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必。”
虞衡眯起眼, 抬眼望向箭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王奉诏回京,何人敢拦?李公公方才说了, 皇上与谢仆射正在宫中焦急等着孤呢。”
说罢,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声音一如既往得不高, 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尔等听令,随孤进城!”
“喏!”
顾昭与六十翊卫齐声响应,惊雷滚地般的声音, 震得城门楼上的尘土簌簌而落,连脚下的青石地面都跟着震颤。
随即,虞衡拉动缰绳, 催马朝定鼎门缓缓移动。身后的战马也都跟着迈开步子。
哒哒哒哒。
战马铁蹄碾过城门坚硬的青石地面,沉沉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门内, 所有暗藏的伏兵全都紧张起来。
虽然他们在暗, 对方在明, 无论是人数还是地利, 都占据绝对优势, 但他们还是无比紧张。
只因他们要对付的, 是战无不胜、威震天下的虞衡;是悍勇残酷、杀人如麻的顾昭。随行的六十翊卫,单拎出来任何一个, 都是京城有数得着的高手, 足以令这些伏兵胆寒。
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是——
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李公公心里一松,险些瘫坐在地。他几乎不敢相信,此事就这么成了?
箭楼之上, 谢襄的心腹幕僚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随即攥紧了手中那面令旗。只待虞衡踏入夹道,便刀斧齐下、箭雨倾盆。
谢襄一直紧绷的面容,也终于微微松缓下来。
看来虞衡是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只带六十翊卫回京;自信到以为李渡全家的人头,震得住沿途节度使,也镇得住他谢襄;自信到以为就算门内有埋伏,他也能过得了这一关。
天欲亡之,先让其狂。
果不其然。
谢襄缓缓阖上双目,将三枚卜钱从容拢回袖中,静候杀戮。
虞衡的马蹄不徐不缓地前进着。
离开余杭前,夏侯仪曾夜探他的营帐,分析此次回京最难过的一关,便是这城门。她献上一计:设法请皇帝出城迎接,只要与皇帝同行,谢襄便不敢轻易出手,即便强行下令,伏兵也未必敢听。
虞衡认可这一计策,却并未采纳。
倘若那样,谢襄杀不了他,但他也杀不了谢襄,两人只能继续拉锯。
谢襄深知他的基本盘在江南,断不会坐视江南复苏,会立即断商路、停粮饷,甚至用他常用的那一套,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得民不聊生,动乱四起。
只要江南复苏不起来,他便无法从根本上扼死这些门阀。
因此他不想等,也不能等。
只要能在此地一举诛杀谢襄,余下谢家党羽便不足为惧,肃清朝野不过朝夕之间。
不出一年,他便能破解谶言,扫清阻碍,接回时毓。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可以确定,谢襄一定就在这城门上。
在路上,他已经和顾昭做了充分的推演和部署。
入门后,顾昭等人拼死送他突围,他一人单骑冲上箭楼,当场斩杀谢襄!
此计自然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身死事败。
虞衡一生谋定而后动,极少行这般孤注一掷的险棋,但这一次,他想赌一把。
可就当他迈入城门口的刹那,一声焦急到嘶哑的呼唤从侧面传来:“殿下留步!”
