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裴聿风点了一下头:“好。”
季云姝捧着茶杯坐在椅子上, 花卷在她膝盖上打起了呼噜,参参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 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猫,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拍张照片寄回去?爸妈和姥姥还没见过我们在这边的样子,都一年了, 我们除了结婚的时候拍了照,来这边还没拍过呢!”季云姝看着两只猫,补充说,“花卷和参参也长大了, 以前抱在怀里还没手掌大,现在都快抱不动了。这个夏天不回去,就先拍张照片寄过去,让他们看看我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也看看两只猫长成什么样了。”
裴聿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季云姝,又看了看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圆球的花卷和脚边高冷地甩着尾巴的参参,“大院没有照相馆, 供销社也不提供照相服务。不过国营商场旁边有一家, 休息日我们带花卷和参参一起去,拍了照顺便在商场买点东西。不过这两只猫从来没出过家属院,不知道会不会怕生。”
“花卷应该不怕,它见谁都蹭,参参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不过没关系, 咱们把它俩抱紧,应该就跑不了。”季云姝把花卷从膝盖上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花卷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幸福地用舌头舔了舔鼻子,尾巴翘的老高。
“我去换两个竹编的笼子,把猫装进去带去。”裴聿风思索片刻就找到解决办法,“很多村民会用竹编笼子装鸡鸭,应该也能装猫。”
“好,这样可以!”笼子方便携带也方便手提,这样就不怕小猫受惊逃跑了。
休息日那天早上,季云姝是被花卷踩醒的。花卷坐在她胸口上,用一只前爪轻轻拍她的下巴,喵喵叫着催她起来。
季云姝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裴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楼下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轻响。
季云姝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一碟虾仁煎鸡蛋、一碟蚝烙煎饼,还有一杯晾好的红糖鸡蛋水。花卷和参参的食盆里也已经添满了猫饭,花卷正把头埋在盆里吧嗒吧嗒地吃,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先用绿眼睛审视了一遍今天的猫饭,看到季云姝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才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开始进食。
吃完早饭,裴聿风把两只猫分别装进两个竹编猫笼里,还给猫笼里铺了一张旧床单裁下来的布料防止竹刺扎到小猫的脚。
花卷进了笼子也不闹,好奇地从笼门缝隙里伸出爪子扒拉裴聿风的手指。参参则完全相反——它蹲在笼子最深处,把自己缩成一个警惕的大海参,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这种不尊重猫咪的绑架行为。
季云姝往笼子里塞了一小块它平时最喜欢的鸡胸肉,参参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用眼神表达不满。最后还是裴聿风从卧室里拿了一条季云姝平时盖的旧毯子盖在猫笼上面把光完全遮住,参参闻到熟悉的味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态。
从家属院到市区的班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两只猫一路上表现也截然不同,花卷趴在笼门口,鼻子贴着缝隙使劲嗅外面的味道,偶尔发出一声好奇的短促叫声;参参则全程缩在笼子最深处,偶尔从毯子的缝隙里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双警惕的绿眼睛。
季云姝把手伸进笼子里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参参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依然靠近笼子的边缘。
到了照相馆,裴聿风拎着两只猫笼推开门。照相馆不大,门面只有一间屋子的宽度,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肖像照作为样品,靠墙放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尺寸的相框和相册。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底片,看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他看见裴聿风手里拎着两只猫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蹲下来隔着笼门端详花卷和参参。
“拍全家福啊?带猫来的我倒是头一回见。不过没事,猫只要不闹,拍出来比人还上相。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让我先跟它们熟悉一下?不然一会儿拍照的时候可能会紧张。”摄影师问。
季云姝蹲下来打开笼门。花卷立刻从笼子里钻出来,迈着猫步在照相馆里转了一圈,用尾巴蹭了蹭摄影师的裤腿,又去闻了闻墙角那盆绿萝,然后跳上一把空椅子,把自己盘成一个圆球,开始旁若无人地躺着了。
摄影师弯腰在花卷背上轻轻摸了一把,花卷立刻翻出肚皮,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摄影师笑着抽回手,连声说“你家这只三花真不怕生”。
参参则花了将近十分钟才从笼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它先是用绿眼睛把整个照相馆扫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门窗的位置和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然后才迈着猫步从笼子里走出来,蹲在季云姝脚边。摄影师靠近,参参非常警惕地窜进笼子,但它没有哈人,等摄影师走远了,它慢慢出来蹲在季云姝的脚边。
“它不咬人,就是比较警惕。”季云姝弯下腰把参参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挠它的后耳根。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身体依然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挣扎。
“那这位女同志你把它抱紧,拍摄有灯光和声音,可能会吓到它。”摄影师不再靠近,嘱咐季云姝说。
“好的。”季云姝像抱小孩一样把参参一整个抱在怀里。
正式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季云姝和裴聿风并排坐在照相馆中间的红木长椅上。背景是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幕布,头顶的灯光打得很柔和。裴聿风把花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花卷立刻在裴聿风的腿上蹲坐的端端正正,尾巴搭在爪子上,摆了一个标准的拍照姿势,像是从小就被训练过似的。参参则被季云姝紧紧抱在怀里,它没有像花卷那样放松,从季云姝的臂弯里露出一个小猫脑袋,爪子还死死勾住季云姝的裙子。
季云姝无奈:它怎么这么怕人?
