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就在程三郎回来的第二天, 程大郎也回来了。
但程大郎是被两个衙役像是抬死人那样抬下来扔院子里的,来时是用一张陈旧肮脏的木板子在牛车上拉了一路。
村子里的人都瞧见了,但村民都怕衙役,没人敢过来看热闹。
这时, 程家爹娘和程二郎都不在家里, 已经出门干活儿去了, 只有程惜和程宿、程三郎在。
程三郎看见大哥被人扔在院子里时, 脸色当场便白了,奔了过去。
“大哥!”
程三郎扑在程大郎身边, 眼睛红了,却不敢碰脸色发黑身形消瘦的大哥。
不知道大哥到底有多少伤,连腿上的裤子都还染着血。
程三郎心头又痛又怒。
程惜似乎脸色也吓白了。
两个衙役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下, 还没来得及多看, 程宿已经面色冷凝地将程惜挡在了身后, 冷冷开口道:“怎么回事?”
听着他上位者训话的语气,稍胖一些的衙役一时间都有种面对县令大人时的卑微感,下意识就答了:“程大郎在矿上摔了腿,做不了工。”
但刚说完, 胖衙役就被旁边的瘦个子衙役捅了一下腰部,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这么老实,跟他答什么话,倒真是被这少年的气势给唬住了。
胖衙役再仔细一看,对方穿着粗布衣裳, 不过就是个容貌出众了些的农家少年而已, 倒是会装腔作势吓唬他。
胖衙役声音便粗了起来,道:“程大郎需要服役一个月,如今还剩下半个多月, 你们家还得再出一个人跟我们去矿上。”
说话间,两个衙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程宿和程三郎身上,带了些恶意的玩味,似乎想看他俩内讧的场面。
两人看着都不是能干活的样子。
家人之间为了不去矿上彼此殴打出手的情况都没少见。
程三郎自然不能让妹夫去,忍怒站了出来,道:“我随你们去。”
竟然还有主动要去的,衙役挑剔地扫了一眼书生模样的程三郎,勉强点了下头,正要将人带走。
程宿却陡然开口道:“他是秀才。”
众人目光看向他。
程宿眸光如刀,审视他们,道:“按景朝律法,秀才可以免家中两人徭役,连大哥都本不必去的。”
听他说起律法,程三郎眸底有些复杂,心底叹了口气。
青溪县的律法便是这些县令、官差自己定的,在这里,他们便是王法,他们平民百姓又能如何。
交不出钱来,便得交人。
除非他能中了举人,否则这些人也是不会对他客气的,青溪县的秀才可不止他一个,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听了程宿的话以后,两个衙役先是一愣,随后张狂笑了起来。
“好啊,免了你二人的徭役,你俩都不去。”胖衙役的目光垂涎看向程宿身后,“难道让漂亮的小娘子随我们走吗?”
衙役自然清楚程家这位小娘子便是县令府上的假千金,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县令对她极为不喜,自然不必忌惮什么。
程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着两人的目光像是在看死人,神色带怒:“放肆!”
东宫太子哪怕失忆了,身上的威势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疾声厉色时,连程三郎都惊住了,眸光惊疑不定看这位妹夫。
说话的胖衙役更是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暗器,还只当自己是被一个半大小子给吓住了。
但要动手时又莫名有些发怵,竟不敢同少年的那双冷锐的黑眸对视。
瘦衙役翻了个白眼,嫌他没用,也看出程宿不好招惹,无意跟他动手,只冷笑一声道:“要么交钱,要么交人,自己选。”
闻言,程三郎知道家里是没有多少银子的,但妹夫是好意维护他,他便还是问了句:“敢问要交多少银子?”
瘦衙役眼珠转了下,果然狮子大开口道:“五两银子。”
按照律法自然不必交这样的天价,程三郎知道争辩也无用,没有开口,只是想让妹夫认清现实而已。
没想到,程宿已经伸出手,手里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
衙役当即看直了眼。
“够了吗?”程宿冷冷道。
“够、够了。”瘦衙役忙伸手将玉佩接了过来,他是识货的,看得出这玉佩价值绝不在五两以下。
说五两本是故意刁难他家而已,没想到真有意外之财。
有了银子,谁还在意他们去不去矿上服役。
两个衙役这才离开,离开前还扫了一眼始终被程宿护在身后的小娘子,意有所指似的道:“得罪了咱们县令千金,下一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听了这恐吓之语,程三郎哪里还不明白衙役如此刁难是因为程青巧。
以程青巧的性子,得知自己被抱错在乡下地方吃了十六年苦,如何能不恨替代了她位置的程惜?
