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洒在苏市火车站上,把站台上的人影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季云姝抱着念念,裴聿风抱着生生, 两个人刚从车厢里下来,就听见站台尽头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喊声:“小姝!”
季云姝循着声音望过去,王婉如和孟广泽正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面,王婉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一些, 但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她使劲挥。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衣外套, 脸上带着笑,怀里还抱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圆鼓鼓的,正歪着脑袋好奇地往出站口张望。
季云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抱着念念快步走过去,王婉如已经从孟广泽手里接过了圆圆,把孙女放在地上,自己迎了上来。她一把把季云姝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两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瘦了, 瘦了——”王婉如松开她, 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脸上的气色比以前好了,以前那种白里发青的劲儿没了,现在红扑扑的。还贫血吗?海岛上物资缺不缺,可不能省钱, 你的身体最重要……”
季云姝被她这一连串的问话堵得又笑又想哭:“妈,我挺好的,岛上什么都好,您别惦记。”
王婉如这才把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念念身上。念念被妈妈抱着,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眼眶红红的老太太。王婉如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朝念念伸出手:“这就是念念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看照片还是刚会坐的时候……”
季云姝把念念放下来,一手揽着她,一手指着王婉如:“念念,叫姥姥。”
念念仰着头看了王婉如两秒,然后咧嘴一笑,脆生生地喊了句:“姥姥!”
王婉如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念念揽进怀里,连声应着:“哎,哎,姥姥的好念念。”
生生也被裴聿风放了下来。他站在爸爸腿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王婉如抱念念,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广泽。孟广泽手里还牵着圆圆,圆圆正在啃一根糖葫芦,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红红的糖渣。生生看了看圆圆,又看了看孟广泽,然后主动往孟广泽那边走了两步。
孟广泽愣了一下,随即也蹲下来:“这是生生吧?来,姥爷抱抱。”
生生没有躲,被孟广泽抱起来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广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孩子,倒是大方。”
圆圆在旁边啃完了一颗糖葫芦,凑过来看生生。两个小家伙面对面站着,圆圆比生生高半个头,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伸出沾着糖渣的手,把自己剩下的那半串糖葫芦递了过去:“给你吃。”
生生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了看圆圆,没有接,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裴聿风给他做的那把小木枪,递给了圆圆。
圆圆接过木枪看了又看,眼睛亮了起来:“呀,枪!”生生这才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糖渣。
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交换礼物的模样,都笑了出来。
一家人往站外走。王婉如一路上抱着圆圆,季云姝抱着念念,念念也不认生,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王婉如说话:“姥姥,我在火车上看见了花!好多好多黄色的花!爸爸说那是油菜花!姥姥你见过吗?”
王婉如笑着答:“见过,姥姥年轻的时候在乡下待过,油菜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
孟广泽抱着生生走在旁边,裴聿风拎着行李跟在后头,一家人在苏市春天的街道上慢慢走着。
路边梧桐的嫩叶子刚从枝头冒出来,嫩黄嫩绿的,在阳光里透着光,风不冷不热地吹着。
“小姝,你这次回来看着真有精神多了。”王婉如偏过头看着季云姝的脸,“以前你总是脸色发白,现在这脸色一看就健康。两个孩子也养得好,念念胖乎乎的,生生虽然瘦一点但精精神神的。裴聿风肯定没少出力吧?”
