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卫峥并没有见到程惜最后一面。
卫峥赶回来的时候, 门口是楚洵的两个随从在守着。
楚洵知道程惜现在的状况很骇人听闻,要是传出去不好,还可能引起轰动,所以安排了人在门口守着。
齐树是从小跟在楚洵身边伺候的, 从没见过自家公子那样着急狼狈的时候, 知道公子是想要找卫峥救程医师。
但程医师人已经没了, 在公子走了以后, 齐树本来是想看看程医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谁知道进去以后看见的却是已经没了呼吸的程医师。
所以,在看到卫帅回来的时候, 守在门口的齐树眼睛也有些红,欲言又止:“岳帅……”
卫峥的脚步忽然顿了下,身形僵硬了片刻, 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在看见程惜以后, 卫峥明白了为什么楚洵的衣裳上会有那么多血。
程惜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素色的衣裳已经全都浸红了,成了一身血衣,脖子上流出的血也已经染红了枕头。
流这么多血,应该会很疼的吧?
但卫峥走到床前时, 程惜仍旧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般。
卫峥在赶回来时就已经知道了驻扎的营地并没有任何敌军偷袭。
程惜是忽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卫峥想到了初次见到程惜的时候,他还因为她毫发无损地从战场上下来而有过疑心。
看着现在浑身是伤的程惜,卫峥很熟悉这样的伤,在战场上他在很多死去的士兵身上看见过更惨烈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 这样的伤会出现在程惜身上。
卫峥的脑子忽然变得很迟钝, 但潜意识却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是大脑拒绝去深想。
他只是俯下了身,动作很轻地摸了摸程惜仍旧温热柔软的脸颊, 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将她吵醒:“我回来了。”
程惜闭着眼眸,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但没关系,卫峥想,只要他守在这里,等她睡醒就能看见他了。
卫峥看起来好像很平静地让人打了热水进来,随后拿着干净的面巾将程惜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那只能够挥动几十斤重的长枪的手此时却轻得如微风,唯恐弄疼了她。
程惜脖子上的刀伤很深,换了几条被染红的面巾才将血迹擦干净,露出了那深深的刀痕。
几乎是只看一眼,熟悉战场的卫峥就已经能想到当时的场景。
辽军的步兵使用的兵器便是很锋锐的大刀,一刀过去,便足以将人的头颅都斩断。
程惜的脖子并没有断,但也没有好上多少。
除了刀伤以外,程惜的身上还有很多箭伤。
忠勇营被敌军偷袭的那一次是辽军铁骑先上场的,他们会骑着马随着冲锋先放一波密集的箭雨。
卫峥几乎是很认真很细细地将程惜身上受的每一处伤都看过了,明白了她是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
程惜是先被骑兵的箭矢伤得无法移动倒了下来,随后而来的步兵也没有放过她,或许是发现她还活着,所以又在脖子上补了一刀。
所以,程惜才会流这么多的血,仿佛将身体里的血都流干了。
卫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程惜身上的血都擦洗干净,随后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替她重新整理了有些乱掉的长发。
最后还给她脖子上已经不再有血流出的伤口缠上了洁白的纱布。
处理好这些以后,靠在卫峥怀里的程惜除了脸颊苍白之外,看起来就只是受了伤在沉睡的样子。
卫嵘收到消息和楚洵、姜青他们一起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卫峥抱着程惜的这样一幕。
原本床上的血迹也都收拾掉了。
所以,哪怕已经听楚洵说过了程惜如今的状况,卫嵘还是下意识误会了,以为程惜能够医治好自己的伤。
毕竟,卫峥看起来这样地……平静。
“弟妹如何了?”卫嵘道,“我带了杜医师过……”
话没说完,卫峥已经打断了他,将程惜抱起来,还对卫嵘笑了下,道:“已经没事了,我先带她回家。”
卫嵘一怔,道:“也好,你们先回去,这里的事都交给大哥。”
看卫峥跟没事儿人似的,卫嵘是知道弟弟喜怒都比较外露的,此时也没有多想,反倒松了口气,看来是楚洵夸大其词了。
纵然程惜之前在战场上用巫术延缓了自己的寿命,如今过去这么久,程惜也能够医治好她自己的吧?
