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裴聿风的眉头蹙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白秋梅语气里那股子不咸不淡的打量, 那种话里有话的客气比直接甩脸子更让人不舒服。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侧身半步挡在季云姝前面,语气礼貌而疏离:“方政委, 白姨,我们先去食堂吃饭了,刚上岛还没来得及收拾,改日再登门拜访。”
方政委倒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大概还在跟白秋梅的气头上, 点了下头:“去吧,明天正式报到,别迟到。”他顿了顿,最后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些长辈的关怀,“你爱人也辛苦了,刚来岛上,让她好好休息。”
裴聿风应了一声,微微侧身,让季云姝先走。季云姝跟方政委道了声谢,又朝白秋梅的方向说了句“白姨再见”,也不多停留, 直接向着食堂大门走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 进了食堂大门,季云姝才凑到裴聿风耳边,用别人都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方政委的爱人好像不太喜欢我。”
裴聿风步子没停,“她不喜欢是她的事。”
白秋梅怎么想的裴聿风真的不关心,她不喜欢季云姝就不喜欢吧,以前在首都家属大院里不喜欢季云姝的人也多了去了, 季云姝还是这样肆意耀眼的活着,其他人的看法对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就是就是,不喜欢我我无所谓,别当着我的面说就行。”季云姝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在乎。她又不是非得让别人都说她的好话她才能活下去,只要不为难她,怎么都好说。
两个人进了食堂,来吃晚饭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但窗口前排的队还是一样长。窗口少开了两个,还有一个改成了水果窗口,其中一个窗口前排了最长的队,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季云姝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晚上供应的菜品和价格。晚上的菜品比中午的少一些,更多的是各种海菜和虾,“卤牛肉”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字迹比其他菜品都要大,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价格也比别的菜贵了一大截。
“牛肉在这边很难得。”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在她耳边解释,“岛上不产牛,都要从大陆运过来。每次做卤牛肉大家都提前来排队,来晚了就没了。”他的声音在食堂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楚,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季云姝想都不想,直接把裴聿风推到队伍的末尾:“那你快排,能买到就是赚到!然后我再要一个香煎杂鱼,这个应该有吧!我去那边那个水果窗口看看。”
季云姝走到水果窗口,这边的队伍短多了,只有三五个人。窗口摆着几筐水果——菠萝切好了泡在盐水里,黄澄澄的,每块上面都插着一根竹签;木瓜切成条,拌了梅子粉,橙红色的瓜肉上沾着细密的红色粉末;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小果子,长得像小号的芒果,颜色青黄青黄的,个头只有拇指那么大,旁边用硬纸板歪歪扭扭地写着“桃金娘”三个字。
季云姝问了一句,窗口里的阿姨是个本地人,她告诉季云姝桃金娘是岛上的野生果子,算是当地特产,长在山坡上,酸酸甜甜的,岛上的人都爱吃。季云姝听她说得有趣,就买了一份,又要了两根菠萝。
季云姝端着水果回去的时候,裴聿风还在排队。队伍比他刚站上去的时候往前移了一大截,但他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旁边有两个年轻干部认出他来了,凑过来跟他说话,他点了点头,简短地应了两句,然后目光就不自觉地往季云姝坐的方向飘。
季云姝找到中午坐过的老位置坐下,把水果放在桌上,没动筷子,只是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看裴聿风排队的背影。
裴聿风的身姿很挺拔,个子也高,好像排队的人群里没有比他更高的了。队伍慢慢前移,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裴聿风就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
“卤牛肉最后一份,打到了。”裴聿风将有牛肉的那个铝盒递给季云姝,里面还有季云姝想吃的煎鱼块。
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差不多,酱红色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蒜末,牛肉的纹理清晰可见。
季云姝夹起一块,卤汁的味道很足,咸中带甜,甜里又有一点微微的辣,各种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地铺开,嚼起来又香又韧。
“好吃,你也吃一点。”季云姝夹了几片牛肉放到裴聿风碗里,他挡了一下说“你吃”,季云姝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才接下来。
裴聿风碗里的是季云姝没见过的一种菜炒豆腐,这道菜看起来特别辣,红彤彤的,豆腐和菜茎上都留有辣椒汁。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尝尝,脆脆的,咬起来有点像是什么东西在嘴里炸开,非常特别的口感,但很好吃。
季云姝捂住嘴,嚼嚼嚼,嚼了十几下才终于咽下去:“这是什么?!”
“这是鞭炮笋,是一种海菜,口感很独特。”裴聿风比较喜欢吃类似的有韧性的菜,“你吃的惯吗?”
