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季云姝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扶着门框, 指头掐进木头的纹理里,可她感觉不到疼了。她看见林团长的嘴唇还在继续地动,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 可他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嗡嗡响着,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太多。
为什么?裴聿风不是因为替刘明哲执行任务才出事的吗?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一劫?
为什么?明明梦中的事情已经被避免了,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还是她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林团长的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海水,还在不停地说着。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海沙,但他浑然不觉,依旧一个劲儿地道着歉。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撕裂了, 先是无声地抖,然后发出不停地呜咽。
“我游过去了……”林团长整个人蜷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扇掴自己的脸,“我拼了命游过去……但是浪太大……天太黑了……我抓不住他……我伸出手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就三指远……我抓不住……”
林团长的声音猛然断在这里,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一般,回忆起那件事也越发痛苦。他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跪在门槛上, 湿透的衣服裹着他的身体在风里瑟瑟地抖。
“老林, 你起来说,你把事情说清楚。”李舒在旁边连忙说,她一直站着季云姝身后半步的距离,观察着季云姝的情绪,生怕季云姝因为得知这个噩耗晕倒或是摔了,“你把事情说清楚, 裴副团长到底是怎么了,你现在这样子,话都说明白!”
林团长听了李舒的话,终于抬起脸来看着季云姝,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我对不起你……季同志……我没能把他带回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舒恨不得当场冲去部队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聿风那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就被海浪卷走了?他海上作战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又是军区出了名的能化险为夷的优秀干部,她完全不相信!
林团长抬起头看着她,嘴唇还在哆嗦,眼泪又涌出来一道。他整个人被泡在海水里的时间太久,皮肤都有点皱巴,衣服上也渗出了很多白色的盐渍。
“我……我找了他一整夜……”林团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没人应……”
李舒不可置信,她腿一软,两只手抓住林团长的肩膀使劲摇。她摇得他整个人前后晃,他湿透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的脖颈上全是淤青和划伤,还有几道看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出来的血口子。
“你走之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不出二十天回来!你说跟小裴一起出任务你放一百个心!你现在回来跟我说什么?!你跟我说什么?!”李舒的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泪也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怎么敢相信呢?之前听老林说裴聿风可是立过集体一等功的人,他都能驾驶战舰冲破敌方的火力网,把战士的伤亡降到最低的同时还为我军撕裂开一道反攻线路并反攻成功——你说这样优秀的人被浪卷走失踪了了——李舒怎么敢相信呢?
林团长被她摇着,没有躲。他甚至把自己的肩膀往前送了送,像是恨不得她再摇狠一点,甚至给他两巴掌。他的脸皱得不成样子,整张脸上除了痛苦就是痛苦。他张着嘴想再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声,“是我的错……”
林团长最后说出来的就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他……他不回头去拉我那一下他就不会掉下去……他本来已经上船了……他看见我被浪打下去他跳回来救我的……他明明已经抓住船舷了……他看见我沉下去他就松了手……”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林团长的声音一下子塌了,整个人也跟着塌下去,额头磕在门槛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就那么跪着趴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
李舒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一坐,跌在地上。
林团长还跪在门槛边,整个人蜷成一团。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军装底下清晰地抖动着。
季云姝的手背还压着嘴,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绷着一层紧巴巴的咸。她盯着远处的房顶看了一会儿,目光终于落在面前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上。
李舒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站定了,伸手要去拉林团长的胳膊:“老林,你别跪了,你起来说话……”
季云姝忽然开口:“他不会死的。”
林团长的肩膀猛地一顿,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眼周全是青紫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他张着嘴,嘴边还挂着没干的泪,愣愣地看着季云姝。
“季同志……”林团长哑着嗓子开口,“我亲眼看见他……”
“你亲眼看见他沉下去了?”季云姝打断他。
林团长被她问得一噎,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我看着他被浪卷走的,那个浪太大了,我来不及抓……”
“那就是说,”季云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是一种强撑的平静,“你没有看见他沉到底,也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林团长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走到门口,站在林团长面前。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很冷静。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的脸露出来,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但目光是坚定不移的。
“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我照顾好孩子,等他回来。”季云姝说,“他还跟我说,念念和生生今年生日时他会尽量赶回来。还有两天就到生生和念念的生日了,就算他赶不上今年的,他也能赶上明年的。”