马蹄声戛然而止。
虞衡勒住缰绳,黑马前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侧过脸,目光如寒刃般扫向城门左侧,只见尘土飞扬处,一队人影正快步赶来。
打头的是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臣,体态臃肿,须发花白,满脸焦急——正是门下侍中长孙谦。
他身后,一乘步辇疾行而来,辇上端坐着一个少年,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正是当今天子。
天子面庞稚嫩,却刻意挺直了脊背,浑身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庄重。
再往后,是一众年轻官员,打眼望去都是五品官员一下穿的青碧色朝服,个个神色肃然,脚步匆匆,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皇帝出宫,没有华盖,没有仪仗,没有前导,只有这群低级官员拥簇,就这样仓促、狼狈、又决绝地出现在了定鼎门前。
他们都是被长孙谦组织起来的。
长孙谦自听说了虞衡在寿州码头遭遇截杀之后,便料定谢襄定会在定鼎门动手。
长孙家本是太原顶级门阀,当年扶持太祖起兵建国,随龙入洛后风光无两。然百年沧桑,家族渐衰:一则,族中长辈多短寿,往往是权力刚握到手,还没焐热便骤逝,关键职权渐渐旁落;二则,后辈人才凋零,子弟们耽于享乐,没能出一个如谢襄般能扛鼎的人才。
反观谢家,作为洛阳土著,盘踞京畿数百年,根基深植朝堂与地方。即便朝代更迭,新朝仍需仰仗他们稳定大局。
虞衡自康州归来时,谢襄已把持朝政近十年,手握财、军、人事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彼时的长孙谦,连与谢襄同席的资格都没有。
长孙谦进取心极强,一心想重振家族、超越谢家,却屡遭现实磋磨。
就在他悲观绝望之际,他那个不起眼的女儿,得到了虞衡的宠爱。
于是他顺势靠了上去,成了虞衡最大的拥趸。
虞衡摄政这五年,长孙家没少得势:早年被其他门阀夺走的祖产封地,得以完璧归赵;族中子弟的婚嫁门第,也水涨船高,远超往日,长孙家俨然成了京城中仅次于谢家的显赫存在。
而今原王妃被废,他的女儿论宠爱、论家世,是摄政王妃之位的不二人选。
若虞衡能顺利干掉谢襄,扫清朝堂障碍,那长孙家便会彻底取代谢家,成为京城第一门阀;若是虞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他的女儿便是未来的皇后,长孙家的富贵荣华,又多绵延百年。
相反,若是谢襄赢了,长孙家势必跟着倒霉。
利害如此分明,长孙谦自然要拼尽全力。
他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幕僚,连同那些被虞衡提拔起来的寒门臣子,彻夜不眠地商议化解危机的对策。众人各抒己见,最终,有人提出请皇帝出宫迎接的计策。
于是昨日,他打着看望老太妃的幌子进宫,想方设法见了皇上,将此间利害关系说清,请皇上配合。
正如时毓此前分析的那样,少年天子虽年幼,却深知何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他宁可得罪谢襄冒险出宫,也不愿坐以待毙。他当即应允长孙谦,次日必会设法溜出宫去,让其带人在皇宫西门接应。
纵然皇帝身边都是谢襄的人,但谢襄的人也有暗中投靠了虞衡的。
皇帝用虞衡教过的方式,联系上了那个人,通过那个人传消息给太后。谢襄防着皇帝,却没防着自己的妹妹。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刚刚出了宫门,太后便派人将长乐宫外的侍卫迷晕,把皇帝偷了出来。
事出仓促,又怕惊动谢襄的人,那些繁琐的侍卫、仪仗,自然是顾不上了。
踏出宫门的刹那,少年天子的心脏砰砰狂跳,既有怕被侍卫追上的紧张,更有挣脱无形桎梏的狂喜。
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脚下的路是那么陌生,仿佛没有尽头,仿佛通往全新的未来。
他第一次脱离所有人的掌控,第一次为自己、为大虞的命运做主,第一次不再是朝堂博弈的旁观者。
纵然他清楚,这份自由或许转瞬即逝,可此刻胸腔中翻涌的热血,已然让他生出了掌握自身命运的勇气。
长孙谦带着他和一众臣子,从皇城西侧的安福门出城,绕着外城城墙疾行大半个时辰,总算赶在虞衡踏入定鼎门的前一刻抵达。
“殿下留步!” 长孙谦的皂靴上沾满尘土,官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肥胖的身躯因急促奔跑而微微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虞衡高声喊道,“陛下思念皇叔至极,听闻殿下归来等不及宫中备妥仪仗,便率百官仓促出宫迎接,陛下驾到,请殿下下马接驾!”
