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季云姝接过电报, 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遍上面的字,“为什么会被核实?家产不是已经都上交了吗?街道办来人清点了好几个月,连墙上挂的字画都登记在册了, 怎么还会有私藏的财产?”
季云姝很难相信这个事实,她回过家,知道孟广泽和王婉如都是老实人,该上交的都上交了,就连文物保护所的同志都住进来了。
“电报上只说被举报藏匿私产, 太具体的还不清楚。但大哥私下里藏了一部分金银,数量不多,就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面。被人举报之后,搜查的人直接去那个位置挖, 一挖就挖出来了。”裴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语气谨慎小心,“东西被挖出来之后,很多人借题发挥,说孟家之前上交财产都是演戏,私下里藏的还不知道有多少,逼着爸把家里的账本拿出来核实。”
季云姝的手指猛地收紧, “大哥藏东西, 连爸妈都不知道?”
“电报上没说,但以爸的性格,如果知道大哥藏了东西,绝对不会让他留到现在。”裴聿风说。
季云姝点点头,对,如果爸妈知道孟崇文在家里藏了财产, 是绝对会让他交上去的。那么多的定息爸妈说停就停,文物古籍也都全数上交,没理由为了那一点钱让全家陷入困境。
季云姝松开了攥着的裴聿风的手指,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孟崇文——她这个在她回苏市时对她不冷不热、因为停掉定息而跟她冷战了好些天的大哥,居然瞒着全家人私下藏了一批金银,他藏这些东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觉得父母太傻太天真,把家产全都交出去不留后路?还是觉得风声过去以后,这些东西还能拿出来让他的孩子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这些东西被翻出来,孟家所有人的努力都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孟家只会被审判的更严重!
所以说到底孟崇文还是没有将她的话和王婉如的话听进去,他的侥幸心理最终还是害己害家。
“大哥现在在哪?”季云姝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被带走了。大嫂受了惊吓进了医院,电报发出来的时候孩子还没有出生,现在还不知道情况。”裴聿风的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安抚着她,“你别急,我已经托苏市那边帮忙打听消息了。医院那边如果能联系上,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季云姝闭上眼睛。甘棠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丈夫就被带走了。她不敢想象甘棠现在的状态,更不敢想象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将来要面对什么。
“电报上有没有说,是谁举报的?”季云姝睁开眼,看着裴聿风。
“没有。只说举报信的内容非常具体,举报人对孟家的情况很熟悉,甚至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所以搜查的人一到就能直接挖出来。”
季云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非常具体,熟悉孟家的情况,知道藏东西的具体位置……季云姝心里已经慢慢有了答案,但她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两天后,第二封加急电报到了,比第一封更简短。电报里说孟崇文被拉去批评了,甘棠难产,但好歹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王婉如和孟广泽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暂时没有什么事,已经让他们回家了。孟崇文最后的结果还没定,但因为被批斗成了典型,所以肯定要被惩罚。
季云姝看完加急电报,看到王婉如和孟广泽都没事,虽然长舒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揪着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就去给王婉如打电话。
接线员试了好几次才把线路接通,一开始电话那头是孟家的邻居,一个姓袁的老太太,袁老太太说王婉如和孟广泽刚从街道办事处回来,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让她等一下。过了大概十分钟,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她一贯的克制和平静。
“妈,电报我收到了,大嫂和孩子怎么样了?”季云姝连忙问。
王婉如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小棠生了,是个女孩。生产的时候出了点状况,但母女平安。孩子我们取名叫晓素……希望她能安之若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是小棠受了惊吓,奶水一直下不来,孩子只能喝米汤。”
“大哥那边呢?”季云姝握紧话筒,她着实为甘棠担忧。
“崇文要被下放西北农村劳动改造,小棠必须跟他一起去,崇文明天就走,小棠可以等出了月子再去。晓素……妈想把晓素留下来。”王婉如越说越哽咽,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妈跟你爸商量过了,孩子太小了,西北那种地方,风沙大,条件苦,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受得了?而且小棠现在身体虚弱,奶水也不够,带着孩子上路恐怕连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妈想让孩子留在咱们家里,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街道办和他们……同意吗?”季云姝小心翼翼地问。
“街道办说要看我们的态度。”王婉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季云姝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刚强,“妈已经想好了。妈跟你爸已经主动向街道办事处提交书面思想检查,写明和孟崇文思想决裂,断绝经济往来,不再有任何书信联系。孩子出生在事情发生之后,不能让她被思想滑坡的父母影响。孩子还是一张白纸,我们写明了希望把她留在家里由爷爷奶奶教导。我跟你爸会继续积极参与集体劳动和政治学习,主动帮扶弱势群体,用长期的实际表现证明立场。停止给崇文和甘棠寄钱寄物资,切断一切私下往来。”
季云姝握着话筒,呼吸都停滞了。她能想象到王婉如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疼——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她不得不主动声明跟他断绝关系。
季云姝不知道王婉如和孟广泽关上门之后流了多少眼泪,但她也知道,只有这样,孟晓素才能留下来。只有跟被定罪的父母彻底切割,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才能拥有至少留在家里被好好照顾的机会。
“街道办同意了吗?”季云姝问。
“同意了。”王婉如的声音轻了几分,同时漫上了很多感激,“邻居们帮了大忙,陈阿婆、张婶、还有住巷口的老刘,他们都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他们说孩子刚出生还那么小,留在家里教导肯定更好,说你爸和我的思想是正的,这一年来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街道办最后还是批了。”
“一开始……带红袖章那些人不同意,说思想有问题的父母孩子也要一并去改造,但还好有人为我和你爸担保……”王婉如说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如泣如诉,“来的是个很有威望的军人干部同志,听说是东部军区的司令还是首长……他说他是小裴父亲的兄弟,小裴父母都去世了,现在我们也是他的父母,首长是看在小裴的面子上关照我和你爸……那些人听说以后就没有再为难我们了,只说让你大哥和大嫂好好改造……”
季云姝心里一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和爸的错,是大哥拎不清,是举报的人心里阴暗,你不要想太多,好好照顾晓素……”
“我知道,小姝……你替我谢谢小裴,如果没有他,我和你爸还不知道……”王婉如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没说出口的话让季云姝更加酸涩。
挂了电话,季云姝回了家,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裴聿风已经从营区回来了,正站在厨房里烧水。听见院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水壶放在灶台上,朝她走过来,“妈怎么说?”
