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顶着两道神色各异的目光, 程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有些惊讶地道:“我从前并不曾见过太子殿下啊。”
闻言,皇帝疑问的眼神便看向了太子。
宫宿玉看了程惜一眼,沉默片刻, 淡淡道:“看来是儿臣认错人了。”
皇帝便笑了, 半点没有怀疑什么, 毕竟人有相似, 太傅之女不就和惜美人也长得相似吗?
“太子怎么来了?”皇帝看着宫宿玉,这样问着, 语气却是温和的,像是以为宫宿玉在外待久了想念父亲才会过来。
但听见宫宿玉接下来的话以后,皇帝的神色陡然变了。
宫宿玉道:“为了儿臣在宫外遇刺一事。”
皇帝霎时勃然大怒:“什么遇刺?是谁敢杀太子, 朕诛他九族!”
皇帝的子嗣虽然众多, 但最宠的还是太子和五皇子。
一个是寄予厚望的长子, 一个是会哄他开心的皇子,他虽然更喜欢后者,但最看重的还是太子。
毕竟,要不是有太子替他分担政务, 应付那些大臣,皇帝又怎么能安心享乐?
现在竟然有人敢刺杀太子,太子若是没了,谁来帮他处理政务?
皇帝一脸怒容。
程惜脸色微白,像是有些被他们的对话惊到, 皇帝注意到便体贴地让她先回去了, 现在他哪儿还有什么和美人亲近的兴致。
*
在走出了皇帝寝宫以后,程惜顿时松了口气,她也知道宫宿玉不会在皇帝面前戳穿她对他做的事情, 但也还是难免心虚害怕。
程惜走出来时,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莲怀。
莲怀道:“惜美人对宫中的路还不熟,臣送惜美人一程。”
程惜看了莲怀一眼,没有说话,往前走了。
莲怀是皇帝身边得宠的掌印,宫妃对他的态度多半都是讨好的,哪怕不交好也不会像程惜这样态度冷淡,仿佛莲怀只是宫中普通的奴仆似的。
这样同找死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莲怀的面上并没有不悦的神色,波澜不惊地跟随在程惜的身后。
直到走到了附近没什么宫人的假山旁边时,程惜才停住脚步,脸上的神情带了愤怒和质问,语气还有些掩盖不住的惊愕、慌乱:“怎么回事,程宿他怎么会是太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
程惜说着,注意到莲怀面上平静的表情,声音陡然顿住。
“是你要……杀太子?”
程惜的声音变轻,像是被这个事实惊到,往后退了一步。
莲怀的神色却半点慌乱没有,反而缓缓勾了下唇角,看着她,道:“惜美人在说什么,您和太子素未谋面,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程惜愕然似的看着他。
莲怀朝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道:“我已经将所有证据都收拾干净了,只要你不承认,太子也不能拿你怎样。”
程惜怔住,随后愤怒地推开他,极其憎恶地道:“我就不该相信你!”
如果不是信了莲怀的话,程惜自然不会入宫,也不会因此和太子结下死仇命运难卜。
但看着她带着怒火的眼眸,莲怀竟然还笑了,轻缓道:“现在后悔也晚了,现在能帮你的人只有我。”
如果程惜足够聪明识时务的话,的确应该在宫中好好攀附住莲怀这唯一的保护伞。
但程惜却只是冷笑了一声,鄙夷不屑似的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看着程惜的背影,莲怀的笑意顿住,神情微微沉了,带了些费解。
程惜这样地浅薄又虚荣,在得罪死了太子的情况下,到底是怎么还有底气冲他发脾气的?
与其说愚蠢,看起来更像是她半点都不想要他的帮助。
可一个虚荣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宁折不弯的傲骨?