“好,很好,别动——”摄影师把头埋在老式木制座机的黑布里,一只手举着镁光灯的遥控开关,另一只手扶着相机底座。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画面定格在这一刻:季云姝坐在长椅右边,参参在听到摄影声响的时候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裴聿风坐在她左边,膝盖上蹲着花卷,花卷正抬起一只前爪在舔自己的鼻子;季云姝微微侧着头,嘴角翘着,脑袋往左偏了一点,轻轻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裴聿风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扣在季云姝的指缝里。
第二张换了姿势,裴聿风站到季云姝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季云姝把两只猫都抱在自己怀里,花卷趴在她的左臂弯里,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参参不情不愿地被她抱在右臂弯里,两只前爪撑在她手腕上,身体微微后仰,表情非常不情愿。
第三张是季云姝要求的单独证件照,她和裴聿风各拍一张半身像,准备寄给王婉如和何秋霞,让她看看自己在这边的好气色。
裴聿风那张本来他不打算拍,季云姝说“你拍了我也好寄给妈,让她看看她女婿多精神”,他才在镜头前坐下来。他拍照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在营区听汇报时一模一样严肃、专注、不苟言笑。
摄影师把头从黑布里探出来,说了句“同志你稍微笑一下”,裴聿风嘴角动了动,效果甚微。季云姝在旁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镁光灯啪地闪了一下,摄影师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摄影师说照片要一周后才能洗出来,让他们到时候来取。裴聿风付了定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两只猫分别装回猫笼里。
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季云姝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一半蓝的透亮一半却是漫上来的灰,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闷重。最重要的是风停了,完全停了,和平常那种微风习习的感觉完全不同。
季云姝从小在京市长大,见惯了北方的大风沙和暴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天气——明明还是下午,一半的天色却暗得像夜晚将至。傍晚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怎么突然这么闷?刚才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还有风呢。现在一点风都没有了,你看那棵树,叶子一动不动。”她把花卷的猫笼换了一只手,伸手扯了扯裴聿风的袖子。
裴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站在台阶上往远处海平面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过身来,把参参的猫笼也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握住季云姝的手腕,“台风要来了,我本来以为还有两三天,现在看来可能比预测的更快。先回家,回去再跟你说。”
裴聿风的声音很平稳,但季云姝听出了他的紧迫感。他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不少,一只手拎着猫笼,另一只手拉着她快步往车站走。他没有跑,但那个速度已经是他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来的最紧急的状态了。
回程的班车上,季云姝看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椰树的叶子开始在风中剧烈地摇摆——风已经起了。远处的海面上原本还平静的蓝也变成了一种不安的深灰色,海浪开始一排接一排地往岸边涌,浪头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班车司机显然也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一路加速往部队驻地赶。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沉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回到家,裴聿风把两只猫笼拎进屋里,关好所有门窗,然后取出一个铁桶,将打了井水接满。他又从另一间卧室取出一个手电筒,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池,把两盏煤油灯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灯罩,加满煤油,一盏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一盏放在楼下餐桌上。
季云姝帮他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部收进柜子里,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廊檐下码好。
刚收拾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声音很急促。裴聿风去开门,林团长站在门外,“聿风,防台风命令下来了,所有干部立刻到营区集合。这次台风比预测的更猛,气象站说是今年第一个超级强台风,司令让各团主官立刻到岗组织防台风,今晚所有人都在营区待命,不回宿舍。”
裴聿风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马上就来。”
他关上门转过身,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季云姝把他放到卧室的军装外套拿出来递到他手里。
裴聿风接过外套穿上,一边扣风纪扣一边用最快的语速给她交代注意事项,“我送你去黄姐那,超强台风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台风一般都要持续四五天,你们住一起有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