季云姝看了裴聿风一眼,嘴角翘了翘:“他啊,倒是比我还会带孩子。念念要听故事,他晚上坐在床边上能讲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生生喜欢学他走路,他在前面走,生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能跟一整个院子。”
王婉如笑着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妈看着你们过得好,心里就踏实了。”
一家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拐进了巷子。回到家,季云姝发现家里的院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院子里的树都还在,空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墙角种了一小片月季,已经打了花苞。王婉如说今年春天暖和,月季比往年开得早,再过半个月就能开了。
进了屋,王婉如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客厅的垫子上玩——念念已经拉着圆圆在摆弄她带来的布老虎,生生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偶尔伸手帮她们扶一下快要倒的积木。王婉如去厨房倒了茶端出来,茶是新沏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清淡淡的。
季云姝端着茶杯,看了王婉如一眼,又看了看孟广泽,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妈,爸,有个事我跟你们说。”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是大哥大嫂的事。”季云姝把茶杯放下,坐直了些,“裴大哥认识的人来信了,说嫂子在村里干得不错。她算账准,生产队让她当了记工员,每年公分挣得比别人都快。大哥也跟着干了不少活,两个人日子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至少……比以前强了。”
王婉如端着茶杯的手开始抖。她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季云姝才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好……好……”王婉如的声音又哑又颤,“他们过得好就行。我这些年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崇文,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我怕他在那边撑不住,又怕甘棠跟着他受罪。现在听你说他们好了,我这心就……”她说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孟广泽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的喉咙也滚了好几下。他吸了口气说:“你嫂子能干,崇文那孩子虽然书生气重,但经过这一遭,也知道踏实肯干,慢慢来总会好的。”
王婉如擦了擦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泪逼回去,抬起了头。她看着季云姝,嘴角终于弯出一丝笑意:“对了,你们这一路回来,你姥姥身体还好吧?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季云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姥姥身体还行,就是……操心的事太多,有些累着了。爸那边——”她顿了一下,“爸退休的通知,我们出发前刚下来。”
王婉如和孟广泽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一下,然后王婉如轻叹一声:“退了好。他辛苦了那么多年,也该歇歇了。你妈也能跟着轻松轻松。”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退了以后,孟梨……跟何建军在闹离婚。”
王婉如的眉头皱了一下:“闹离婚?”
季云姝把孟梨和何建军这些日子的事大概说了,从何母被带走,到孟梨不想在何家待找到季海国让他给何建军施压离婚,再到两个人打架闹到家属委员会。她没有说孟梨在季家门口大闹的事,只说孟梨想离婚但何建军不肯签字,两个人在大院里闹得很难看。
王婉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她当初要是听劝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问,“那你二姐呢?你见到云珍没有?”
“见到了。云珍姐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在家坐月子。”季云姝说,“她看着精神不太好,瘦了不少,话也少。我问她怎么不多吃点补补身子,她就笑一下说‘吃不下’。她也不让我们多待,坐了一会儿就催我们回去了。”
王婉如叹了口气:“我知道。云珍这孩子心思重,她之前写信回来,说怀孕的时候反应也大,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她的心事太重,心里头憋着委屈,又不肯跟人说。我说去照顾她坐月子,她不让,说是怕累着我。”王婉如端起茶杯又放下,“她跟她男人之间的事,我不好多问。只要她身子养得好就行……旁的事,慢慢来。”
季云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王婉如嘴上说“慢慢来”,心里头是放不下的。可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就像孟崇文和甘棠在西北,就像孟云珍嫁人后就关上了自己的心门,都得靠时间慢慢磨。
王婉如坐了坐,又振作了精神:“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还有红烧茄子,正好今天早上买了新鲜的五花肉和茄子。”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又回头看了季云姝一眼,“你这回看着是真好了。人还是要有人疼,裴聿风对你好,孩子也好,你在岛上晒着太阳吹着海风,心宽了人就壮了。”
季云姝也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厨房:“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陪孩子。”王婉如把她往外推,“你爸也在外头呢,你跟他说说话,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季云姝被推出厨房,站在客厅门口,看见裴聿风正蹲在垫子边上,把手里的积木一块一块递给生生。念念趴在裴聿风背上揪他的耳朵,圆圆坐在旁边啃一块桂花糕,孟广泽靠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玩,时不时问生生和念念两句话,得到孩子们的回答,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落了一地。
季云姝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两年多攒下的那些惦记、担心、挂念,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小小的院子承接住了。那些好得不容易的消息,那些慢慢愈合的伤口,都在这个春天的下午被阳光晒得温温热热的。
季云姝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在裴聿风旁边坐下。念念立刻从裴聿风背上爬下来,挤进她怀里:“妈妈抱!”生生也往她腿边靠了靠。圆圆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也凑过来靠在她另一边腿上。
季云姝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腿上还趴着一个,被三个孩子挤得动弹不得。
裴聿风在旁边看着她这副被孩子们包围的模样,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念念从她腿上捞起来:“让妈妈歇会儿,她刚下火车。”
念念揪着他的领子:“爸爸抱也行!”
