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季云姝到最后还是没能让小猫陪她睡。
每天晚上睡前, 裴聿风都会把食物和水准备好放在隔壁卧室,然后认真地把猫放进去,不给季云姝一点抱猫上床的机会。季云姝很想抗议, 但很快那点抗议就被堵回,只剩下呜咽。
国庆的假期很快结束,季云姝再次收到了孟云珍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孟云珍的声音和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她的声音沙哑疲惫,被突如其来的麻烦事压的喘不过来气, 这次她的声音清亮了许多,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学校恢复了她在项目组的身份,孙何方被调离了课题组, 那个顶替她位置的学弟也被退了回去。如果不出意外,项目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式验收了,她应该能顺顺利利将文章写完发表。
季云姝握着话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正要说“太好了”,孟云珍那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
“小姝,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妹夫的战友。不过……他帮我的方式实在有些特殊。”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扭捏, “他说我是他的未婚妻。”
“什么?”季云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努力解释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她说那个人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寄到,系里逼着她交数据,老师也扛不住压力, 她一个人躲在实验室里哭,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直接找到系主任办公室,说他是孟云珍的未婚夫,军人家庭出身,成分清白,愿意为孟云珍的政治立场做担保。
系主任一开始还不相信,核实了他的身份之后,态度立刻变了。原本对她冷言冷语的系领导突然客气起来,也没有再催她交数据,孙何方还被叫去谈话,没过几天就被调离了课题组,整个事情的翻转快得像是做梦。
“我知道这样说有点不好,”孟云珍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但有了这重身份做保障,系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项目应该能顺利落地,明年我也能顺利毕业了。小姝,一开始他这样说,我也吓了一大跳,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是我想到他是妹夫的战友,就也认下了,确实没有比承认这件事更快的解决办法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心里酸涩。虽然都说着不能以家庭出身区别对待,但实际上成分依然是非常重要的。有成分好的家庭或是党员为孟云珍说话,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谢你,小姝。”孟云珍最后说,“这几天总算把事情解决了,我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没事,你是我姐姐,这是应该的。”季云姝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但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孟云珍描述的这个人也是军人家庭出身,但季云姝总觉得这个“裴聿风的战友”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信息对不上。她虽然没仔细问过裴聿风他找的那个战友的具体情况,但裴聿风那天随口提过一句,说那个战友跟他一样是海军学院毕业的,比他大三岁,应该是已经结婚了。
如果已经结婚了,那他为什么还会用这样的理由来帮孟云珍?
裴聿风是十四岁特招入伍,一般正常的战士入伍都是十七岁左右,如今二十七八岁,也确实应该是结了婚的年纪。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语气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帮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岳凌,岳就是丘山那个岳,凌是凌云壮志的凌。”孟云珍说,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瞬,像是说到了一个让她心里发暖的词。
季云姝记得裴聿风的战友不叫这个名字。裴聿风提到的人名字是三个字,而这个人的名字是两个字,虽然季云姝并不了解他的战友,但这件事一定在哪里出了问题!
季云姝有些慌了,但她还不能确定她一定记错了,她连忙又问了更多细节:“姐,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
季云姝尽量让声音维持着正常的闲聊语调,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紧了电话线。
孟云珍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她说岳凌是在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她实验室门口的,那时候她刚被系里下了最后通牒,整个人快崩溃了,蹲在走廊尽头哭。他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他说他是受人之托来看看她的情况,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起初很警惕,但他主动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是现役军人,还拿出了军官证给她看。他说她的情况他已经了解了,成分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要有人愿意为她担保。
“然后他就说他愿意。”孟云珍的声音变得很轻盈,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真实的美好片段,“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想起来你说过妹夫会找战友来,我就没再多想。之后他就去找了系主任,用他的身份为我担保,说我是他的未婚妻,他愿意承担一切连带责任。”
季云姝握着话筒,脑子飞快地转着。三天前,也就是十月三日。裴聿风寄担保信是在她打完第一个电话的当天下午加急信件从琼州岛寄到首都的,邮局说寄到最快也要五天,最快也要到十月五日才能寄到。也就是说,岳凌出现在孟云珍面前的时候,裴聿风的担保信还在路上。
裴聿风的战友和孟云珍非亲非故,没有理由只以个人的名义为她担保,那毕竟是裴聿风爱人的姐姐,总得拿到裴聿风的担保信再去帮她才符合常理。
那这样看,这个人就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赶在了担保信之前,比真正的帮助更早到达。他是怎么知道孟云珍的情况的?