“这么严重吗?”季云姝听完,对裴聿风说,“那我带点食物去,总不好让黄姐一直照顾我。”
“好。”裴聿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袋子,把家里的米面、之前买了还没来得及吃的两斤五花肉装好,又让季云姝把赶海捡到的一篮子生蚝也提走。季云姝把两只猫分别装进猫笼里,裴聿风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拿着猫笼,季云姝跟在他身后,裴聿风送她去黄拍妹家。
从家门口到黄拍妹家只有几步路,但天色已经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椰子树弯成了弓形,树叶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像无数只绿色的鸟在狂乱地翻飞。裴聿风把季云姝护在自己身后挡着风,走到黄拍妹家门口敲了门。
黄拍妹开门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发紧,但看到是他们俩就立刻镇定下来,接过袋子和两只猫笼就往屋里放,“裴副团长你放心,季同志在我这儿不会有事的,你自己注意安全。”
裴聿风点了下头,转过身面对季云姝。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她眉心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经历台风。不要害怕,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忙完了第一时间来接你,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听黄姐的话,门窗不要开,离玻璃远一点,我一会儿再送两桶干净的水过来。”裴聿风说完这句话,把手放下来,转身就回家提水。
黄拍妹家的水缸已经被灌满,裴聿风提过来了两桶干净的井水,还有两盏煤油灯和一些做好的还没吃完的猫饭。把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营区方向去了。
季云姝站在黄拍妹家门口送裴聿风离开,看着他消失在坡道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黄拍妹的院子。
黄拍妹已经把门窗都加固好了,窗户外面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缝用旧布条塞得密不透风。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灯光昏黄但亮度不错。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小功小成难得没有打闹,安静地靠在一起看小人书;朵朵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但看到花卷从猫笼里探出脑袋来,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花卷来了”。
李舒也带着妞妞来了,正帮黄拍妹把厨房里的碗筷往高处搬。柳爱敏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刚在家收拾好,刘明哲同样被紧急召回营区,让她找熟悉的家属一起住,她想到季云姝,结果发现她不在家,打听了在黄姐这里就也拎着一篮子菜和换洗衣服来了。
黄拍妹招呼大家不要慌,说她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好多次台风了,只要门窗封得严实、储备的淡水和食物足够,就不会有事。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调,但在风声越来越大的夜晚里,这种平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效果。
趁着台风还没来,黄拍妹先开火做了晚饭。她挽起袖子,把季云姝带来的五花肉切成块,和生蚝一起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蚝仔瘦肉粥,又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锅山兰米饭。她说台风天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先吃顿好的才有力气。
晚饭在黄拍妹家的堂屋里铺开,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那锅蚝仔瘦肉粥煮得浓稠鲜香,生蚝的汁水融进了米汤里,五花肉被炖得酥烂,每一粒米都吸饱了肉汁和蚝汁,入口即化。
季云姝喝了两大碗,又就着炒青菜吃了半碗山兰米饭。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吃不下——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撞击礁石的轰鸣声——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很饿,而且黄拍妹做的饭实在太香了。
柳爱敏也吃了不少,她一边喝粥一边夸黄姐的手艺好,说以前没有吃过黄姐做的饭简直是遗憾中的遗憾。李舒在旁边说她每次来黄姐家蹭饭都要胖两斤,回去被林团长笑话。
气氛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松弛下来,几个大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孩子们也放松了不少,小成甚至开始给妞妞讲他在小人书上看到的故事。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声从远处的海面上呼啸而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像是有无数只巨兽在天空中怒吼。雨也越来越急,像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口大锅,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和窗户的木板上,发出密集而剧烈的撞击声。
朵朵吓得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黄拍妹身边,把脸埋进她怀里。黄拍妹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黎语的小调,调子柔柔的,但是安抚效果很好。小功小成也不看小人书了,兄弟俩挤在一起,小成用手捂住耳朵,小功把自己的手覆在弟弟的手上。