生生仰头看了看裴聿风,把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块积木递给他。裴聿风接过来,又递回去,生生接住,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孟广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这一家子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正在忙碌的王婉如的背影,起身:“我去帮你妈,你们看着孩子。”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锅里的油烧热了,刺啦一声响,跟着就是红烧肉那股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出来。
念念吸了吸鼻子:“好香呀!”
圆圆也跟着点头:“奶奶做的肉最好吃了!”
生生没说话,但小脑袋朝着厨房的方向转了转,脸上的表情透着一股认真的等待。裴聿风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季云姝靠在裴聿风肩膀上,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温暖的饭菜香气。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碗筷收下去了,王婉如端了一盘切好的荸荠出来,紫黑色的外皮被削得干干净净,码在白瓷盘里。念念没见过非常好奇,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生生拿了一块先递给旁边的圆圆,然后自己才吃。圆圆接了荸荠,把小木枪放在膝盖上,小口小口地咬着。
季云姝看着圆圆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模样,心里软软的。她转头问王婉如:“妈,圆圆下半年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三岁多了吧。”
王婉如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对,已经跟街道幼儿园的园长说好了。园长人挺好,我把家里的情况跟她讲了,她说孩子是清白的,该上学就上学,不搞那些连坐的事。”她说着看了孟广泽一眼,“你爸单位也出了证明,加上有小裴那边的关系一直照应着,咱们家日子过得正正经经的,幼儿园那边没什么顾虑。”
季云姝听到裴聿风还在托人私下关照孟家,心里感动。裴聿风正抱着念念在腿上搭积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提的事。季云姝心里明白,这两年裴聿风表面不说,暗地里一定没少帮衬王婉如和孟广泽——她分不出心的时候,是他在替她守着这个家。
“圆圆在巷子里也交了不少朋友,”王婉如又笑着说,“巷口老周家的孙女比圆圆大半岁,两个小姑娘天天蹲在门口玩翻花绳,翻得可好了。我有时候做好饭了都喊不回来。”
季云姝惊讶地看向圆圆:“圆圆这么厉害?三岁就会翻花绳了?”
圆圆正埋头啃荸荠,听见姑姑夸她,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荸荠汁。她看了看王婉如,又看了看季云姝,含含糊糊地说:“我会!我翻给姑姑看!”
她把没吃完的半块荸荠放在桌上,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毛线绳,两头的结已经打好了。她把绳子套在两只手上,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指头灵活地勾、挑、绕、翻——几下功夫,一架小“桥”就架在了两手之间。她又翻了一下,桥变成了“梯子”,再翻一下,梯子变成了“渔网”。
念念在旁边看呆了,手里的荸荠都忘了啃,张着小嘴:“哇——”
生生也凑近了看,安安静静地盯着圆圆的手。
圆圆翻完最后一个花样,抬头看着季云姝,小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不好意思,声音也比刚才小了几分:“姑姑,你看我翻得好不好?”
季云姝愣了一下,随即拍起手来,掌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又脆又响:“好!翻得太好了!圆圆的手指头比姑姑的还灵巧!”
圆圆被夸得脸颊更红了,低下头把花绳从手上摘下来,小声说:“是奶奶教的……巷口的甜甜也教了我好多次……”她说着把花绳往念念手里塞,“念念要不要学?我教你!”