毕竟,卫嵘本人是亲自体验过程惜那近乎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医术。
看着卫峥抱着程惜走过去,程惜干干净净地靠在卫峥怀里,脸颊有些过分苍白,也看不出有没有呼吸。
楚洵心里都不由生出些希冀,以为卫峥来了是真的有用。
但紧接着就看见了齐树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楚洵心底就忽然凉了凉,道:“有话便说。”
齐树看了眼卫峥离开的背影,道:“公子,我亲眼看见……程医师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齐树说得委婉,但这和直接说程惜死了没有区别。
气氛陡然静了下来。
卫嵘看向了已经翻身上马的卫峥,心一下提了起来:“小峥!”
但卫峥却似乎并没有听见,骑着马扬鞭而去。
卫嵘站在寒风里,原本战胜的喜悦陡然消散得一干二净,心里盛满了担忧和难过,那双温和的眼眸都变得感伤起来。
哪怕是胜了,这一战也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就连程惜都……
卫嵘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卫峥离开以后,他也还得留在这里主持大局,没有那么的时间去难过。
这也是他仅剩的能为弟弟做的了,卫峥现在恐怕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他会给卫峥时间。
就像是当初爹娘没了,他也一样无法接受,但时间会治愈一切。
*
卫嵘就这么一个弟弟,心里不是不担心的,在尽快处理好战后的事宜后就赶回了鸿雁关。
在刚到府门口,卫嵘的脚步就顿了下,看见了门口挂着的喜气洋洋的红灯笼。
这要挂不也该挂白灯笼么?
卫嵘心底升起些不妙的预感,接着就被周边的邻居恭喜了一番。
邻居还疑惑道:“卫将军,你弟弟成婚怎么也不宴请宾客?”
卫嵘哑然,他也刚知道弟弟成婚了啊。
卫嵘走进府里和管家细问这几天的情况。
管家的神情有些难掩的惊骇,道:“将军您可回来了,少爷他……回来当天便让老奴去操办成婚事宜,老奴还以为少爷是开了窍,谁知道少夫人已经……”
管家说着,看见卫嵘镇定的表情心里也定了一定,声音压低了一些道:“少爷好像疯了,非说少夫人没死,这些天都是和少夫人……同吃同住,也没出过清风院。”
卫嵘听完只是“嗯”了一声,见管家还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请示表情看他,便道:“随他去吧,不要打扰他。”
卫嵘知道卫峥现在这样多半是听不进去任何劝诫安慰的话语。
既然弟弟还无法接受程惜离世的事实,也只能再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自己好好静静。
管家听了愣了下,没想到卫嵘这么纵然弟弟,连卫峥和一个死人成亲都接受得这样云淡风轻,倒是他少见多怪了。
“是,老奴知道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以后,楚洵和姜青也已经从前线赶了回来,一起来到了卫府。
楚洵本来是来吊唁的,谁知道却听说了卫峥干的荒唐事儿,他竟然和程惜成亲了?
楚洵是打小学儒家文化出来的读书人,很难接受卫峥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亡者就该好好儿地入土为安。
卫峥这样也不办丧礼,还整日将人留在自己身边,这不是亵渎亡魂吗?
所以,楚洵有些愤怒,也有些心情复杂,很想要劝卫峥让程惜早点安葬。
要不是现在是寒冬腊月,程惜再多放几天都该开始腐烂了。
可惜,楚洵并没能见着卫峥的面,卫嵘倒是温和有礼地接待了他。
可那有什么用,卫嵘这个大哥明显在偏帮卫峥,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只说会转告卫峥。
卫峥要真听大哥的话,也就不会到现在还将程惜留在他身边不肯离开半步了。
楚洵眼睛都要气红了,既是伤心程惜的死,也是气程惜死了还要被卫峥这样亵渎。
卫峥如果真的喜欢程惜就应该让她安心离开才对,这样强行将程惜的尸体留在身边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道理卫嵘当然也不是不懂,他只是心疼弟弟,但不是不明事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以后,朝廷那边派来召他们入京的圣旨也到了,卫嵘叹了口气,也没法继续这样纵容卫峥下去了。
卫峥头一回这样喜欢一个姑娘,都已经准备要和人家成亲了,对方却在这时候没了,还死得这么惨,卫峥的确是很难过去这道坎儿。
连卫嵘心里都是难过得不行。
但就算过不去也得撑过去。
卫嵘哪怕再心疼弟弟也没法继续放任他沉湎在程惜没有死去的假象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