柳爱敏和季云姝睡在一起,两个人坐在靠墙的那张木床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上盖着黄拍妹拿来的一条旧毯子。花卷从猫笼里被放了出来,它难得有害怕的时候,缩在季云姝的肚子上团成了一个团。参参听到剧烈的声音,在猫笼里不敢出来,还时不时发出焦虑的叫声。
季云姝刚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知道是哪家的院墙被吹倒了,还是哪棵树被连根拔起。声音大得连地板都震动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黄拍妹伸手稳住灯座,说:“没事的,估计是外面什么东西倒了,等台风过后会清理的,别怕。”
季云姝对她露出一个理解的笑,柳爱敏是当地人,也早已习惯台风天气,她对季云姝说:“季同志,你要是不适应可以闭上眼睛早点睡,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种情况下季云姝哪睡得着,她现在是安全地在家里,但是裴聿风还在一线。屋外巨大的声响让她不由得担心起裴聿风的情况,也不知道他那里安不安全。台风和海浪是真的会把人卷走,季云姝非常担心裴聿风的身体。
黄拍妹似乎是看出了季云姝的担忧,她走过去坐在床边,安抚季云姝说:“别担心,他们当兵也会保护好自己的,就是灾后会忙一点,你要是紧张,家里还有点米糕,吃点甜的压压。”
“不用了,谢谢黄姐,我就是第一次经历,没经验,下次就好了。”见两个人都这么用心地安慰她,季云姝强挤出一个笑,“米糕留着给朵朵吃吧,这几天都出不去,咱们大人要照顾好小的。”
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劈落,似乎是有树被折断,猛地朝窗户撞来。
花卷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尖叫一声从季云姝身边窜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根毛刷。它的前爪下意识地挠了一下季云姝的手背,指甲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参参则直接从床头跳下来,四只爪子抓着地板,身体压得极低,耳朵压成了飞机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花卷,参参,来妈妈这里。”季云姝忍着疼,弯下腰把那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毯子拿过来。那是她和裴聿风之前用过的毯子,上面沾着两个人熟悉的气味。她把毯子展开铺在膝盖上,花卷闻到熟悉的味道,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蜷成一个球,把鼻子埋在毯子的褶皱里。参参也过来了,它没有花卷那么快放松,但它把下巴搁在毯子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耳朵还是贴着脑袋警惕地看着周围。
季云姝把两只猫都裹在毯子里抱在怀里,感觉到它们的体温透过毯子和睡裙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过来,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了几分。
外面的风声还在呼啸,雨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柳爱敏裹着被子往季云姝身边挪了挪。她大概也紧张,爱人也在外面抢险,她只能在家等着。但她表达紧张的方式和季云姝完全不同——季云姝是沉默,她是不停地讲话。
柳爱敏的嘴一张开就停不下来,声音轻快,拉着季云姝一个劲儿地说,像是在用不间断的话语对抗外面可怕的台风和轰响。
她先是说起她班上有个叫小虎的男孩,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偷偷把馒头掰一半塞进兜里,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要带回去给妹妹,后来她才知道小虎家里有三个妹妹,他每天都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她们。她说从那以后她每次打饭都故意给小虎多打半勺菜,假装是打错了。
她还说起班上有个叫阿花的女孩,午睡的时候一定要抱着她的胳膊才能睡着,她一抽胳膊阿花就醒,醒了就哭,所以她每天中午都只能保持一个姿势躺在床上,胳膊麻了也不敢动。
还有一对双胞胎兄弟,叫大海和小海,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大海左耳后面有一颗痣。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分清楚他们两个,方法是每次跟他们说话之前都先绕到他们身后看一眼耳朵。后来两个小鬼头发现了,就开始故意互换位置捉弄她,每次她绕过去看耳朵的时候另一个就偷偷溜到前面,她转回来才发现不对,两个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季云姝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能从柳爱敏的话语里听出她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她有说孩子们的好,也说孩子们的调皮,那些调皮的孩子她也是一样的关心和教育。
季云姝想起梦中的事情,下意识问:“柳同志,你很喜欢孩子吗?”
“是啊,我做梦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我身体不好,医生说我很难怀孕。”柳爱敏捂着小腹,或许是因为台风天气太让人恐惧,所以柳爱敏的倾诉欲望强烈,她靠着季云姝神色落寞地说,“我和明哲结婚前我就对他说过这件事,如果和我结婚,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但是他竟然不在乎!他的爸妈当然不同意,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恋爱了两年多才结婚……最后明哲没有听他父母的话,直接打了结婚报告,我们才顺利结婚了……”
季云姝听到这些话,终于明白为什么梦中的刘明哲会这么紧张怀孕的柳爱敏,因为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你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季云姝握住柳爱敏的手,共患难的时刻,她生出来无限的勇气,“真的,而且一定是个和你一样善良美好的孩子。”
“那就借季同志吉言啦。”柳爱敏淡然一笑,她知道季云姝是在安慰她,依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