连带着程家人恐怕也是她憎恶的对象。
说不定,连大哥这次都是因为程青巧而遭了无妄之灾。
程三郎握紧拳头,压下心头怒意,转头冲程宿道谢,随后同他一起将大哥抬到了屋子里的床上。
程惜将自己带来的银两也交给了程三郎,让他赶紧去给大哥请大夫。
程三郎并不知道爹娘将银子放哪儿,见状,目光看了程惜一瞬,声音微哽,道:“多谢小妹。”
程三郎也知道大哥的伤耽搁不得,没有多说,快步出了门。
程惜打水过来,打湿了帕子给大哥擦了擦脸上的脏污。
一转头,看见程宿的脸色仍旧不好,便问:“夫君,怎么了?”
程宿摸了摸她的头发,平缓了神色,道:“没事。”
但心底却是压制不住的凛然杀意。
真该将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
要不是不想牵连程家,程宿怕是当场就要让那两人血溅当场,如今没权没势的他,也只能暂且忍耐,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
*
在村里的大夫被请过来时,在地里干活儿的爹娘和二哥也都回来了。
张大夫是村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大夫了,脱了程大郎的衣裳给他查看伤势时,程惜便先和程宿一起出去了。
没等多久,便见张大夫已经被送了出来。
“你家大郎的腿伤得不轻,必须卧床一月不能行走,半年内都不能干重活儿。”
闻言,爹娘的神情里都有些忧色,大郎的性子最是要强,如今摔坏了腿,要养好就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他怎么闲得住。
程二郎当即道:“我会好好看着大哥。”
程惜也跟着道:“我也会照顾大哥。”
程宿自然也表态了:“我会干活。”
闻言,苏云秀和程永青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都是好孩子啊。
程三郎随大夫抓药回来,便去了灶台上给大哥熬药。
程惜和程宿则守在大哥的床前照顾他。
药熬好端进来的时候,程宿便将程大郎从床上扶了起来,正要掰开他的嘴巴,好方便程惜给他灌药时。
程宿可能手劲儿大了,程大郎竟然自己疼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一个和三弟相似的少女端着药坐在床前。
“大哥,你醒了,该喝药了。”
程大郎脑子糊涂了:“三……三弟?”
他受伤的是腿,不是脑子,不是眼睛吧,怎么看见三弟穿着女装给他喂药?
这时,听见屋里说话声的程家人都跟着进来了,闻言,顿时忍俊不禁,知道程大郎是错将程惜给认成程三郎了。
也不怪程大郎,程惜和程三郎眉目间长得是像,程大郎又不知内情,可不就认错了。
如今,程大郎醒来,大家担心的心都随之一松。
程二郎率先忍不住笑道:“什么三弟,大哥,这是小妹。”
程二郎已经听三弟说了他们没在家时发生的事情,多亏了程宿在,不然连三弟恐怕都得去矿上走一遭。
衙役欺压百姓是常有的,但程二郎已经清楚这里头还有程青巧的授意,心头对程青巧生出恨意,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咱们唯一的亲小妹!”
见程大郎更迷惑,程三郎无奈,二哥解释话只会越解释越让人糊涂。
“大哥先喝药吧,小妹手都端累了。”程三郎道,“之后我跟你讲个故事。”
程大哥性子有些急,闻言,也顾不得药有些烫,很快就将一碗药喝完了。
程三郎不愧是才华横溢的读书人,讲述的抱错故事简短又很能勾动人的情绪,当听到程青巧一声不吭回了亲生父母家,亲生小妹还当天就直接被扫地出门时,程大郎已是怒不可遏。
若非程宿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程大郎一拳头恐怕都要将床给捶塌。
“难怪,近日当差的对我格外不顺眼,原来竟还有程青巧的缘故。”
程大郎气得脸更黑了,如果程青巧在跟前的话,恐怕就得挨揍了。
看来程青巧说程家人脾气不好,会打骂孩子,说的是家里唯一会动手教训她的大哥吧?
