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何秋霞在岛上住了整整一年。从季云姝怀胎到生产坐月子, 再到两个孩子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她都守在旁边,一天没落下。
现在念念和生生已经能扶着墙或者凳子站起来走了, 花卷的尾巴被念念追着抓着玩,参参也习惯了两个小人类的吵闹。季云姝也渐渐摸清了两个孩子的脾性,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时候该哄睡,念念哼唧的时候是饿了还是困了, 生生安静的时候是在思考还是在睁着眼睛睡觉——这些季云姝都已经了然于胸。
可何秋霞必须回去了。她的临时来访家属探亲签证最多只能延签一年,再不走就是违规滞留。季海国在大院一个人住了一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说一切都好,但何秋霞也从孟梨偶尔的来信里能看出来季海国受了不少闷气。
既然现在能回去了, 何秋霞也就要回去收拾那一家人了。
何秋霞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给何秋霞收拾行李,把晒好的鱼干、虾米、鱿鱼丝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又把自己缝的两条新衣服叠好放进去,说一套给何秋霞,一套托她带给姥姥。
何秋霞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又弯下腰摸了摸生生的小脑袋。生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姥姥,表情依旧严肃, 但他的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 好一会儿才松开。
码头上风很大。渡轮已经靠岸了,水手在栈桥上解缆绳,汽笛呜呜地响了两声。季云姝拉着何秋霞的手,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妈,你路上小心。到了粤城给岛上的邮局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鱼干和虾米你带回去给爸下酒, 回去了也要给我常写信,等生生和念念三岁的时候我们就带他们回去看你们。”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不愧是当妈的人了,一天到晚也絮叨个没完。小裴,我把小姝交给你了,你得把她照顾好,不能让她饿着,不能让她累着。现在孩子大了,但是照顾孩子的事情也不能让小姝一个人扛,你下班了就要多看看孩子。”何秋霞接过行李箱,转过身对裴聿风嘱咐,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嘴上说着“别送了”,手却拉着季云姝的手不肯松开。
“妈,您放心。”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
“妈——”季云姝扑上去抱住何秋霞,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不想让你走。你走了谁给我炖汤喝?谁帮我看孩子?”
何秋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轻轻拍着季云姝的后背:“妈也舍不得你。你一个人在岛上,虽说有小裴照顾着,可妈这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爸那边他一个老革命,什么苦没吃过?等以后他退休了,有机会了我们再来岛上看望你。”
“妈,你回去跟爸说,我在这边什么都好,让他别惦记。等孩子三岁了,能坐船了的时候我跟裴大哥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看你们,让爸也看看念念和生生,都还没当面叫过一声姥爷呢。”季云姝用手帕给她擦眼泪,自己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妈回去就跟你爸说,让他把院子里的葡萄藤修修枝,别等你们回去的时候树枝长得太疯了影响念念和生生在院子里玩。你爸最疼你了,等你们带着孩子回来,肯定高兴得睡不着觉。”何秋霞擦了擦眼角,又弯下腰抱了抱两个孩子。生生依旧安静地靠在裴聿风怀里,小手却紧紧攥着何秋霞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松开。念念还不懂离别是什么意思,只是歪着头看着姥姥和妈妈都在哭,也跟着瘪了嘴,小嘴一撇一撇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念念乖,别哭。等以后有机会姥姥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芝麻糖,比供销社的还甜。不生姥姥的气了,好不好?来,给姥姥笑一个。”何秋霞赶紧擦了擦眼泪,冲念念挤了个笑脸。
念念歪着头看了姥姥几秒,大概是觉得大人又哭又笑的实在莫名其妙,把头扭到一边玩自己的手指去了。何秋霞直起身,接过裴聿风手里的行李,转身走上了栈桥。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但季云姝看见她上船的时候用手帕按了好几次眼角。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白色的船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季云姝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白点。
海风吹过来,把季云姝脸上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新的来。季云姝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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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霞走了以后,季云姝度过了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期。
有何秋霞在的时候,季云姝什么都不用做,何秋霞每天都把孩子们照顾的很好,还把季云姝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何秋霞走了,季云姝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一直在绕着两个孩子转圈。
还好裴聿风足够有能力,晚上下班以后,季云姝就能彻底歇下来,所有的事情都被裴聿风包办,她只用睡前把他们哄睡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季云姝刚习惯了白天她照顾孩子,晚上裴聿风照顾孩子的日常,裴聿风就又要出任务了。
裴聿风接到任务通知那天,是个阴天。海面上雾蒙蒙的,码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聿风回来的时候,念念正扶着茶几学走路,生生坐在垫子上翻一本图画书。季云姝在厨房里熬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早。”
“组织上有任务,我要离开十多天。”裴聿风站在玄关换鞋。他弯下腰把鞋摆正,又直起身来,走过去把念念从茶几边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念念被他举起来就咯咯笑,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好,那你还能赶上孩子的生日吗?”季云姝端着粥走出来,看他抱着念念在屋里转圈,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神色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总不好我一个人给念念和生生过生日吧!”