*
程惜在回到仪春宫以后,就见到了已经被分到宫内伺候的宫女太监。
其中一个宫女还是原主记忆里最熟悉的贴身丫鬟小露。
程惜在见到她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意外,因为在跟莲怀进宫的时候,她就跟莲怀提过想要带走小露。
带走一个丫鬟而已,对莲怀而已自然不算什么事情。
不过,程惜会跟莲怀提起这个要求自然不是一时兴起。
剧情里程惜也带了小露入宫,不过小露已经被男主宫宿玉买通成了他的眼线。
不过,没等到宫宿玉出手报复,她就已经将自己作进冷宫了。
程惜复盘着原著剧情,不是今晚就是明晚,就该是她触怒皇帝被打进冷宫的剧情了。
所以,程惜像是刚被册封的后妃那样期待着帝王的召见,将自己打扮好以后,果然在晚间等到了前来传旨的太监。
程惜带着小露一起前往帝王寝宫。
但走着走着,程惜发现了不对劲,脚步顿住,看向了前面领路的青衣太监。
“公公,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青衣太监神色冷冷的,道:“惜美人,莫要耽搁时间。”
在他话音落下时,程惜才看见后面暗影站着的带刀暗卫。
小露有些被惊到了,担心地看向她。
程惜算是明白要见她的人是谁了,谁不知道如今是东宫太子代替皇帝处理政务,陛下的旨意是旨意,太子殿下的旨意自然也是旨意。
她在知道剧情的情况下先入为主传召她的人是皇帝,却忘了按照书里那位太子殿下心狠手辣的个性,怎么可能放过她?
程惜想,大不了也就是提前被关进大牢而已,这个时期宫宿玉真正要对付的是五皇子和莲怀,她不过是被莲怀利用了害过他的工具人,关进牢里后就被他抛诸脑后。
所以,既然跑不了,程惜也就心平气和地继续跟着青衣太监一起走了。
青衣太监带她去的地方并不是太子所在的东宫,而是宫中令人谈之色变的诏狱。
诏狱由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如今皇帝不管事,锦衣卫自然全都掌控在了东宫太子的手中。
程惜一个宫妃出现在诏狱,看守诏狱的锦衣卫没一个阻拦,也没一个面露异色。
只有跟着她的宫女小露被拦在了诏狱外面。
程惜在跟着青衣太监走进诏狱时,面上虽然惊慌,心里却反倒更放松了,果然,她是要提前进大牢了吗?
倒是省了进冷宫的那一步。
青衣太监带着她来到了一间刑房门口,里头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听的人心惊胆战。
青衣太监道:“惜美人可知里面的人犯了什么罪?”
程惜脸色发白:“我不想知道。”
“是谋逆大罪。”青衣太监却自顾自继续贴心解释,“谋杀太子,等同造反,殿下赐他剥皮抽骨之刑。”
话音落下时,青衣太监看着程惜发白的脸色,道:“惜美人可有兴致观刑?”
“……”程惜颤声道,“没有。”
青衣太监倒也没有非要她看不可,带着这位惊魂未定的美人继续朝前走。
在到了一间审讯房门口以后,青衣太监便停下了,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恭敬敬地道:“殿下,人犯已经带到。”
跟在他旁边的程惜闻言像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青衣太监不是犯人,那他口中的人犯指的自然是她了。
程惜目光朝着审讯房内看过去时,便看见了坐在黑色桌案后方的椅子里的宫宿玉,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漆黑封面的案卷,抬眸看向她时,冷淡得好像并不认识她似的。
“怎么?”宫宿玉道,“还要孤请你进来?”
审讯房内除了宫宿玉以外,还有锦衣卫统领马扬,腰间佩刀,站在太子身侧,目光如刀看向她。
旁边的青衣太监也目光冷冷盯着她。
程惜被吓到似的不敢多看,脚步很慢地挪进了审讯房内。
马扬蹙眉,只觉得她真是胆大包天,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竟然见到殿下不求饶不说,连下跪行礼都没有。
不过,殿下自己都没开口,马扬也很规矩地没有说什么。
宫宿玉坐在椅子里,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
马扬微微转头看了殿下一眼,心里有些古怪,只是……犯错吗?
程惜心虚到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似乎透着血色痕迹的地面,道:“我不该骗你,也不该推你,更不该听莲怀的话……入宫。”
别说太子了,哪怕是寻常人也受不了心上人想杀了自己却是为了嫁给自己父亲吧?