不过,程惜也清楚,程大郎脾气是急,但并没有对程青巧动过手,气急了也只是责骂她几句,罚她干干家务活儿而已。
但程青巧是三分仇能记十分的,怎么可能放过程大郎。
所以,程大郎就在矿上出了意外,摔断了腿。
苏云秀这个当家主事的人反倒冷静,盯着程大郎道:“这口气你得忍,民不与官斗,咱们斗不过她家。”
程永青也道:“大郎,待你三弟出人头地便好了,谁也不能欺负咱们家的人。”
程永青是对自己的三儿子寄予厚望的。
当然,程三郎也的确争气,后来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很是风光。
程大郎的心气这才渐渐按捺住,目光看向刚认回来的亲生小妹,见对方也关切望着自己,心底一软,道:“没事儿,我的腿养养……能好。”
说着,程大郎又看向了妹夫程宿,道:“今日……多谢妹夫了。”
程宿只笑了下,道:“大哥不必客气。”
程大郎点点头,不说话了,似乎已经累了,其他人见状便让他好好歇息,先出去了。
程大郎独自待在屋子里,心底却在疑惑这个妹夫到底什么身份。
他也是常在外走动的,在码头搬货时,也远远见过那些当官的,却觉得对方气势似乎都还没有这个妹夫足。
对方真的就只是家里人说的寻常富贵人家的落难公子哥?
程大郎感觉似乎没那么简单。
*
程大郎果然是个闲不住的。
在养了有十几天以后,便总想起来走动干点活儿,躺着让人伺候的日子实在难受。
连爹娘都在干活,程大郎身为长子,怎么能什么也不做看着父母操劳。
但苏云秀可不惯着他,勒令家里人轮流盯着程大郎,必须让他好好将刚接好的断腿给养好了。
村里的张大夫可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好不容易想法子给程大郎接好了腿,既然有康复希望,那自然不能由着程大郎的性子来。
程大郎也是知道好歹的,只能耐着性子在床上将养了半个月。
外面地里的活儿自然都是爹娘和弟弟在干,好在如今还多了一个早出晚归的勤恳妹夫,程大郎这才能在家里闲得下去。
这一天,程惜去大哥房里给他送饭时,就看见大哥已经拄着拐下了床,正要阻止。
程大郎朝她笑笑,道:“走几步没事,小妹,你扶我去门口站站。”
这么久没下床,可是将他闷坏了,在门口听听其他村民的说话声儿都解闷。
程惜便知扶他到了院门口,还给放了张椅子让他坐着。
前头不远处的榕树底下有几个村民在闲话。
村民说话嗓音粗大,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惜听见他们在议论前两天下大暴雨,衙门里死了两个差役,正好是之前负责他们村徭役的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差役。
两人是办完差事在酒馆喝了酒,回家的路上脚滑跌进了城边的深沟里,醉了也爬不起来,竟然就这么淹死在里头了。
村民没少被他们欺压,甚至有家里才十几岁的儿子就被送去了矿上的,听见这个消息,都只道是恶人自有天收。
程大郎听见时面上也露出了高兴的笑,嘴上还不解恨似的道:“便宜他们了。”
这种狗东西就该天打雷劈才对。
程大郎的腿便是在干活时被胖衙役鞭打才摔断的,听见他死了感觉脚立刻就好全了。
程惜默默看大哥一眼。
想必大哥和程宿会很有共同语言,都是有仇都必报的主儿。
程宿在东宫时便是文武百官皆知的心狠手辣,不可能失个忆就变得心胸宽广起来。
被他在心里划上黑名单的人就跟阎王点名似的,迟早要死。
*
程惜只有些纳闷程宿到底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溜出去的,全家竟没一个人发现他闷不吭声干了件大事儿。
不过,想想夜里程宿来她房里时,程家也同样没人察觉,她都觉得程宿不去做暗卫都可惜了。
这份隐藏踪迹的工夫也是一流的。
这天晚上,程宿又来敲了她的门。
程惜都已经睡下了,见程宿进来时,还有点迷糊,穿着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脸颊白皙,眼眸乌黑,很是娇软可爱的模样。
程宿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便将娘子搂在了怀里,低头轻嗅,道:“娘子,你好香啊。”
程惜对上他幽暗的视线时,瞌睡都清醒了:“……”
不得不说,明明在东宫时冷酷无情不近女色的太子,失忆后不知道是不是压抑久了,看她的眼神都跟饿狼似的,私底下总爱抱抱她。
倒是也没做更过分的事,程惜也就由他去了。
毕竟也是她先撒谎骗他,她是他娘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