“云珍姐,”季云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具体职务、他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你都知道吗?”
孟云珍那边沉默了会儿:“他说他家里是军人世家,父亲也是部队的,具体的部队番号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细问。但他是裴同志的战友,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姐,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说过他是裴大哥的战友。”季云姝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这件事越发复杂了,“裴大哥的担保信寄加急也要五到七天才能到首都,你说岳凌三天前就找到你了,那时候担保信还没到,虽然裴大哥早就打过电话请他帮忙,但既然有了裴大哥的担保信,他就没必要说你是他的未婚妻来帮助解决这件事情。这毕竟是谎言……一旦被戳穿了,影响的还是你的名声。”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孟云珍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季云姝继续说,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云珍姐,你先别慌。这件事我要回去问裴聿风,让他查一下这个岳凌到底是什么人。在那之前,你不要再单独见他,也不要答应他任何事情。”
孟云珍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已经帮我——”
“我知道他帮了你。”季云姝安慰她,声音温和但坚定,“但如果他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他为什么要冒充?他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找到你?他为什么要用‘未婚妻’这个身份来帮你,而不是直接以战友的身份做担保?姐,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电话那头的孟云珍彻底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我没想过。我……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是我相信你,小姝,你下午一定要给我打来电话。”
季云姝沉重地回她:“我会尽快。”
挂了电话,季云姝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的所有细节,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她的梦里有一些关于孟家未来的片段,但大多数都跟王婉如和孟广泽有关,她看见他们还有孟大哥被下放,灰头土脸特别凄惨。她对孟云珍的记忆寥寥无几,她不知道孟云珍有没有嫁人、嫁给了谁,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这些空白此刻都变成了不安的源头。
中午裴聿风下班回来,季云姝就赶紧迎上去三言两语把孟云珍电话里说的都告诉了他。
裴聿风在季云姝问起他战友名字的时候就立刻回她:“我的战友叫邱景焕,三个字,他确实也是首都人,但家里是农村的,海军学院走的是政治路线,毕业以后就分配回首都了。他今天早上还给我回了电话,说担保信收到了,正在协调时间去看你姐姐的情况。信是今天刚到的,他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动身去找你姐姐,至于岳凌……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季云姝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那岳凌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你的战友?他又是怎么知道云珍姐的事情的?”
“知道你姐姐的事的人应该挺多,学校里闹成这样估计他们系大部分学生都知道。”裴聿风沉吟片刻,认真分析,“目前还不知道他的意图,孟同志确定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吗?”
“从姐姐的描述里,她应该是以前是不知道的。”季云姝回忆了一下孟云珍说过的话。
“你先吃饭去食堂,我去打电话给邱同志问一问。”裴聿风取了饭票带着季云姝就准备出门,“我问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
“好。”季云姝跟着裴聿风出门。裴聿风骑着车载她去干部食堂,转头回去给邱景焕打电话,季云姝想着裴聿风也没吃饭,打了两份一边吃一边在食堂等他。
半个小时后,裴聿风回来了:“我问了,岳凌是他认识的人,但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你姐姐的事,并顶替了他去找你姐姐的。”
“我马上打电话给姐姐。”季云姝抓起自行车钥匙就往外跑,裴聿风顾不上吃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起赶到了邮局。
长途电话接通的时候,孟云珍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午更慌张了。她接到季云姝的电话之后越想越害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季云姝把裴聿风的原话告诉她,说担保信刚寄到,裴聿风的战友叫邱景焕,邱景焕同志还没来得及去找她,那个叫岳凌的不是裴聿风的战友,但裴聿风的战友认识他,他是军人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帮她。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姝……就在你打完电话之后,岳凌来找我了,他……他向我求婚了。”
季云姝握着话筒,完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她不可置信地问:“求婚?他向你求婚了?”
