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编了个故事。
故事里她是洛阳人, 家中经营织坊,她是家中独女,丈夫是余杭绸缎商, 与父亲是生意伙伴,丈夫看中她家产业,入赘她家,不久后, 父母去世, 丈夫变卖田产,说要回余杭进货,不成想, 不几日,他的小厮传话回来,丈夫在运河上被水匪杀了, 人财两空。那时她已有身孕,骤闻噩耗, 惊悸流产, 大病一场。彼时她在洛阳已经无依无靠, 只得千里迢迢来余杭投奔婆婆。哪知那婆婆心肠歹毒, 竟将她转手卖给一个员外做妾。她宁死不从, 便一头扎进了河里, 只求一死,没想到被人救起。
“真没想到, 姑娘的身世竟如此……可怜。”蔡伦淳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温声劝道:“既然上天不让你死,你便好好活着。所幸已逃离那恶婆婆的掌控, 不必再给那劳什子员外做妾了。姑娘不妨想想,可还有其他远方亲戚可投奔,我愿尽力相助。”
“大兄弟,你真是个大好人。” 时毓以袖遮面,抽泣了片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道:“我家有个族兄,在晋陵做官。余杭离晋陵不远,倘若大兄弟你愿意的话,还请相送一段,见到族兄后,我定重金相酬。”
她心中盘算:虞衡定然料不到她会往回走,不如先去晋陵投奔杨焕文,看看他有什么法子能护她南下。
“酬劳就不必了,姑娘甚至这般凄惨,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不管的。” 蔡伦客气了一番,当即答应下来,又道:“我刚钓上一条大鱼,姑娘不介意的话,先喝一碗鱼汤垫垫肚子,我便去准备赶路的行囊。”
时毓肚子正唱空城计,自是不会客气。
许是饿得狠了,那只用极简材料熬出的鱼汤,竟鲜得让人差点把舌头吞了。
她连喝两碗,通体舒畅,头也不疼了。
她暗自思忖:这幻罗毒想来是蛇毒一类,我先前从御医那儿讨来的药丸,竟恰好对症。真是天不亡我,说不定,我当真有颠覆大虞的命!
这般一想,对那注定艰难坎坷的前途,也多了几分信心。
喝完鱼汤,蔡伦起身要去刷锅洗碗,时毓忙提出帮忙,蔡伦死活不让。
“姑娘这手,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哪像做过粗活的人。我蔡伦虽是一介粗人,却也知道怜香惜玉,岂能劳烦姑娘动手?”
时毓越发觉得,这回运气不错,遇到真正的老实人了,想着若能顺利到达吴郡,定要给他很多报酬。
虽然从余杭到晋陵不算很远,在现在,坐高铁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可在这个时代,陆路加水路,怎么也得三四天路程。
要行远路,首先要准备的就是干粮,因为商业不够发达,不能随时采买。
因此吃过饭后,蔡伦接着就烙了几张饼。
这天气还容易下雨,他自己倒是不要紧,却担心时毓挨淋,先去邻居家借了把伞。
之后又马不停蹄出门,要去隔壁村借头驴子给时毓骑。
时毓被他这般周密体贴的安排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即扯下脖子上一条金镶红宝石的项链,塞给他,让他拿去变卖当作路上盘缠。
蔡伦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宝物,又惊又吓,连连摆手:“这东西得是顶顶富贵的大户人家才能有的吧?整个余杭怕是也没几个人见识过。姑娘便是给了我,我也不敢拿去变卖,怕被掌柜的当成窃贼扣下啊!”
时毓一想也是。可她身上的碎银铜钱,装得随意,好像都落在水里了。
蔡伦反掏出自己攒的碎银,说自己有钱,不会耽误行程的。
说罢就要出门。
时毓连忙追上去叮嘱:“大兄弟,劳烦你在外边帮忙留意一二,是否有人在寻我?我那婆婆在余杭有些势力,我怕她见不到我的尸身,不肯死心。”
“好,我留心便是。”
蔡伦走后,时毓立刻换上他那件粗布外衣,改了发型,又用锅底灰抹黑脸颊,悄悄出门转了一圈。
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池彻的踪迹,或是打探一番,是否有人在搜救虞衡。
若是半点动静都无,便说明虞衡多半已安全返回驻军大营,且打算放她一条生路;若是有人在四处搜寻,那她今晚便必须趁天黑立刻跑路。
这小渔村不大,约莫二十来户人家,十几分钟便能从村头走到村尾。
村头紧挨着浣纱河,河岸上栽着大片垂柳与桑树,树与树之间挨得很近,枝繁叶茂,烈日都透不进多少,看着便觉清凉。
岸上有连片的水田,这时节稻禾长势正盛,绿浪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泛起细碎波纹。
村尾则是一方方整齐规整的菜地,瓜藤攀架,萝卜青菜肥嫩鲜亮,一派欣欣向荣。
时毓逛了一圈,没发现有翊卫的痕迹。
据蔡伦所言,此处位于浣纱河与大运河的交汇之处,离菱叶洲少说也有三十余里,想必那些翊卫还未寻到这等犄角旮旯。
她心中稍安,便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回走。
村中央矗立着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槐树,冠盖如云,在夏日里撑开一大片浓荫。此时不早不晚,村民们正聚在树下消闲。
方才路过时,时毓见村民们三两成堆,一边忙着补网、搓草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此刻却都停了活计,围着一个眉飞色舞的男子,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连几个半大孩子,都钻到前面,仰脸认真听着。
这是在说什么呢?