季云姝的声音到这里忽然颤了一下,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信他就这样没了。他是裴聿风,他答应了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一定还会回来。”
李舒在旁边听得眼泪又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她想伸手扶季云姝一把,但季云姝站得很直,不需要人扶。
“云姝……”李舒轻声叫她。
季云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林团长:“他一定有事情瞒着我。这些日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这出任务前的状态不对,我看出来了,但是他出任务是机密,我就没多问。我等着他回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林团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种被灼烧烫到似的颤动。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季同志,你……”
“林团长,”季云姝蹲下来,和他平视着,“你回去吧。你是部队的干部,该回去复命就回去复命。我这里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行。”
林团长望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来。他张着嘴,嗓子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我……我留在这里陪你等消息……”
“你回去。”季云姝的语气没有商量,“你在这里跪着,孩子会害怕。你回去找组织把事情汇报清楚,有什么搜救的安排需要配合的,你通知我就行。”
林团长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林团长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在海风里结成了一层干壳,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李舒赶紧上去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转头又看了季云姝一眼。
“季同志,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李舒来找我……我欠你的……”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季云姝摇了摇头:“你没欠我什么,是裴聿风救了你,等他回来你对他道谢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身上都是伤,该包扎的去卫生所包扎一下。”
林团长嘴角一抽,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院门外走,脚步踉跄着,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肩膀耸动着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院子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夜风还在灌,呜呜地穿过门缝。季云姝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良久没有动。
李舒走过去把门从里面插上了,转身拉住季云姝的手。季云姝的手凉得惊人,李舒连忙两只手拢着给她搓了搓。
“云姝,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李舒轻声说。
“我哭过了。”季云姝说,她把手从李舒掌心里抽出来,走到床边坐下,“我不哭了。哭也没用,我得把两个孩子带好。”
李舒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念念踢开的小被子重新掖好,又伸手探了探生生的额头。两个孩子睡得沉沉的,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明天还跟往常一样。”季云姝说,“早上起来给他们冲奶粉,熬粥,念念爱喝小米的,生生爱喝白粥加一点点糖。然后带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
季云姝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停。
“李舒姐,你说他会不会在哪片礁石上趴着呢?海水把他冲上去了,他在那等着人去找他。”
李舒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会的。小裴那个人,命硬着呢,说不定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李舒没走。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躺了一夜,半夜起来看了两次,季云姝都坐在床边没睡,安安静静地守着两个孩子。
第二天中午,院子里就来了人。
先是黄拍妹,她端着一砂锅热腾腾的骨头汤,进门的时候眼眶就是红的,把砂锅放在灶台上之后拉住季云姝的手:“季同志,我都听说了……你可千万撑住啊,孩子还这么小……”
黄拍妹说着说着自己先掉了泪,赶紧偏过头去擦,反而是季云姝安慰了她。
然后是柳爱敏,她抱着两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衣服,说是自己闲在家里给念念和生生做的换季的衣裳。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嘴上只说了句:“季同志,有什么力气活你喊一声,我家老刘闲得很。”
季云姝给她们倒了水,说“谢谢黄姐”,“谢谢柳同志”。她声音很平静,黄拍妹和柳爱敏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坐,放下东西就走了。
李舒住了下来。她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帮着季云姝烧水做饭洗尿布。季云姝不让她住在这儿,说妞妞还需要人照看,李舒就把妞妞也带过来,让几个孩子在一块玩。
念念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照旧满屋子爬,追着花卷的尾巴咯咯笑。生生安静地坐在垫子上,但这两天他开始频繁地往门口看。季云姝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小脑袋总是扭向门的方向,看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
“他也想爸爸了。”李舒在旁边轻声说。
季云姝把生生抱紧了,下巴搁在他头顶。生生头发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她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会回来的。”季云姝说。
季云姝并不相信裴聿风会这样牺牲。林团长整理了心情、并向上级汇报得到准许以后,他在下午把事情的经过以及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季云姝。
两天前林团长和裴聿风终于结束了这次出海任务。这次之所以耽搁了几天时间,是因为头几天帝国主义侵略者似乎对他们的作战方式和动向了如指掌,他们一直很被动。但裴聿风非常快就针对他们调整了作战策略,并带着几位最优秀的小战士突袭了敌方部队取得胜利。
任务终于在两天前结束,但敌方给了他们最后一击,那一击差点打到了林团长,虽然他躲避及时,但引发的巨浪还将他从船上掀了下去。裴聿风就在这个时候对他伸出了手,他把林团长拽了回去,自己却因为第二波大浪卷进了海中。
林团长想要抓裴聿风没抓住,看着他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海浪中……
季云姝听完,连忙问:“他被卷走时受伤了吗?”
