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二天, 天色微明，卫峥起床时动作很轻，但还是将程惜吵醒了。
卫峥俯身亲了她一下，低声道：“等我回来。”
程惜看了他片刻, 只笑了一下, 却并不讲话, 长发披肩, 眼眸安静，仿佛还没太睡醒的样子。
“你睡吧, 我走了。”卫峥神色柔和地看着她，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就在卫峥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程惜忽然叫住他：“卫峥。”
卫峥看过去, 就见程惜坐在床上, 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语气柔软又认真地同他道：“我好喜欢你啊。”
卫峥一愣，心跳落了半拍，随后砰砰狂跳起来。
他忍不住俯身将人搂在怀里，有些急切又凶猛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气氛暧昧。
好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摸摸她的脸颊，声音有些低哑地道：“我真得走了。”
再待下去, 他都没法走出去了。
程惜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她和卫峥之间的最后一面了。
女配的报复无疑是很成功的。
毕竟最让人痛苦的不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而是明明已经得到过，却又在两人爱意最浓烈的时候彻底失去。
至此，她便彻底成为了卫峥心底无法磨灭的早逝白月光，只活在他的回忆里被缅怀，不会再真正出现的那一种。
接下来，程惜就只需要在卫峥打了胜仗回来前死遁回到天族就可以了。
只要她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哪怕卫峥恢复了战神的身份，也不可能知道她和凡间的程惜是同一个人。
她回了天族同天帝认错便可以做回三公主，不再和镇守大荒的战神有什么牵扯，战神当然也不可能想到那位他没在意过的天族公主会和凡间的军医是同一个人。
既然白月光已经彻底“死了”，不会出来阻碍男女主的感情线，卫峥和女主毫无疑问注定是会在一起了的。
程惜对这个世界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
不过，就算是死遁，也不是一下子忽然就死了，也得有个铺垫的过程，免得卫峥对她的死起了疑心。
在卫峥开始攻打王城以后，前线那边送过来的伤兵也越来越多了。
程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与之相对的，自己的身体状况也逐渐变差，脸色愈发疲惫苍白起来。
最先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的是同样待在后方的楚洵。
楚洵可能以为她是劳累过度，便劝说道：“程医师若是累了便休息一下，可别累病了。”
在知道了程惜是女子以后，楚洵也并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反倒生出几分理解的怜惜之情。
毕竟，程惜一个姑娘家待在军营当然得好好保护自己的秘密，哪儿能见人就诚实地说自己是女子？
楚洵不怪程惜没有和他坦诚相待，他们本也并不是那样亲近的关系，他自己不也有自己的秘密不会告诉程惜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楚洵还是很会尊重别人的。
更何况，以程惜的医术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能过得非常好，她却选择来了艰苦的军营，这样高风亮节不慕权势富贵的品性也很让人敬佩。
所以，在得知了程惜其实是女子以后，楚洵对程惜的崇敬反倒更上一层楼了。
唯一可惜的是程惜眼光不太好，怎么能看上卫峥那样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
程惜之前不是同他说有不同外族通婚的族规吗，怎么到卫峥这儿就不管用了？
合着那只是程惜拒绝楚洵的托辞而已。
楚洵难免有点心塞，仿佛被卫峥给比下去了似的，明明他在京城时可是样样拔尖被人追捧夸赞的贵公子。
程惜却似乎半点看不上他，看他的眼神和看普通士兵没什么区别。
就在楚洵有些走神时，就听见程惜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用休息，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楚洵一怔，看着程惜继续救治伤兵的样子，心底有些动容，只以为程惜说的是如果停下来休息会耽误救治那些伤兵。