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在七月底,现在是七月初,如果裴聿风顺利的话,差不多还是能赶上的。
裴聿风把念念放回垫子上,转身看着她,语气很轻:“我尽量。”
季云姝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轻叹一声,也表示理解:“那好吧。”
裴聿风执行的任务一般都是高难度的,很难说的准具体完成的时间,但他既然答应了,应该就差不多能赶回来。
季云姝点点头,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但对裴聿风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我一个人看孩子也能照顾得来,大不了我喊李舒姐帮我看一下。”
“我这次和林团长一起出任务,你有事就去找李同志。”裴聿风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和念念一起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念念晚上要喝一顿夜奶,奶粉在柜子第二层。生生这两天有点流鼻涕,别忘了给他擦。李同志说她会常来看看,如果你想让她住过来也可以,你们两个人一起,还能有个照应。”
季云姝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她没哭,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你安心完成任务。组织交代的事,你好好干。孩子我能带,你别惦记。”
裴聿风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还是不放心你能不能适应。”
“我怎么不能适应了!'你也要好好的。”季云姝伸手攥住他胸口的衣襟,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点颤音,“照顾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
裴聿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季云姝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知道了。”
当晚裴聿风走的时候,念念和生生已经睡了。季云姝把他送到门口,海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扑。她没像上次何秋霞走的时候那样哭,只是站在门框里,朝他摆了摆手。
裴聿风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进去吧,风大。”
季云姝点点头,等他走出院子上了车才慢慢把门关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掌心被压的有些红痕。季云姝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收紧了一下,像是有根绳子猛地勒住了心口。她抬手按了按胸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那天夜里,季云姝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小床上。念念侧躺着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生生仰面朝天,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像个小士兵。季云姝看着他们,心口那根绳子松了点,但还一直悬着。
裴聿风已经脱离了梦中的死劫,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不知为何,季云姝总觉得很难心安。
现实彻底和梦中不一样了,季云姝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对裴聿风和她的未来的不确定占据了脑海,季云姝甚至做了个噩梦。
不过还好第二天李舒就来了。她一手提着一条鱼,一手牵着妞妞,看到担心地有些憔悴的季云姝,赶紧迎上去安慰她:“怎么了这是,照顾孩子太辛苦了没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里慌。”季云姝如实说。
李舒一进门就把鱼搁在厨房,语气带着安抚与引导:“这是正常的,裴副团长出海,你跟他感情又好,肯定会担心他的安危。不过你不要想太多,裴副团长出海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这样才能照顾好两个孩子。”
这时,妞妞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到垫子上找念念了。念念看见她就咧嘴笑,两只手伸得老长要她抱。妞妞蹲下来把她搂住,像模像样地拍她的背:“念念乖,姐姐来了。”
“李姐,你说得对。”季云姝给李舒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孩子在垫子上玩。
李舒喝了口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昨晚上老林回来跟我说这次任务的事,我一听是跟小裴一起搭档,我这心就踏实了。”
季云姝侧过头看她。
“真的,”李舒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来比划,“你是不知道,老林之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过多少糟心事。有一回在海上碰上大风浪,船都差点翻了;还有一回为了救手下的人,腿都摔骨折了,最后是被他们抬回来的。我就想啊,这要是旁边有个得力的人搭把手,也不至于那么狼狈。这回跟小裴一起,裴副团长是出了名的能力强,脑瓜子又灵。别说老林才是正团长,我一直觉得小裴才是正儿八经的二团第一人。我家老林跟着他,我一百个放心。”
“裴大哥没有林团长有经验吧?”季云姝听着,嘴角弯了弯,“林哥年长他不少,出任务作战肯定得听林哥的。”
“我家老林说裴副团长比他看得深远,很多时候他的策略是最好的。老林说估计要不了多久裴副团长就能跟他一样是正团级干部了,他哪能跟小裴比?小裴可是咱们军区最年轻的副团长!”李舒夸赞说。