林团长也不好说,海浪掀翻过来的时候,把人打成骨折重伤都会有,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抵抗的了自然。但他确实不知道裴聿风那时候的情况,只知道他已经强撑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估计早已经没有更多力气。
林团长于是如实回答:“他那时候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裴大哥的身体很好。”季云姝再次坚定地说,“他那么熟悉大海,肯定有办法自救。”
“对,”李舒用力点了一下头,“他肯定能回来。”
第三天就是念念和生生的生日。季云姝一大早就起来发了面,蒸了一锅小小的馒头,用红枣在每只馒头上嵌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弯弯的嘴,给念念的做成小兔子的样子,生生的做成小老虎。念念伸手抓了一只就往嘴里塞,生生用两只手捧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季云姝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天很蓝,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她的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门口的石阶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脚印。
她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
李舒在厨房里烧水,妞妞趴在桌边逗念念玩。黄拍妹和柳爱敏又来了,这回一个带了糖饼一个带了果干,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地不敢多说话。
季云姝站起来接东西:“黄姐、柳同志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坐不坐,”黄拍妹连忙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念念和生生,看见他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她弯腰去逗念念,念念冲她咧嘴笑,露出刚冒出来的几颗小奶牙。黄拍妹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别过脸去。
柳爱敏拉拉她的袖子,两个人凑到厨房里去帮李舒择菜。
灶台边,黄拍妹压着声音说:“季同志这两天怎么样?”
李舒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看着还好。该吃吃该睡睡,该带孩子带孩子。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她好像压根不信小裴出事了。她总觉得他还能回来。”
黄拍妹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要是一下子垮了,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柳爱敏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进盆里:“部队那边怎么说?人还没找到,就不能算……对吧?”
