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时毓拔开火折子引燃棉絮的瞬间, 手腕猛地发力,将陶罐朝最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砸去。
“轰!”
陶罐落地碎裂,火油混着硫磺瞬间燃起半人高的火墙, 灼热气浪逼得追兵连连后退,有人衣袍沾上火星,惨叫着扑打。
池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背着虞衡如猎豹般冲出, 同时单手持剑左右劈斩, 剑锋穿透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两名冲破火墙的杀手应声倒地。
“跟上!” 池彻回身一剑逼退身后偷袭的利刃,对时毓厉喝。
时毓紧随其后, 又点燃第二个火油棉絮罐,反手砸向侧后方包抄的杀手,再次炸出一道火障。
追兵被接连的火弹逼退半步, 池彻背着虞衡,与时毓一前一后, 朝着东边芦苇荡的小船拼命狂奔。
这片水洲明明很小, 可从这头跑到那头, 却好似永无尽头。
时毓的火油棉絮罐可以挡得住追兵, 却防不住暗箭。那个一箭放倒虞衡的死士始终如鬼影一般紧紧缠着他们。
池彻吃力地挽着剑花, 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将时毓和虞衡都护在身后,自己却门户大开。
终于,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正中他前胸。
时毓见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形晃得险些栽倒,心头顿时揪紧。
可他不过瞬息便稳住身形, 仅凭箭矢破空的声响辨位,反手将手中长剑狠狠掷出!
黑暗的芦苇丛中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暗箭的威胁暂解。
时毓大喜过望,忙问池彻:“你怎么样?伤到了何处?”
可池彻并未回答。
那毒箭正中他的胸口,箭头淬的正是与虞衡同源的奇毒,毒素蔓延极快,不过数息,他的舌根已麻木得发僵,开不了口了。
若是此刻月色再亮些,时毓定会看见,他嘴角正缓缓溢出黑血。
那是他为了对抗毒性、保持最后清醒,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撑着意识不散。
“船!我看到船了!”
听到时毓惊喜的叫声,他努力朝那个方向看去,但他并未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只看到一片繁花灿烂,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游园中扑蝶采花。
“阿娘……栾栾……”他鼻腔酸涩,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画面他多想多看几眼啊,可残存的意念却在提醒他,你得把虞衡送上船,不然她是不会走的。
他猛地掏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他咬碎钢牙,咽下喉间的腥甜,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背着虞衡踉跄着扑向小船,重重摔进船舱。
“阿哲!”时毓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待摸到阿哲胸前的金刚箭,和满身黏腻温热的血液,顿时泪如泉涌。
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咬牙拔下箭头,又慌忙掬起湖水冲洗伤口,跟着扯开袖中暗袋,倒出从御医那里搜罗来的所有灵丹妙药。
她早已乱了方寸,哪还辨得对症与否,只管一种接一种往池彻口中塞去。
可他喉头已被剧毒麻痹得僵硬,连吞咽之力都已丧失,药丸一入口便簌簌滚落。
时毓急中生智,将药丸尽数咬碎,含一口湖水,以口相渡,硬生生将药与水一同喂进他喉间。
刚喂罢,忽听岸上似乎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无法判断是惊恐下产生的幻听,还是真的还有没死绝的杀手,只能赶紧捡起船桨,拼命划船远离。
待离岸边足够远,她已大汗淋漓。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虞衡,忙伸手探向他鼻息。
这一探,吓得她魂飞魄散。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近断绝,若有若无。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再也顾不得许多,翻过虞衡,摸到他后背上的伤处,深吸一口气,低头便吮吸毒血。
直到口中腥甜不再掺那抹怪异麻凉的异香,她才猛地偏头吐尽污血,,再用刚才的法子,咬碎药末,一口口喂他服下。
最后,她将剩下的药尽数吞入自己腹中。
就这样吧。
她也沾了毒,吃了同样的药。若天命要留她一条命,虞衡与池彻,便也一定能活。
心力交瘁之下,她仰躺在船舱里,却发现满天繁星聚成了虞衡的脸。
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十七八岁,稚嫩阳光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也产生了幻觉,心头一片惶然,缓缓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一只冰冷湿滑的手猛地从水中探出,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拽下了船。
强烈的饥饿感把时毓从昏睡中唤醒。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横梁裸露,苇编的顶棚已有几处破洞,漏下细细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她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土墙斑驳,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屋里只有几件家具,没有多少杂物,显得干净整洁。
她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布衾,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目光转向一旁,只见老旧的屋门虚掩着,门的右侧有一扇窄小的窗,透过窗可见外面天光大亮,院子里有几只鸭子踱来踱去,偶尔发出两声低哑的叫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又穿了?还是那毒的致幻作用还没消?