念念立刻把荸荠塞进嘴里,伸出两只小手:“要!念念要学!”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念念笨手笨脚地学着套绳圈,圆圆在旁边耐心地指挥:“这样,这样套进去——不对不对,这根手指头要这样勾——”生生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也不说话,但小脑袋越凑越近,最后几乎贴到了两个小姑娘中间。
王婉如看着三个孩子挤成一团的模样,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道。她转头看着裴聿风,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层认真:“小裴,说真的,这两年多亏了你。我和她爸心里都清楚,要不是你一直顾着这边,我们家的日子没那么顺当。你给小姝写信的时候从来不提,可我们都明白——有个这样的女婿,是我们家的福气。”
裴聿风把手里刚搭好的积木小塔让念念推倒了,抬起头来,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温意:“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做的都是该做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茶杯转了转,终于还是把搁在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小裴啊,妈知道你是海军,海上是你的天地。可上回你在海里失踪那件事,真是把我和老孟都吓坏了。我这心里老惦记着,这海岛上的日子,风里来浪里去的,太险了。你有没有可能……调回大陆来?哪怕是在沿海的港口城市也好,总比在孤岛上……”
王婉如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唐突。季云姝在旁边听了,轻轻接话:“妈,他是海军,舰艇、作战、演习,都得在海上才有施展的余地。海岛是他的岗位,也是我们的家。而且岛上环境挺好的,空气好,人也少,念念和生生在那儿跑得开,比在城里憋着强。”
王婉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云姝伸手握住王婉如的手:“再说了,他上面还有司令看着呢,好几回立了功,眼看着越走越稳了。等他再往上走一走,说不定就调回大陆来了。就算不调,等孩子们大一点了,交通更方便了,我们也经常回来看您。妈,您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和孩子们一直漂在海上的。”
王婉如听了这话,眉心那一点蹙着的纹路终于慢慢松开了。她反手握住季云姝的手,拍了拍:“妈就是关心则乱。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妈不瞎操心了。”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回来这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候我还在这个院子里等着,月季花年年开,你们年年回来看看就行。”
季云姝笑着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裴聿风一眼。裴聿风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的灯光里碰了一下,都带着一点不必说出口的笑意。
念念和圆圆还在玩翻花绳,念念已经把绳子套在了两根大拇指上,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面条”。圆圆拍手:“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的!念念学得真快!”念念得意地抬头看妈妈,小脸上全是骄傲。
生生依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但嘴角那一丝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月色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的光。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了。
孟广泽把炉子上的热水提下来,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水。王婉如起身去卧室里抱了一床干净的被子出来给季云姝:“你们一家四口两床被子肯定不够,夜里凉的话把这床也压上。”
裴聿风站起来接过被子:“妈,我们自己来就行,您别忙了。”
王婉如摆了摆手,把被子拍松了:“这有什么,你路上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儿休息。”
“好。”季云姝弯腰把念念从垫子上抱起来,念念已经在打哈欠了,半闭着眼靠在季云姝肩上。她又朝生生伸出手,生生犹豫了一下,自己站起来走到了她身边,被她牵着手往卧室走。
把两个孩子送到卧室安顿好,季云姝出来洗漱,看到圆圆还没睡,在等王婉如在叠衣服。
季云姝走过去蹲在圆圆面前,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圆圆,姑姑明天带你去集市上买糖葫芦好不好?”
圆圆点了点头,眼睫毛长长的,垂下来覆在眼睛上。季云姝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抱着刚出生的念念靠在医院窗口,那时候她心里装了很多的害怕和不确定,怕自己做不好母亲,怕日子过不好,更怕梦里的事情发生。她没有想到两年后会是这样——两个孩子扑在她身上喊妈妈,两边的父母都平平安安坐在她身边,裴聿风正蹲在地上替她捡掉落的发卡。
季云姝站起来,走到裴聿风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发卡:“我自己来。”
裴聿风看了她一眼:“你头发散了。”
“我知道。”季云姝把发卡别回脑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看看孩子们睡着了没有。”
她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念念和生生并排躺在小床上,念念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生生还没完全合眼,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听见门缝的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季云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自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季云姝在门缝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灯还亮着,孟广泽在厨房里收拾最后几个碗,王婉如在给圆圆铺床上的垫被。
季云姝走过去接了王婉如手里的褥子:“妈我来,你赶紧歇着去。”
王婉如拗不过她,站在旁边看她利落地把褥子铺平整,又拍了两下,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姝,你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季云姝拍褥子的手停了一下,笑着说:“我早就长大了。”
“妈知道。”王婉如的声音轻轻的,“妈就是想说,看着你好,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季云姝回过头,看见王婉如站在灯光里,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抱王婉如瘦削的肩膀。
“我挺好的。妈,您也要好好的。”
王婉如拍了拍她的后背,嗯了一声。
裴聿风轻轻敲了敲门:“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季云姝这才放开王婉如,跟裴聿风一起回到卧室。
季云姝和裴聿风把两个孩子放在中间,两个孩子已经完全睡熟了。他们倒是不认床,陷在大床中间睡的安安静静的。
季云姝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小鼻梁,没忍住对裴聿风笑:“明明长得都很像你和我呀。”
“嗯,生生的眼睛像你,性格像我。念念的嘴巴和鼻子像你,眼睛像我。”裴聿风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院子里的月季花苞和梧桐树叶,春天晚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