才开始回想自己在枕流观里经历的一切,慢慢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才是朱雀盟陷阱3.0?
那虞衡到底有没有上当?
她该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却说那两个渔夫向上攀行片刻,见虞衡一行人早已走远,神情骤然一变,将那尾大鱼随意掷在地上。
那年长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淳朴良善,反倒一脸阴鸷狠厉——赫然便是数日前奉王妃谢凌音之命前来刺杀时毓的死士。
他抵达吴郡时,时毓已登上去往余杭的渡船,待下船,更径直入了驻军大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一面暗中招兵买马,一面蛰伏打探,终于通过一个被革去军籍的痞卒,联络上了一个驻军军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今日,他特意带了自己招募到的,最得意的杀手前来,只为认人。
至于王员外托他们送鱼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随意编了个故事,借机与虞衡一行人搭话,好让杀手认清时毓的容貌。
当然,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随便编的这个故事,在无形之中,给天下大局埋下了怎样的变数。
他看向那年轻 “渔夫”,沉声道:“看清了吗?”
年轻渔夫点了点头,眼底迸出阴狠寒光,狞笑道:“看得很清楚,绝对忘不了。”
“好。我已探得消息,她明日便会再度离开驻军大营,独自去见那朱雀盟匪首,届时便是动手良机。我领着弟兄们引开她的暗卫,你只管取她性命,务必确认她死得透彻。”
年轻渔夫应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放我大哥出来。”
他兄长本是余杭守城队正,因垂涎他人妻室,竟深夜入室,屠戮对方满门,被判秋后问斩。
死士冷声道:“你兄长这点小事,对谢氏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扼住对方脖颈,恶声警告:“但你也给我记牢了,万一被擒,即刻自裁,绝不可牵连……”
年轻渔夫身形骤闪,手腕如电翻扬,轻描淡写便将他的手格挡开去,不耐烦道:“啰嗦死了,真当自己是我爹不成?”
他望着山下时毓一行人渐远的身影,皱眉道:“你们还要格外留心池彻。听闻他武艺极高,极难对付。若他出手护着时毓,我便没有十足把握。”
死士冷哼一声:“你不必管他。咱们一动手,暗卫必定以为是他派来的人,定会分兵去对付他;而他也会认定我们是朝廷派来擒拿他的,盛怒之下,别说护着时毓,说不定一剑便将她杀了。到那时,反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年轻 “渔夫” 眼底一亮,赞道:“好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
回程虞衡没再骑马,而是钻进了时毓的马车里。
仿佛昨夜的龃龉已被时毓的眼泪冲走,池彻不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芥蒂。
又仿佛他早已洞悉她来时的全部旖旎遐思,一定要满足她。
可时毓根本没有作诗唱歌的心思,她在拼命权衡,该不该对虞衡坦白。
而虞衡则一派松弛闲适,摩挲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马车内鸦雀无声。
良久,时毓终是试探着开口:“殿下,妾听闻,那漱石道人三十年前曾推演国运,且件件应验,她当真有那么厉害吗?”
虞衡缓缓睁开眼,幽深如寒潭的双眸沉沉地望着她,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时毓心跳如鼓,故作天真地点头:“妾本来不觉得,毕竟耳听为虚。可一见那鹤仙,妾便惊呆了,竟有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们离得那般近,却半点看不出破绽。后来蔺芝引我进了偏殿,我一进门,险些吓掉魂。”
虞衡对她在枕流观的经历显然颇有兴致,“哦?怎么回事?”
“那屋里竟有一只活生生的白虎!你不知那虎身形何等庞大!” 时毓连说带比划,将那虎的威风可怖形容得淋漓尽致,而后又道:“有黑斑黄纹的老虎,却不知世间竟有白色之虎,更不知虎能长得如此巨大!以妾的身形,怕是刚够它塞牙缝的。”
虞衡:“孤倒是见过老虎,还打过几只,却远不及你说的这么大,不过,白虎是有的,先秦《礼记??曲礼》记载,‘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可见白虎与朱雀、玄武、青龙并列,都是神物,寻常见不到也正常。”
“朱雀……”时毓故意重复了这两个字,盼虞衡能联想到朱雀盟。
不过虞衡心思太深,即便联想到,她也看不出,所以她很快又道:“殿下的意思是,这白虎和那仙鹤一样,都是障眼法变出来的?”
虞衡问:“你没摸摸看?”
时毓讪讪道:“没敢。”
虞衡又问:“吓傻了?”
时毓嗔道:“妾平日里可不是胆小的人。只能怪那漱石的术法高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看清。万一是真的呢?妾可不想因为好奇,丢掉一条胳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恫吓人心。
虞衡你听进去了吗?!
别相信那谶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