“大嫂生了,是个女孩,叫孟晓素。大哥被下放西北农村,大嫂必须跟他一起走。孩子留下来了,妈和爸主动跟大哥断绝了关系,邻居们都帮着说话,街道办批了。”季云姝把王婉如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以为她会哭的,但她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太沉重了,沉重到眼泪反而流不出来。
裴聿风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用他的拥抱安抚着季云姝。
“还有一件事。”裴聿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克制,像是在说一件他很不愿意提起但必须让她知道的事,“今天季云霆打来电话说,昨天的首都报纸上登了一封公开声明。”
“什么声明?”
“孟梨寄了一封信给报社,声明和养父母孟广泽王婉如彻底断绝关系,和孟家划清界限。她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的亲生父亲是根正苗红的军人干部,亲生母亲也是工人阶级,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关系,并希望孟家早日改造成功,不要影响街坊邻居。”
落井下石。
这就是落井下石!
季云姝不敢想王婉如和孟广泽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刚和孟崇文断绝关系,转头抚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就登报跟他们切割。
季云姝可以理解那些担心家庭成分影响自身的人,但是孟广泽和王婉如养育孟梨的时候绝对没有亏待过她,孟家的家庭条件那么好,王婉如和孟广泽也一直公平对待着每一个孩子,她凭什么!
但季云姝觉得更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原来举报孟家的就是她。”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好些天,此刻终于落了地。孟梨也知道那个梦,或许因此知道了大哥藏了东西,也可能是孟梨之前在孟家的时候就知道大哥藏了私房钱,然后她等到了运动的到来,等到了风向的变化,为了向何家投诚选择用举报信把孟家彻底压垮。
她用大哥的血染红了自己的投名状,把自己彻底从孟家这个泥潭里拔了出来。她和何建军刚结婚不到半年,新婚燕尔,何家是军人家庭,根正苗红。她大概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彻底甩掉孟家这个包袱了。可她不满足于悄悄甩掉,她还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是多么坚定地和资本家家庭划清了界限。
她要的不是脱离孟家,是献祭孟家为她的未来铺路!
“裴大哥。”季云姝抬起头看着他,她眼底那层湿润的雾气已经被一种清冷而坚定的光取代,“我只有一个姐姐,是孟云珍。孟梨欠孟家的,我会替他们记着。”
第二天下午,季云姝正在厨房里给花卷和参参煮鸡胸肉,院门就被邮局的营业员敲响了。营业员递给她一张长途电话通知单,说京市来的,让她有空去邮局回个电话。
季云姝把通知单揣进兜里,把煮好的鸡胸肉捞出来放凉撕成细条拌进猫饭里,又给两只猫的食盆添满水,才骑上自行车去了邮局。
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何秋霞的声音。何秋霞的语调和平时给她打电话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闷的疲惫。她先是照例问了季云姝身体怎么样,岛上热不热,最近有没有再犯贫血,又问裴聿风忙不忙。季云姝一一答了,说身体挺好的,岛上夏天是热但还能忍受,裴聿风最近营区里事情多但每天都能按时回家吃饭。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何秋霞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姝,前几天的报纸你看到了没有?梨子登了一封声明,说跟孟家断绝关系,跟养父母划清界限。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说她只是寄养在孟家的孩子,和孟家没有血缘关系,她本人和资本家没有任何瓜葛。妈看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你说她何必呢?孟家养了她十九年,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从小把她养大的人。你亲妈给她寄的翡翠首饰她倒是收了,转头就登报说跟人家没关系。妈不是不懂她的难处——何家是军人家庭,她要嫁过去,想撇清成分上的关系,这妈能理解。但撇清就撇清吧,私下不来往就是了,何必要登报?登了报,就是把事情做绝了,把你亲妈亲爸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你亲妈看到了没有?她那边还好吗?”何秋霞叹息着问。
季云姝低着头,狭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季云姝知道何秋霞非常心疼王婉如和孟广泽,同样为人父母,何秋霞大概想到了如果是自己养了十九年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心里该有多寒。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何秋霞就算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对她抱怨几句。
“她知道了。”季云姝轻声说,“家里最近出了很多事,大哥被下放了,大嫂刚生完孩子还在医院里,爸妈忙着处理大哥的事,梨子的声明他们应该也看到了,但没跟我提。可能是顾不上,也可能是不想让我跟着操心。”
何秋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叹了口气,“你亲妈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从你信里写的那些事来看,是个能扛事的人。能扛事是好事,但能扛事的人往往也最能忍。梨子这事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你有空多给她写写信,不用提梨子,就说说你岛上的日子,说说花卷和参参又干了什么调皮事,让她看看你的字,知道你过得好,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我知道,妈。我前几天刚给她写过信,说了春节赶海的事,还说了花卷又胖了一圈。她的回信里还说让我给它少吃点,不然跳不上院墙了。”季云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想起孟梨迫不及待向何家投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妈,何家那边对孟梨好吗?”