“算失踪。”李舒的声音低下去,“老林说搜救还在继续,但已经第三天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们的侧脸。
李舒把菜刀搁下,转身去灶台那边看了看馒头蒸好了没有。趁着转身的时候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季云姝正把念念从地上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馒头渣。念念扭着身子要去抓桌上剩下的那只小老虎馒头,季云姝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一下:“等凉一凉再吃,烫。”
念念撅了撅嘴,但很乖地没有伸手再抓。生生坐在旁边把自己那只小兔子馒头的耳朵掰下来了,举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伸长了胳膊递给季云姝。
季云姝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谢谢生生。”
生生看了她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门口。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亮晃晃的阳光。生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继续低头掰他的馒头。
季云姝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在门板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亮得有些刺眼。
季云姝眯了眯眼,又转回来。
“过两天就好了。”季云姝低头对念念说,声音轻轻的,“爸爸过两天就回来了。”
念念听不懂,正专心致志地嘬自己的手指头。生生抬头看了季云姝一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小拳头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季云姝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觉得掌心那一小块温热一直暖到了心口里去。
季云姝握住了生生的小拳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湿漉漉的气息,和很多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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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风失踪的第七天,季云姝第一次出家门。
念念这些天有些闹,夜里总醒,醒了就哭着要找爸爸。生生倒是一直安静着,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总往门口看,看得季云姝心里一阵一阵地抽。李舒昨晚上替她守了一宿,天亮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她出去透透气。
“你去邮局给家里寄封信吧,”李舒把念念从季云姝怀里接过来拍着,“你妈和姥姥肯定惦记着,你得报个平安。两个孩子我看着,你不用担心。”
季云姝站在门口想了想。她是该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封信了。之前裴聿风出任务之前她刚收到何秋霞的信,还没来得及回。何秋霞在信里说季海国身体还好,院子里的葡萄藤已经搭了新架子,就等着孩子们回去玩。她不能告诉何秋霞和姥姥真相,至少现在不能,说了老人家急也要急出病来。
季云姝在桌边坐下来,把信纸铺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她没说裴聿风的事,只说自己和孩子一切都好。
写完信,季云姝就去了邮局。
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季云姝起初没注意,低头想着心事往前走。那人走到跟前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季云姝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叶子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服,帽檐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见季云姝抬头,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黢黑的脸。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阴阳怪气,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一种暗沉沉的光。
“哟,”叶子锋拖长了声音,“这不是裴副团长的爱人吗?”
季云姝没心情搭理他,侧过身准备走。
“季同志干什么这么急?”叶子锋笑了一声,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自顾自说,“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听说裴副团长出了点事?哎呀,真是可惜,年纪轻轻的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后半句悬在那里,像一把没拔出来的刀,明晃晃地亮着刃。
季云姝看着他,没接话。
叶子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戳中了痛处,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了,在海里卷走的?啧啧,咱们部队上这么些年,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太逞能,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什么都不怕,结果怎么着?这下好了吧,短命……”
“叶同志。”季云姝开口,语气冰冷至极,“你刚才那两个字再说一遍我听听?”
叶子锋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僵了僵:“我说什么了?我就说可惜了,年纪轻轻就——”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裴大哥?”季云姝对烦叶子锋这种没能力还落井下石的人。
叶子锋被她这么直白地挑出来,反而有些挂不住脸,干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
“替我可惜?”季云姝往前迈了半步,她个子比叶子锋矮了大半个头,可那半步迈出去,叶子锋竟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叶同志,你替我可惜之前,不如先替自己可惜可惜。”
叶子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季云姝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像海上没什么风的时候水面的波纹,“就你这本事,别说在部队立功了,其他干部同志靠近你都嫌晦气,都不愿意跟你一起出任务,你现在还有闲心在大街上替别人可惜呢?”
叶子锋的脸色变了,脸颊上的肌肉绷紧。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季云姝,别以为裴聿风能临时调整作战策略就是有本事,还不是被浪拍的死无葬身之地?笑到最后的才是有本事,我叶子锋能在军区屹立不倒,他裴聿风连小命都保不住,谁更有本事?等以后我继续出任务,各种军功只会手到擒来!”
“哦?你就这么自信?”季云姝抬眼看着他,目光冷冰冰的,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人和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裴聿风在的时候你赢不了他,他不在了你照样赢不了。因为他站得正行得端,部队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敬他的。你呢?你靠什么让人敬你?靠背后嚼舌头?靠拦着一个家属阴阳怪气?”
季云姝说罢就不想再纠缠,但叶子锋依然拦着她。
叶子锋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季云姝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又扯出一个放肆的笑:“行,你嘴硬。你男人都没了你还在这跟我横,你也就剩下这张嘴了。走着瞧吧,以后我才会是军区最年轻的优秀干部,而他裴聿风迟早会被人遗忘!”
季云姝没有再搭理叶子锋,她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叶子锋知道裴聿风在任务过程中临时调整了作战策略。他和裴聿风不是一个团的,也不一起出任务,林团长跟他关系并不亲近,肯定也不会告诉他这件事。
那他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事件了~快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