季云姝听李舒不吝美言地夸裴聿风,心里是美滋滋的,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右眼皮,早上起来它就跳了两下,到现在还有些发紧。一种不好的念头涌上季云姝的心头,她一颤,又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李舒又说:“你别嫌我絮叨,我是真心觉得小裴好。你看他对你,对孩子,那真是没话说。妞妞前阵子作业里有道算术题不会,我去接她的时候正好碰上小裴下班,他蹲在门口给妞妞讲了半天,把那道题拆成三步讲,妞妞一下就懂了。回家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回‘裴叔叔讲的比老师还好’。”
“他就是有耐心。”季云姝说。
“可不是嘛。”李舒拍了一下大腿,“所以你说这回出任务,老林跟他一起,我睡得都香些。我看啊,最多二十天准回来。”
季云姝看着垫子上妞妞正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念念在旁边伸手推倒,妞妞也不恼,重新摞,念念又推倒,两个人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个来回。生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妞妞递一块积木。
季云姝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心却飘到了海上,飘到了那艘不知驶向何处的船上。她想象着裴聿风站在甲板上的样子,海风吹着他的衣角,他大概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心里盘算着任务的每一步。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画面赶走,可它们赖在脑子里不肯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舒隔天就来一趟,有时带菜有时带水果,帮着看孩子让季云姝能腾出手做饭洗衣服。念念和生生跟妞妞越来越亲,念念会扯着妞妞的辫子喊“姐姐”,生生虽然不喊,但妞妞一来他就把最喜欢的玩具推到她面前。
可是到了第二十天,没有消息。
季云姝那天早上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右边眼皮又跳了,她伸手按住,指腹贴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了一种不肯停歇的颤动。季云姝暗觉不好,又在心里说不应该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却还是越来越担心了。
李舒来的时候脸色就有点绷着,但进门还是笑着,把手里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老林走之前说了,二十天内准回来。肯定是路上耽搁了,你知道的,海上嘛,有时风大有时浪高,慢个一两天正常。”
季云姝嗯了一声,把布袋子里的菜拿出来放进水槽。水流哗哗地冲在菜叶上,她低着头盯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被水流搅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个“万一”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她心里来回窜,她抓不住它,它却搅弄得季云姝心神不宁。
第二十一天,季云姝做饭的时候右手拿菜刀切到了食指。口子不深,但血渗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十指连心的疼像是通了根线直接连到胸口里去了。
李舒看到了,赶紧拿纱布给她缠上,嘴上说“没事没事小伤”,可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季云姝低头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洇出一小片淡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聿风出门那天,他的神色不太对,是不是他隐瞒了她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任务异常凶险所以不愿意告诉她?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钻出来,还愈演愈烈,季云姝咬住嘴唇才硬生生把它嚼碎了咽回去。
第二十二天,季云姝早上起来的时候右眼皮跳得比前两天都厉害。她站在镜子前面洗了把脸,浇了好几遍冷水,眼皮还是跳。
念念在屋里哭,她赶紧擦干脸出去抱孩子,把念念哄好了才发现生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正趴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季云姝把生生抱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搂着两个孩子坐在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一样地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没了裴聿风在客厅里走动、在厨房里接水、在卧室里换衣服的那些声音,整个屋子空得能听见任何细小的响动。
季云姝闭上眼,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念,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的。
第二十三天,李舒一早就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包子。进门看见季云姝在给孩子们喂饭,放下包子就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盛粥一个递碗,谁也没提那件事。可季云姝盛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地一声脆响,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念念今天胃口挺好的,”李舒蹲在旁边看念念张嘴吃粥,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像是要把刚刚那点不适压过去,“你看她吃得小嘴油亮亮的。”