难为这个正三品的中书令高官,抛却体面,亲自充当起了唱驾太监的职能。
城门口的李公公,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口,恍惚间已看到了牛头马面提着锁链来拿他。
虞衡目力极佳,早已越过人群,望见了那乘素色步辇上的少年。那是先帝的独苗,他的侄儿,大虞朝第六位皇帝,虞容。
他翻身上下马,却未曾放下手中长枪。
与此同时,虞容让人落停轿辇,不顾皇帝仪态,飞奔着朝他扑来。
“皇叔!” 他扑进虞衡的怀里,声音激动颤抖,“你总算回来了!朕……朕好想你!”
“臣等恭迎摄政王殿下回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孙谦带领群臣跪倒在地,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定鼎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城墙里的伏兵傻了眼,握着刀斧的手不自觉松开。
箭楼上,谢襄死死攥住箭楼的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惊怒。
长孙谦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将皇帝带到这里来?
宫中究竟是谁帮了他?
这个懦弱的傀儡皇帝,竟敢背叛他!
城门前,虞衡看着扑过来的小皇帝,并没有感动,脸上反而挂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本已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刀光剑影近在咫尺,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迎接”打断了所有计划!
他僵硬地抬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长孙谦身上,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哪怕他们晚来一步——只要伏兵动手,他就能冲上箭楼,揪出谢襄!
而今,皇帝在此,众目睽睽之下,谢襄还敢动手吗?
虞衡抬起头,望向箭楼。
隐在垛口后的谢襄,与他遥遥对视。
“谢公,”身旁的幕僚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狠厉,“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皇帝年幼,不过是被长孙谦蛊惑。只要杀了虞衡,再以‘清君侧’为名拿下长孙谦,一并砍了后面那些低级臣子,今日之事,未必不能成!”
说着,他便要扬起手中的令旗。
谢襄劈手夺过令旗,低声喝道:“混账!皇帝显然是要以身相护,难道要连他一起杀吗?”
幕僚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狠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谢公,杀了又如何?反正咱们本来就要废帝另立!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事成之后,天下史书由我等来书写,谁也不知今日真相!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于小节啊!”
谢襄不是没动摇。
可他一想到早晨卜的那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便难做决断。
很快,他甩开幕僚,痛斥:“混账!我怕的是身后名吗?我怕的是弑君不义,招致天下野心家群起攻之!别忘了,江南还有十数万驻军,都是虞衡的死忠之士!”
弑君这事儿哪儿那么容易瞒得住!
夺皇位容易,坐龙椅难。纵然小皇帝是个傀儡,但他毕竟在君位,象征着天下正统,是民心与礼法的维系。满朝文武容不下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臣,不会服他。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更会借讨逆之名联手打压,让他腹背受敌。
江南驻军一旦打进北方,天下节度使怕是会纷纷自立,他必成众矢之的。
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不如暂且隐忍——虞衡不能人道,无子嗣可继,根基全在江南,只要断了他的粮饷商路,再在朝堂上慢慢架空他的权力,不愁耗不死这个废人!
谢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城门下的虞衡,冷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所有伏兵即刻撤隐,不得有误!”
幕僚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而去。自这之后,他终生没再回洛阳。
等候良久,虞衡终于对谢襄彻底失望。他将长枪交给翊卫,与皇帝相携,带着长孙谦及众臣,缓缓走进定鼎门。
“站住!”顾昭叫住准备偷偷溜走的李公公。
李公公噗通跪倒在地,面色煞白,满脸堆笑,刚说了一个“皇”字,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
鲜血溅在城门上,成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唯一的祭品。
虞衡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孤注一掷的反杀,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落幕。于他而言,不值得庆幸,只觉得可惜。
定鼎门内的洛阳城,风起云涌,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