时毓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转念又想,这种场合向来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菱叶洲的动静,说不定已经一个村一个村地传了出来,此时刚好传到了这里。
她不欲引人注意,便侧身穿过一片齐腰高的青芦苇荡,借茂密枝叶的遮掩,悄然贴到人群边缘,支起耳朵偷听。
在江南这么久,她已能听懂大部分方言,但速度如果过快,她就听不懂了。
好在,人群里有个‘耳背’的,总是大声追问,“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也有个‘复读机’喜欢复述别人的话:“天呐,竟然是%*¥#@!”
有了他们,不难拼凑出这桩轰动全村的 “大瓜”。
原来隔壁村有一寡妇,原本与本村的鳏夫黄老四相好。谁知今早黄老四拎着一尾鲜鱼上门,那寡妇却一反常态,抵住门怎么也不让他让进。
黄老四疑心她外头有了旁人,强行撞门而入,果然见屋内藏着一个陌生男人,还光着膀子!而寡妇的衣服也松松垮垮,好似刚穿好。
寡妇解释说,这人是她今早在河里捞上来的,她看人家受伤,才带回家敷药救治,绝无奸情。可黄老四哪里肯信,一把推开寡妇,轮拳便朝那男人砸去,谁知反被那男人狠狠揍了一顿。
树底下,男人们笑话黄老四没本事,整日掏心掏肺掏空家底,连个半老徐娘都笼络不住,受了这王八气,也只能在家喝闷酒。
女人们则唾骂那寡妇风流没良心,一边询问是谁家汉子,一边警告自家汉子别靠近那寡妇。
有人说,那汉子不像本地人,长得愣高,愣壮,愣好看。
有人问,多高,多壮,多好看。
对方刚比了个高度,就被所有人奚落了。
“哪有人能长那么高!寡妇是把道观里的金刚扛回家了不成?!”
“这黄老四是不想太丢人,随口编的吧!”
“就是,人要是长那么高,得吃多少饭啊?谁家养得起?!”
幸好,第一时间跑去邻村为黄老四“打抱不平”的不止一个。很快就有人证实,那人所言不虚。
于是话题又转到那野汉子有多壮上。
时毓看着那夸张的比划,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个大胆且荒谬的念头。
待这阵关于肩宽的热议与质疑过去,众人终于又聚焦于那男人的容貌上来。
在一声声惊呼与质疑中,时毓几乎可以确认,寡妇捡到的人,应该是虞衡。
可是不对啊,虞衡怎么会被寡妇捡回家?
顾昭吃干饭的?夏侯仪吃干饭的?一整夜和大半个半天过去了,还没找到他们的王吗?
*
时毓是今早被蔡伦捞上来的,但发生在菱叶洲的猎杀,其实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一天晚上,时毓落水不久,夏侯仪便带兵上了洲,不仅救走了虞衡和池彻,还抓到了那个死士。
死士被抓的时候正坐在岸边发呆——他想不明白,并且永远想不明白,他明明已经将时毓拖入水中,刀锋递出的刹那,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夏侯仪将他带回驻军大营,拷问他身份目的,他只有一句话:时毓是人吗?求求你告诉我,时毓是人吗?
夏侯仪将他打了个半死,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还是活阎王顾昭亲自出马,才审出结果。
事涉前王妃,更涉及谢家,原本应第一时间告知虞衡,可当她们想要面见虞衡时,却被陈博拦下了。
一则,自从虞衡和谢氏和离,谢家出了兄妹乱轮的丑闻,谢襄就沉不住气了,他联络了浙西、宣歙、浙东三镇节度使——这三镇恰好从北、西、南三面将余杭围成铁桶,以及淮南节度使——淮南军可封锁江北渡口,甚至暗中联络吐蕃王军,企图将虞衡困死在江南。大战一触即发。
南巡官员们正如铁锅上的蚂蚁,想尽办法灭火。此时将此事告知虞衡,只怕是火上浇油。
此事该不该说,应该由右仆射顾甚等人商讨后在做决断。
二则,虞衡中的毒非常霸道,梁太医断定,三日之内恐怕醒不过来,但他一旦醒来,最关心的,肯定是毓夫人的下落,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到时毓。
陈博压根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凭空消失’,他认为,虞衡也绝不会相信。他给夏侯仪和顾昭提了个醒:曾在枕流观见到了非常神奇的障眼法,而那蔺芝和曾邀时毓入观密谈。
夏侯仪顿时明白,时毓的消失,极有可能与蔺芝和有关。
于是她派人去枕流观抓人,而顾昭则带着翊卫以及水性最好的驻军,围绕菱叶洲探寻时毓的下落。
可惜夏侯仪去的晚了,枕流观早已空无一人。
而顾昭这边,苦寻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虞衡醒来,果然开口第一句,便是询问时毓的安危。
作者有话说:
认命吧,小衡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