“何家?何家现在对她好着呢。”何秋霞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讥诮,但很快又淡了下去,“何建军那孩子嘴甜,会哄人,何母也把她当亲闺女似的。她登了这封声明,何母更是扬眉吐气,要不是她拿着报纸过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这件事,不然我指定拦着她。何家人要是真的明事理,就不该让她这么做。算了,不说她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是啊,不说她了。”季云姝也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几分。
何秋霞在那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这些不愉快的话题都清出去,声音重新变得爽利起来:“小姝啊,妈打电话是想问你,你马上离开家就快一年了,今年跟不跟小裴回来探亲?你爸最近老念叨你,姥姥也想你了,上回我给她念你寄回来的信,姥姥听到你俩过得好,也高兴的不行。你哥今年在部队回不来,家里就剩我跟你爸两个人,冷清了不少。”
何秋霞对季云姝说了好多大院的新鲜事:“咱们院张干部家的闺女,就是你之前小学同学那个,上个月也出嫁了,本来说要办个婚礼的,但是现在不是大运动嘛,一切都从简了。王婶的闺女怀孕了,她去照顾她闺女去了,现在大院里连个跟我一起买菜的人都没有。你要是能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今年的葡萄下来了,估计过一段时间就有新的葡萄干吃,你在岛上吃不到新鲜的葡萄,回来正好带点葡萄干过去……”
季云姝听着何秋霞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说起大院里的石榴树被鸟啄了,说起姥姥戴老花镜看照片,说起新蒜腌糖蒜……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何秋霞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想念都更让她鼻子发酸。
季云姝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竟然已经离开家已经八个月了,在岛上的生活太过惬意,她竟然忘了时间。
“这个我要问一下裴大哥,他今年的探亲假还没用,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他最近营区里忙,晚上我问问他,有结果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您。他要是没空,我们就等他有空了再回去。”季云姝当即说。
何秋霞在那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季云姝熟悉的慈爱:“好好好,你问问他。他要是忙你也别勉强,现在这个情况你们在岛上还好点,岛上的人大都纯粹。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回来,我和你爸反正都没事儿,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呢,姥姥也一切都好,你让小裴放心。”
季云姝挂了电话回到家,裴聿风已经下班回来了。他换了便装,正蹲在院子里给花卷剪指甲。花卷被他翻过来按在膝盖上,四只爪子朝天,一脸生无可恋地喵喵叫着。参参蹲在旁边看热闹,绿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还偷偷扒拉裴聿风的裤脚。
“妈打电话来了。”季云姝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何秋霞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双手托腮看着他,“她问咱们今年回不回去探亲。我算了一下,我离开家确实快一年了。你有空吗,有空的话我们就回去看看爸妈和姥姥?”
“今年的探亲假确实还没用。”裴聿风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扫进垃圾桶里,抬起头看着季云姝,“不过就算现在申请,审批加排船期,最早也要到八月才能动身。但今年七八月预测台风会比较多,每年七八九月都是台风最密集的时候,去年算是比较平静的一年。台风一来所有船只停航,有时候停两三天,有时候停一个星期,没人能提前预判。如果刚好赶上出发那几天有台风,就走不了了。”
季云姝点了点头:“那要是八月走不了,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不过台风季什么时候结束?”
“一般要到十月。十月中旬出发的话,回到京市正好是秋天。”裴聿风把手擦干净,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等台风季过了再走,探亲假三十天,我们回去也能多住几天。”
“好,那就等秋天再回去。你不用着急请假,台风季别冒险,安全最重要。我明天打电话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惦记,等十月以后我们再回去,顺便给她带岛上的椰子糖和鱿鱼干。”季云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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