程惜不但长得跟仙女似的，就连这份悲天悯人的心肠也很像仙女，难怪军营上下都这么喜欢她。
楚洵也不自觉地就会被她吸引了目光。
这些天前线送下来的伤兵也的确是太多了。
楚洵在京城的安稳繁华日子过久了，如今见到战争的残酷，心里也不太好受。
程惜这样柔软善良的心肠，必定也是想要尽力去拯救更多人的。
楚洵便也不好再劝，只是一有时间就来这边多帮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分担一下。
但楚洵没想到的是程惜竟然真的会生病，毕竟在楚洵的心里，程惜在医术方面登峰造极，这样厉害的程医师自己怎么可能会生病。
所以，当这天忙完以后，看到程惜差点晕倒时，楚洵都被吓了一跳，见她脸色那么白，忙勒令她回去休息。
楚洵以为程惜是没休息好，这些天不仅仅是程惜，楚洵这个帮忙的也是累得不轻，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的苦。
但让楚洵愕然的是程惜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反而一天天地愈发糟糕起来，整个人愈发消瘦苍白，仿佛可以被风吹走似的病弱模样。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揪心皱眉。
倒是经过程惜治疗的那些伤兵情况都在一天天好转。
所以，楚洵想不明白，既然程惜能够医治好那些受伤严重的将士，怎么就没有治好自己的身体？
面对楚洵的疑问，程惜只解释说是自己太累了，并不多说。
楚洵半信半疑，心里却开始感到不安了，头一回这么希望卫峥能快点结束这一战回来看看程惜。
既然程惜为了卫峥连族规都能背弃，那么，有卫峥在旁边照顾，程惜说不定就能尽快好起来。
毕竟他分明记得程惜似乎就是从卫峥离开以后身体才逐渐出现状况的。
程惜现在这种每况愈下的状态不由让楚洵回忆起了他娘。
他娘在病逝以前也还在操劳家事，仿佛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并不放在心上，但有一天忽然就睡过去了再也没能醒过来。
楚洵觉得程惜现在的状态和他娘离世前那段时间有些像。
一边觉得是自己一定想多了，但一边还是会不由心中惴惴不安。
程惜可是无所不能的巫医啊，怎么可能会病得她自己都治不好？
*
在攻城半个月以后，辽国最后坚守抵抗的王城总算被打了下来。
胜利的消息传到后方，最高兴的还是楚洵，倒不是完全为了楚军获胜这件事。
主要还是因为这些天楚洵是真的快被程惜愈发严重的病情吓坏了，又怕影响军情不敢去通知卫峥。
而且，就这样勉强支撑身体的情况下，程惜却还要坚持救治伤兵。
楚洵无奈又心疼。
好在如今战争总算结束了，不会再有伤兵了，程惜这下总算能安心休养了。
以程惜的医术，治好她自己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楚洵赶紧跑去告诉了程惜这个好消息。
没想到，程惜听完以后，不知道是不是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下来，竟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后便倒下了。
楚洵站在她面前，身上的衣裳都被染上了血迹，整个人都愣住了，接住程惜的身体时手都在发抖。
在将程惜送回营帐以后，楚洵便下意识要叫军医过来。
如今已经是忠勇营军医的杜怀安也在附近。
但没等楚洵叫人，程惜已经拦住了他，咳嗽了几声，唇角又有鲜血溢出，平静道：“没用的。”
楚洵急道：“怎么会没用，程医师你到底生了什么病，你不是会巫术吗，你不是连垂死之人都能救吗？”
程惜看向他，静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的时间已经到了啊。”
楚洵一愣，还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底却愈发不安：“什么时间？”
程惜却没有说话。
楚洵正疑惑间，眼眸陡然瞪大，看见了不可思议又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程惜之前的确吐了血，可也只是衣裳上沾染了一些而已，但现在，却不断有血迹渗透了她的衣裳，就好像受了重伤，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似的。
而程惜原本白皙无瑕的脖颈上也出现了很深的刀伤，正汨汨不断地流着血。
“怎么会……”这样？