“吃不惯。”季云姝当即摇摇头,也摆摆手,“不过味道还行。”
裴聿风低低地笑了声,低头给季云姝剥虾。他打的另一份菜是白灼大虾,一个虾有季云姝的手巴掌那么大,已经开过背剔除了虾线。
裴聿风将剥好的虾肉用筷子夹进季云姝碗里,“尝尝这个。”
季云姝看到些虾的时候就震惊了,没想到琼州岛的虾竟然能长这么大!她赶忙夹起来吃一口,虾肉很紧实鲜嫩,“好吃,就是有点太淡了。”
裴聿风又剥了一只给她:“姥姥做的辣椒酱可以派上用场了。”
季云姝想到那个味道,眼睛瞬间放光。鲜嫩多汁的虾肉蘸上辣椒酱,那味道……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
“那你以后在家给我做。”季云姝把裴聿风剥给她的虾都吃进去,把煎鱼块夹到裴聿风碗里,“你帮我吃这个。”
“好。”裴聿风应下。
两人一边吃着,裴聿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明天你先跟我去登记,随军需要落户,早点登记完就能早点办粮油关系和领随军津贴。这是属于你的钱,你存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晚上回去,我会把银行存折和家里的钱票都给你,你想要什么直接买就行。”
季云姝听了裴聿风这话,狡黠地眨眨眼,“裴大哥,你这是把家产都给我保管了?”
“工资上交是应该的。”裴聿风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是我今生唯一的革命伴侣。”
“好好好,我知道了。”季云姝被裴聿风看得有些脸发热,裴大哥明明话并不多,怎么每一句都语出惊人。
但一下子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季云姝还是非常满意的。
之后,裴聿风犹豫片刻,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来,方政委的爱人是大院家属委员会的主任。”
大院家属委员会季云姝听裴聿风提及过,随军家属基本上都要参与她们组织的活动,她也愣住了,“那我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是不是都得找她?”
裴聿风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季云姝“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那她要是为难我怎么办?”
裴聿风皱眉,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要是敢为难你,你不用忍着。该怎么还回去就怎么还回去,出了事有我。”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点忐忑散了大半。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吃裴聿风剥的虾肉,“那就行,反正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裴聿风放下筷子:“今天本来想晚上带你去方政委家拜访一下,毕竟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和家属委员会的同志沟通,得先跟白秋梅同志打个照面。但她那个态度,今晚就不去了。”
裴聿风不想让季云姝在今天之内第二次面对白秋梅那种不咸不淡的打量。她今天刚到大院,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又是搬行李又是认路,她已经够累的了。他不想让她在累了一天之后还要去应付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客气。
季云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等改天陆司令的爱人有空了,让她带你去。”裴聿风说,“白秋梅不一定给我面子,但陆司令爱人的面子她得给。”
季云姝眼睛亮了一下:“王姨?她人挺好的,今天中午还给我盛绿豆汤来着。”
裴聿风嗯了一声:“她在大院里的威望比白秋梅高。王姨这个人热心肠,从陆司令还是团长的时候就跟着上岛了,大院里的家属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她在大院里人头熟,说话管用,只是不爱管事,就把家属委员会让给白秋梅做了。你要是有她带着,白秋梅应该不会为难你。”
季云姝想了想,放下筷子:“那咱们今晚就去拜访陆司令一家吧。今天中午人家又借自行车又请我喝绿豆汤,我们本来就应该去道谢。正好我带了点首都的纪念品来,挑一份送过去,也算正式登门。”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食堂到家属院的这一趟挨着沙滩的路照得昏黄昏黄的。
一路上,裴聿风也跟季云姝讲了些陆司令家的事。
陆司令和王玉兰没有孩子,抗战初期,还是连长的陆司令在一线作战,王玉兰在后方,怀着孕也依然拿着枪保护着当地百姓。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国军的背叛让王玉兰不得不身怀六甲带着百姓迁徙。最后虽然百姓们保下来了,但她的孩子没了,也不能再怀孕了。
王玉兰此生最恨的就是占据了宝岛的那群资本主义走狗。后来陆团长跟着大部队解放了琼州岛,王玉兰就过来随他在这里定居,一直期待着宝岛也能早日解放。
季云姝听了,心疼的眼泪汪汪,“那陆司令家里没有别的孩子了吗?”