“就在刚刚跟你打完电话后不久,他又来了我学校。”孟云珍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你给我打完电话之后,我就一直在宿舍里想这件事,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是我还要做实验,刚出门,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就……他就在走廊上,当着好几个同学的面把我叫过去,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求婚的时候你周围有其他人听见吗?”季云姝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太过个人主义。
“没有没有,我们俩离别人都很远。”孟云珍赶紧解释。
“那你答应了吗?”季云姝连忙追问。
“我没有!”孟云珍急忙否认,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羞耻,“我怎么可能答应?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才认识他几天,连他的身份是真是假。我说让我想一想,然后我就赶紧回实验室了,一上午我心里乱的很,都没能好好做实验,一直等着你下午给我打电话。”
“姐,你听我说。”季云姝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不要慌,裴大哥说虽然他不是他的战友,但他应该是军人没错。我会让裴大哥找他的战友再核实一下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人,你别慌,至少他现在还没有对你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
孟云珍想了一下,小声说:“对……他对我一直很客气,说话也很温和。”
“那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现出恶意。”季云姝说,“但这不代表你不害怕是错的。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用‘未婚夫’的身份帮你,然后又在你还没搞清楚他真实身份的时候求婚,换了谁都会害怕。你的感觉没有错,这件事确实不对劲。”
孟云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姝,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季云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没有答案。一个成分清白、军人家庭出身的现役军官,前途光明,完全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光明正大地恋爱结婚。他为什么要冒着被部队调查的风险,去接近一个成分有问题的女学生?为什么要赶在担保信之前出现?为什么要用一个谎言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图色?孟云珍确实长得清秀端正,但还没到能让一个陌生军官一见钟情到不惜赌上前程的程度。图利?孟云珍家里虽然曾经殷实,但现在家产大多已经捐了,她一个普通学生,身上能有什么利可图?
想不通,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解释不通所有的问题。
“姐,你听我说。”季云姝把声音放得很稳,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吓坏的猫,“等我让裴大哥核实他的身份以后,他再来找你的话,你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他不是你妹夫的战友,你问他他是怎么知道你的情况的,为什么要帮你,为什么要向你求婚。你光明正大地问,不要躲,不要怕。他如果真的是军人,就不敢伤害你。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越是光明正大,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孟云珍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说的对,我应该去开诚布公地问清楚,不管结果如何,总比这样不明不白地猜来猜去强。”
“我等裴大哥那边有消息了再打给你,不管结果如何,你之后也一定要打给我。”季云姝说。
“我会的。”孟云珍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但挂电话之前她又认真加了一句,“小姝……谢谢你。”
挂了电话,裴聿风又给战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核实一下对方身份,最好是能把岳凌和孟云珍一起约出来三个人见个面。季云姝告诉过孟云珍裴聿风写的担保信里的内容,邱景焕拿着担保信去找孟云珍,信的内容对的上两人就能确定彼此的身份,再看岳凌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意图。
裴聿风打完电话嘱咐完,跟季云姝一起回了家。见季云姝满面愁容,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季云姝手里,轻声安慰她:“不管这个岳凌的动机是什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现役军官受部队纪律约束,他要是敢对你姐姐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部队第一个饶不了他。在这一点上,你姐姐的人身安全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季云姝张了张嘴。
“我知道。”裴聿风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你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们手里没有证据证明他图谋不轨,他帮了你姐姐是事实,他用的方法虽然过分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伤害到她。我们只能先等等看,等你姐姐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过之后,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季云姝垂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闷闷地说:“也只能这样了。”
裴聿风下午去了营区,季云姝一个人在家,把缝纫机踩得嗒嗒响。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针线上,好几次缝歪了又拆掉重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季云姝正蹲在猫窝前给花卷和参参添水,院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是裴聿风——可他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太阳还挂得老高,远远没到下班的时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季云姝站起来,好奇地迎上去。
裴聿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季云姝的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我接到临时命令,今晚就出海,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季云姝虽然早知道这种事应该是军嫂的常态,但他们结婚以来从没分开过,她还是有些慌了。从首都到琼州岛,从刚上岛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裴聿风每天都在她身边。
他们中午在家做饭,晚上骑车去食堂,夜里他会把她搂在怀里入睡,经常折腾得她呜咽求饶,这些都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底色。现在他说要出海,归期未定,她忽然觉得那些底色被人抽走了一块,露出底下一片空落落的苍白。
她知道裴聿风出去执行任务都是保密级别的,所以她不能问要去哪、要去多久,只能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他,等他完成任务再度出现。
“什么时候走?”季云姝问。
“半个小时后集合,我回来告诉你一声。”裴聿风捏着季云姝的手重了些,“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不想做饭就去食堂吃,有什么需要直接去隔壁找黄姐或者去找王姨,她们都会帮你。”
季云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舍不得了。
“猫不用你操心,我走之前把它俩吃的准备好,你煮一下给它们吃就行。”裴聿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照顾好自己,你第一次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季云姝被他这句逗得想笑,但鼻子却有些酸了。她抽出手,轻轻锤了裴聿风的胸口一下:“你别唠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等我回来。”裴聿风没忍住将季云姝搂进怀里,一吻落在她的额头。
他抱得很紧,并不愿意与她分开似的。
季云姝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