楚洵几乎说不出话来，忍不住往后倒退了半步，手脚冰凉，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你别怕。”见楚洵被吓得快晕过去，程惜解释道，“是当初辽军偷袭忠勇营时受的伤。”
楚洵愣住。
他当然听说过那一战，忠勇营死伤惨重，是卫峥率兵前去增援才转败为胜。
程惜之前便是忠勇营的军医，救了卫嵘以后才被卫峥给带来神武营的。
可程惜当时不是靠着装死躲过一劫吗？
怎么会……受了这样严重的伤？
不对，就算受伤了，怎么可能到现在才显露出来？
想到当时忠勇营的其他军医和医卒都死了，楚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程惜脖子上那显然很致命的刀伤。
完全想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仿佛看出了楚洵满脑子的不解，程惜笑容带了些苦涩，道：“在那一战里，连卫将军都差点死了，我一个军医怎么可能幸免于难？”
楚洵的瞳孔骤然紧缩，想到了某个可能，却还不敢相信。
但程惜的下一句话却印证了他的猜测。
“其实，我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程惜看向他，静静道，“不过是心愿未了，所以强行用巫术续命活到现在而已。”
楚洵哑然地看着程惜脖颈上那一道致命的刀伤，如果这真的是在当初在战场上被辽军砍伤的，那……程惜的确是不可能活下来。
所以，程惜说的都是真的？
楚洵知道程惜进军营是为了给死在辽军手底下的家人报仇，如今……辽国覆灭，她的心愿了结，所以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楚洵的眼眶红了。
程惜摇摇头，声音愈发虚弱，道：“替我和卫峥说一声，我就不和他当面道别了。”
楚洵一怔，卫峥？
对啊，亡者心有执念的话不是就不会消散吗？
程惜既然那么在意卫峥，如果不见到卫峥最后一面的话，是不是也算没完成的执念？
“你有话便直接和他说，我不会帮你的。”楚洵飞快地说着，“我现在就去找他，在他回来前，你一定要等着。”
说完以后，楚洵像是担心程惜会拒绝，不等她回应，就扭头朝外面跑出去。
*
君子六艺射御书数，楚洵自然是会骑马的，还骑得非常好。
但楚洵从来没骑得这么快，又这么狼狈过。
当骑着马一路狂奔来到了辽国王城城墙下的战场上时，楚洵甚至从马上跌了下来，摔在了堆积起来的尸体上面。
楚洵爬起来，便抓住一个士兵问：“卫峥在哪儿？”
士兵一愣，此时的楚洵哪有半点平时那斯文优雅的贵公子模样，狼狈得像是也上过一次战场。
士兵指了指城墙里面，道：“卫帅带兵刚进城去了。”
楚洵立刻朝城内跑去，心里忍不住骂卫峥，仗都打完了，这时候还进城去做什么，让其他人进城不行吗？
是功勋重要还是心上人重要？
“卫峥——”楚洵的声音都带着怒意和掩盖不住的急切。
刚进城的卫峥听见声音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楚洵一身是血地狼狈跑过来，喘着气，表情跟天塌了似的，看不出往日的半分倨傲。
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一样。
卫峥脸色变了，旁边的其他将军也是神色一变，还以为有敌军绕到后方去偷袭了。
姜青走过去扶住了都快站不住的楚洵，纳闷道：“楚参将，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按理说，敌军不是都已经被剿灭了吗，哪儿来的兵力去袭击后方？
谁知道楚洵接下来说出的话比被敌军偷袭要可怖百倍。
“不是我的血，是……是程惜的。”
楚洵话音刚落下，衣领就已经被人揪住了。
“你说什么？”卫峥揪着他的衣领，脸色变得很可怕。
“她受伤了，伤得很重，你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楚洵艰难地几乎是哽咽着说完，卫峥压根来不及细问，就已经骑上马飞奔而去，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卫峥脑子一片空白，眼眸猩红。
受伤？
程惜怎么会受伤，是谁伤了她？
楚洵说的最后一面又是什么意思？
程惜怎么可能会死，她明明那么厉害，可以救活那么多人，当然也能救她自己。
这一战已经结束了，她答应了会等他回来的，会和他成亲的，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不可能的。
卫峥宁愿相信是楚洵看不惯他同他开了一个玩笑，也不愿意相信程惜是真的性命垂危。
毕竟，程惜不是连他大哥那样严重的伤都能救回来吗？
她也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