“陆司令有个弟弟,侄子也是海军,在东海的部队,偶尔会来看望他。”裴聿风说,再多了他也不了解了。
季云姝总算松了口气。她想,王姨对她很好的话,她也会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她,陪着她,让她以后的日子更加热热闹闹。
回到大院,裴聿风说:“我先带你在大院里走一圈,认认路。”
裴聿风的想法很实际——今天虽然走了几趟,但都是固定的路线,从家到食堂和从家到供销社。季云姝以后要在大院里生活,她需要知道家属院的公共设施在哪里,也需要知道从不同的路怎么回到自己家。
两个人沿着家属院的坡道慢慢走着。夜晚的家属院和白天的家属院是两副面孔。白天的家属院是繁忙的、喧闹的,路上有拎着水桶的人,有追着跑的孩子,有蹲在门口择菜的家属。晚上的家属院是安静的、松弛的,各家各户的灯都亮着,有灶台炒菜的声音,有催促孩子写作业的声音……
夜晚的海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和椰树的清香。季云姝走在裴聿风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里种的,实在怡人。
大院门口左拐向里,迎面是一排宣传栏。季云姝停下来看了一眼,宣传栏里贴着好几张红纸写的告示,最显眼的一张写着“国庆文艺汇演节目征集通知”,下面列出了报名截止时间和负责人姓名。旁边还有一张写着“干部家属拔河赛报名须知”,落款是家属委员会。
除此之外还写了本月的电影放映时间和要放映的电影《海鹰》。季云姝没看过这个电影,记下时间,“我要看这个。”
“好。”裴聿风想起来他办公室还有两个闲置的军用马扎,到时候他拿回来让季云姝带去占座。
“国庆节活动还挺多的。”季云姝凑近了些,把每一条都看完了。
裴聿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她看完。她看宣传栏的时候微微踮着脚尖,脖颈伸长,下巴微微抬起,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看着她认真读通知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大院的宣传栏前看春节活动安排时也是这样踮着脚尖。
那时候他就觉得她很可爱,像个白色的小萝卜头,现在她长大了,他还是觉得她可爱。
等季云姝看完了,两人才继续往前走。再往里走是一个小操场。操场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沙土,四周用白线画着跑道,跑道已经有些斑驳了。操场中间立着一个简易的篮球架,篮板上钉着的篮筐有点歪。几个孩子还在上面追着跑,笑声在夜幕里传得很远。操场边上砌了一排水泥台阶,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摇着蒲扇聊天。
上了三节台阶,右边是一排从蓄水池接过来的水龙头,几个家属正拎着桶排队接水。旁边挨着一间小仓库,门半敞着,里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晒干的椰子壳,整整齐齐地码着。再过去是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公共澡堂”三个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的水声。
“这边是家属院的公共设施。”裴聿风指了指,“取水在这边,柴火是存着台风天用的,澡堂分男女间,热水供应有限,要在规定时间内去。”
季云姝点了点头,把这些位置都记在脑子里。取水的地方离大院正门也就走个七八分钟,不算远。
从取水处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两个人的家后面,走回去大概十分钟。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一遍,从后门绕回正门,站在自家院门口。
“再往上走就是陆司令家了。”裴聿风指了指坡道上方,“还记得路吗?”
“那当然,我记性可没那么差!”季云姝回去翻出从京市带来的那套红色纪念邮票——十枚一套,设计很精致,是首都十大建筑的图案,准备当做礼物送给陆司令和王姨。
出来后,她不服气似的走在裴聿风前面,像是领着他去陆司令家。
季云姝的记性确实很好,两个人又往上走了几分钟,很快到了陆司令家门口。
院子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收音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裴聿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玉兰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王玉兰穿着一件宽松的花布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别着,看见是他们俩,,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了:“小裴!小季!快进来快进来,你们来得正好,我刚蒸了一笼薏粑,还没凉透呢!”
季云姝跟在裴聿风后面进了门,她看着王玉兰,心疼和敬重之情涌上心头,连忙喊了声:“王姨好。”
“都好都好,小季同志也好。”王姨笑眯眯地给季云姝和裴聿风搬椅子。
堂屋里,陆司令正坐在收音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们进来,他把茶杯放下,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季云姝没有立刻坐下,她从兜里掏出那套邮票,双手递过去:“陆叔,王姨,今天中午多亏了你们的自行车,还有王姨的绿豆汤,真是打扰你们了。这是我从京市带来的一点心意,一套首都十大建筑的纪念邮票,是今年刚发行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图个新鲜,您二位留着看看。”
王玉兰接过去翻了一下,眼睛亮了:“哎呀,这个好看!老头子你看,这邮票印得真精细,天安门、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哎呀,都是我没去过的,老陆啊,你啥时候才能带我去一次首都。”
“等我退休了,一定去!”陆司令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把老花镜戴上,从王玉兰手里接过邮票,对着灯仔细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是好东西,小季同志你有心了。”
之后,陆司令把邮票小心翼翼地放回玻璃纸封里,递给王玉兰:“收着。”
王玉兰接过邮票,没急着收起来,又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进五斗柜的抽屉里,还特意拿了一张报纸垫在下面。她关上抽屉,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季云姝的手往餐桌那边走。她的手又软又暖,掌心里有一点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来来来,尝尝我刚做的薏粑,凉了就没那么糯了。小裴你也过来吃,别杵在那儿站军姿。”王玉兰招呼他。
季云姝一直记着王玉兰刚刚的话:“王姨,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和裴大哥带你在首都逛,我们俩都是首都人,很熟,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首都糕点,还有火锅!”