我是怎么穿的?穿之前在哪儿?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拼命回想前因后果,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沌空茫,越是用力思索,越是头痛欲裂,便干脆先放下。
她撑着身子起身,从那张只用木板与土坯简单搭起的床上坐起来,垂眸便见地上摆着一双,与这寒酸屋子格格不入的珍珠绣鞋。
鞋面上熠熠发亮的金线、颗颗饱满硕大的珍珠、还有针脚细密的鸳鸯刺绣,唤醒了她些许记忆。
三更天,菱叶洲,诏安。
去诏安之前,因虞衡撤去了她身边所有安保,她怀疑虞衡不安好心,做了些反抗和逃跑的准备。其中,有火油罐,有有价无市的灵丹妙药,还有金银珠宝。
因这个时代的衣鞋都可以换钱,所以她还穿了最华贵的一套衣鞋。
想到这里,她赶紧摸了摸腰间。
她亲自在裤腰上缝了一圈暗袋,里面装满了金条。
还好,还好,那沉甸甸的一圈都还在。
看来,将她安置在此处的人,虽不富裕,但人品上佳,既不贪财,也不图色。
她穿好鞋下床,感觉身体没有明显不适,便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除了那张宽不过一米的单人士床,一侧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条长凳;墙角靠着一把柴刀与一杆旧猎弓,横杆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全是男子款式。
显然,这是个单身汉的住处。
她不禁感到惊讶,这余杭的居民素质也太高了吧,连光棍都不贪财不图色!
旋即又想,或许他不是自愿的,是虞衡的人找到了她,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将她带回去驻军大营,而是征用了这间民宅,将她暂时安置在此处。
念及此,她终于想起了落水前的全部情形。
池彻!
她心头猛地揪紧。
虞衡好歹有金丝软甲护身,那支金刚箭只擦破了他一点皮。可池彻受的那一箭,是硬生生戳进皮肉里的。当时他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血不停地往外涌,她根本没来得及为他止血!
他,还活着吗?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刺目的阳光骤然袭来,照得她眼前一黑,微微发晕。
“你醒了!”
院中传来男人洪亮的声音,说的是地道的余杭话。
时毓连忙抬手罩在额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黝黑健壮的年轻男子,左手提着一条处理了一半的鱼,右手握着刀,刀刃上沾满鱼鳞,刀柄上沾满血。
见时毓望过来,他那只拿刀的手不自觉去抻裤子,弄得裤子上血迹斑斑而不自知,看上去既紧张又拘谨。
看上去的确是个本分淳朴的老实人。
但时毓还是多了个心眼。
她刚穿来的时候流连乡野,没少和村夫打交道,她深知他们虽本性淳朴,却最会看菜下碟,且因为无知,只敬罗衫不敬人。
现代女子的客气,会被他们视作示弱示好。她若是太过亲和,只怕会被当成某种暗示。
她如今衣着华贵,天然便占着身份优势,绝不能轻易露怯放低姿态。
是以时毓不苟言笑,只淡淡一点头,带着明显戒备开口:“你是何人?这是你家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以为她是怕了手里的杀鱼刀,随手将刀往旁边一丢,随即跟着改用口音极重的官话,笨拙地解释起来。
他叫蔡伦,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小,家住浣纱河与运河交汇的河岸,但他不靠打鱼为生,而是个石匠,他平常很少回家,常年跟着工头四处打石像。
今日清晨,他刚从衢州赶回余杭,要给亡故十年的父母上坟,归家途中,正巧在浣纱河里瞧见漂浮在水上的时毓,便顺手将她捞了上来。见她气息平稳、并无明显外伤,便先带回了家中照料。
听他说完,时毓大脑又恍惚起来。
原来只过去了一夜吗?
一些奇奇怪怪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好像去过一个地方,在那里过了很久。
看来,那些记忆都是‘幻罗毒’导致的幻觉罢。
“看姑娘这身打扮,绝不是寻常人家,想来失踪这大半天,家里人必定急疯了。姑娘家住何处,不如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蔡伦诚恳问道。
家住何处?
时毓沉吟片刻。
虽然在幻象的干扰下,她完全不知道被人拉下水后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她的推断,若是她能活下来,虞衡和池彻应该更能。他们两个都在船上,只要毒性过去,便能醒来,就算没醒,也会被翊卫寻到。
或许他们已经被抬回驻军大营了。醒来之后的虞衡,不知道还想不想杀她。
虽然这一次他可以为她不要命,却未必总能如此。也许突然有一天他就幡然醒悟了呢?
就像时毓虽救了他的命,却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她过不了这种日夜提防枕边人的日子。
现下,是逃离虞衡的好时机。
若池彻也侥幸逃脱,那自然最好。她可以寻到他,一同下南洋,借着南洋商路,慢慢寻找破局、甚至 “食虞” 的机会,可这可能性实在渺茫。
池彻伤势远比虞衡重,虞衡必定先醒,又怎么可能放任他逃走?
若池彻已被虞衡擒住,那她便只能独自南下。
——可一个女子孤身行路,太过扎眼,就算不被虞衡抓回去,也会被歹人盯上,最好有个男人做幌子。
念及此,她看向蔡伦,哀叹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没有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令大家失望,后面不是要写传统的她追他逃哎……备注:杨焕文大家还有印象吗?晋陵郡丞,帮过时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