程惜的声音逐渐变低。
片刻后,宫宿玉问:“还有呢?”
程惜一愣,抬头看向他,带了些茫然和惊惧,像是想不明白还犯了什么错。
宫宿玉的神色便冷了:“马统领,帮她想想。”
马扬在旁边听这么会儿早有些受不了这么绵软的问法了,这哪儿像是审问刺杀太子的罪犯,就跟教训小孩似的。
所以,听见殿下发话,马扬立刻走到了已经烧得滚烫的火炉前,将火红的烙铁抽了出来,火花四溅。
“是谁指使你谋害太子?”马扬疾言厉色道,“若不老实交代,你这张脸便别想要了。”
说话间,马扬手里的烙铁已经逼近了程惜的脸,滚烫热气袭来时,程惜已经吓得朝后退去,却撞在了后面挂着各类恐怖刑具的架子上,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程惜眼泪落了下来,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你是太子,也不知道莲怀要杀你,我从没想要你死,是他说只是想和你谈谈,我不知道他会……”
“谈什么?”宫宿玉的声音在头顶落下。
程惜被眼泪模糊了的视线里,看见了墨色的衣袍映入眼帘,缓缓抬眼,对上了宫宿玉那双带着寒意和戾气的眼眸。
“就因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你就可以轻而易举抛弃孤,是不是?”
程惜语噎,的确,她没想杀宫宿玉,但想抛弃他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宫宿玉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颚,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对孤说过的那些话里,可有过半分真心?”
旁边马扬手里的烙铁还红得似血,令人战栗。
“我……”程惜眼泪滚落,说不出话来,不敢说谎话,又说不出真话。
毕竟,如果说有真心的话,又怎么可能那样毫不犹豫抛弃他送他去死。
宫宿玉松开了手,缓缓站直身体,冷冷笑道:“孤明白了。”
程惜没敢抬头看他,只听见他语气淡淡地道:“马统领,你执掌诏狱,当是最清楚该如何判刑?”
马扬此时却是半点不心疼流泪时楚楚可怜的程姑娘,反倒心疼面无表情的主子,主子头一回对姑娘动心就被骗得这样惨烈,程惜自然是罪该万死的。
所以,马扬道:“程惜欺瞒殿下在前,谋害殿下在后,哪怕是施以梳洗之刑都不足以赎罪!”
程惜当然知道梳洗之刑是什么,梳洗听起来仿佛文雅的用词,但其实是先用滚烫热水浇遍全身,随后用铁刷将皮肉一层一层梳洗下来,在这过程里,锦衣卫的手法也极好,能让人极其痛苦却又不至于当场死亡。
算是诏狱里很流行的酷刑之一了。
哪怕知道剧情里女配只是被关大牢,程惜听到时还是心尖都颤了颤,知道宫宿玉只是吓唬她出口气而已,所以装作真的被吓到的样子,跟剧情里一样和他求饶。
“是我错了。”程惜眼泪落得更厉害,抓住了宫宿玉的衣摆,道,“殿下,求你放过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按照剧情发展的话,宫宿玉并不会在意她的哭求,在吓唬够了以后就会将她抛弃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度过残生。
所以,这大概就是她和宫宿玉见过的最后一面了,程惜哭得很入戏、认真。
“想让孤放过你?”宫宿玉缓缓开口道,“也不是不可以。”
程惜的哭声一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头看向他。
马扬也看了自家殿下一眼,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家殿下什么时候是会听人求饶的了?
宫宿玉俯下身,握住了她拽住他衣角的手腕,将她拉近,看着她那双哭得有些通红的眼眸,道:“人前,你是宫中的惜美人,但人后……”
“你是孤一人的奴婢,任孤一人差遣,若有旁人敢碰你半分……”宫宿玉将她拉入怀里,让她看清那一排排的刑具,“孤便让你将这些刑罚一一体会一遍,听清楚了?”
程惜呆住,看着他。
不是……很清楚。
宫宿玉恨她,她能理解,让她为奴为婢想要折辱她也能理解,毕竟他失忆后她也没少奴役他。
只是……他口中的这个奴婢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正经奴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