“那敢情好,老陆你看看人家。”王玉兰看季云姝这么懂事,真是越看越喜欢,又招呼他俩来尝她新做的美食。
餐桌上的竹编盘子里摆着几个巴掌大的青绿色团子,用芭蕉叶垫着,表面光滑润泽,热气已经散了。王玉兰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季云姝面前的碟子里:“这是咱们这边的特色小吃,糯米做的,里面包了椰丝和花生碎,你尝尝喜不喜欢。”
季云姝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弹牙,带着一股清甜的植物香气,内馅的椰丝和花生碎炒得焦香,甜而不腻,在嘴里越嚼越香。
“好吃!”季云姝眼睛亮了,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半个薏粑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由衷地说,“王姨,你这个手艺太厉害了。这个皮好糯好弹,我在首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
王玉兰被她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点。这岛上别的没有,椰子管够,以后想吃就跟姨说,姨给你做。”
季云姝笑着应了一声,拿起第二个薏粑递给裴聿风,然后拿起第三个立刻咬了一大口。
裴聿风站在旁边,慢慢地咀嚼着季云姝给他的那块。看她们两个热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陆司令,把来意简单说了。季云姝要加入到家属委员会的大组织里,肯定要去找白秋梅。白秋梅那边他今天带季云姝打过照面了,但出于一些考量,他不太放心让季云姝一个人去走这个流程。他想请王玉兰帮忙带一带季云姝,有王玉兰在场,白秋梅的流程会走得顺畅一些。
陆司令听完,没说什么,看了王玉兰一眼。
王玉兰正往季云姝手里塞第四个薏粑,听了这话,拍了拍胸脯:“多大点事!小季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白秋梅那边我去说。她那个人我知道,心眼儿不坏,就是爱端架子,觉得自己是政委夫人,新来的家属都得敬着她,得过她那一关。但你们别怕,别人过她的关,小季不用——小季过我这一关就行了,我看她顺眼,谁说都不好使!”
她说着,又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在安抚她,“马上就是国庆文艺汇演了,后台正缺人手呢,让来给我打个下手,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大院里的家属们。以后咱们家属院开会、搞活动,小季跟着我,谁也不敢说闲话。”
季云姝还没来得及道谢,裴聿风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王姨,小姝有点贫血,身子骨弱,干不了太重的活。需要搬搬抬抬的喊我就行,我来干。”
王玉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季云姝,挑挑眉,揶揄地笑了一声:“哟,这才刚结婚几天,就这么护着了?放心,姨心里有数,累不着你媳妇。”
王玉兰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小裴啊小裴,我和老陆认识你也有五六年了,从你刚分配到海岛的时候就认识你。那时候你什么样你还记得不?冷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我还跟你陆叔说,这孩子以后找对象可怎么办。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你不是不会疼人,你是没遇到对的人。”
季云姝被她这番话调侃得脸红了个透彻,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了的薏粑,假装在认真吃东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裴聿风站在旁边,被王玉兰这一通挤兑,耳朵尖也红了一小块,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王玉兰看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用胳膊肘捅了陆司令一下:“老头子你看,你看小裴这个样子!以前你训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一声不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块石头一样!”
陆司令靠在藤椅里,端着他的浓茶慢慢喝着,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看着裴聿风,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过来人的了然。他悠悠地开口:“随他去吧。”
王玉兰笑够了,转过头来,拉住季云姝的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热络和认真:“小季,国庆文艺汇演的准备工作后天就要开始了,你后天早上九点来家属委员会找我,就在食堂旁边的那个平房,门口挂着牌的就是。姨带你去认人,把大院里能干的、好相处的、不着调的全给你介绍一遍。到时候你跟着我,白秋梅那边不用你操心,姨来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