“嗯。”季云姝点点头。
“生生也好,你看他坐得多端正,跟个小大人似的。”
“嗯。”季云姝有些心不在焉地答。
李舒抬起头看了季云姝一眼。季云姝正一勺一勺喂着念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着。她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又很快放下。
“云姝,”李舒伸手按了按她的胳膊,掌心贴上去,觉得季云姝的皮肤凉得不像话,“别担心。老林那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有分寸。小裴又是那么机灵的人,两个人在一块不会有事的。肯定是任务没圆满完成,组织要求他们多留几天处理后续。”
季云姝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李舒,嘴唇张了张,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李舒姐,”季云姝开口,声音平得像是无风时的海面,可底下的东西沉沉地往下坠,“你说,如果真出了事,组织上会不会派人来通知家属?”
李舒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摆了摆手:“瞎想什么呢!我说了肯定没事。你知道老林以前出任务最久的一次跑了整整四十天,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人都瘦了一圈,现在不照样好好的?这回才二十三天,不算什么。”
季云姝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喂念念。念念吃完了粥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季云姝怀里拱。季云姝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哼着歌。生生这时候也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迷迷瞪瞪的。她哄着两个孩子,心里却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一下,一下,每一下都钝钝地疼。
季云姝不敢想那个字,那个字在她嘴边转了几百回,她咬死了牙关不肯让它出来。但裴聿风的脸一直浮在她眼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轻声开口,季云姝没听见他说什么,她好担心这就是永别。
李舒帮季云姝把生生抱到床上,又给念念铺好小被子。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黑得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缝里呜呜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季云姝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作响的风声,开始担心海上会不会有台风。
现在又是台风肆虐的时节……
李舒坐在另一头,两个人没说话,就听着风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季云姝家的门铃突然响了。
很重很急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敲门的人没有多少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季云姝猛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口猛地一抽,一种从未有过的冷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的手开始发麻,指尖冰凉。李舒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舒连忙安慰季云姝说:“没事的,我去看看。”
如果是裴聿风回来了,他会直接推门回家,不需要这样费力敲门。但这么晚了,不是裴聿风,又有谁会这么急着来找季云姝呢?
“没事,我自己过去。”季云姝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间,海风夹着咸腥味扑进来。门外的黑影踉跄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上。
季云姝往后退了半步,当她看清面前来人时,寒意彻底席卷了她全身。
林团长跪在地上,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他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露出另一只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脸在走廊灯底下白得吓人,甚至不是正常的白,有一种泡在海水里泡了太久以至于肿胀到发青发灰的感觉。林团长的嘴唇是青紫色的,上下两片不停地哆嗦着,抖了好几下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抬起头看向季云姝,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通红的,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线,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喉结上下耸动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却只有气声。
“季……季同志,小裴……”林团长的声音哑得不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蹦一个字他的脸就灰败一分,“小裴他为了救我……被海浪卷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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