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卫嵘知道自己弟弟表面看着吊儿郎当的, 骨子里其实是很倔强又桀骜的，所以这段时间都没有去打扰他，给了他很多时间去接受程惜已经死了这件事情。
但在踏进清风院的时候，卫嵘都被卫峥现在的样子惊了下。
卫峥以前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如同一柄出鞘的刀般锋芒毕露。
此时, 却消瘦了很多, 眼眸也是暗沉的, 那股锐利张扬的气质好像被磨平消失了。
看见这样的卫峥，卫嵘就知道弟弟并没有好转, 这么多天过去了，卫峥仍旧接受不了程惜的死，却又装作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 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看着就让人心疼。
“小峥。”卫嵘走过去。
卫峥坐在床边, 手里还拿着一把木梳，替程惜梳理长发。
“大哥，小声点。”卫峥说着，还看了他一眼。
看卫峥这样, 卫嵘心头一酸，面上看似平静地看向了程惜。
尽管是冬季，这么多天过去，程惜的尸身也已经在开始腐烂了。
卫峥这些天就是和这样的程惜同床共枕吗？
卫嵘好像忽然理解了管家当时表情里的惊骇。
卫嵘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道：“小峥, 圣上的旨意到了，我们先将小惜安葬了，好不好？”
卫嵘的语气柔和得跟哄小时候的弟弟似的。
如今这样不理智又倔强的弟弟也的确是小时候才出现过了。
卫峥不说话, 但握住了程惜的手，警惕地看了卫嵘一眼。
“小峥！”卫嵘的语气微微严厉了点。
卫峥静了片刻，声音有些嘶哑：“大哥，小惜没有死，她很快就会醒的。”
卫嵘沉默了，心仿佛揪成了一团，想要戳穿这样虚假的表象，但看着卫峥此时的样子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憋在心里，几乎难以呼吸。
因为他感觉自己要是真的戳穿了弟弟的话，弟弟这种看似平静的面具也会碎掉，那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无法预测到。
卫嵘离开了清风院以后不久，就见到了匆匆从鸿雁关赶过来的沈璇。
沈璇的父亲沈木也已经收到了入京的旨意，已经准备进京了，沈璇见卫嵘这边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担心地赶过来。
沈璇这才从卫嵘这边得知了程惜的死讯。
卫嵘并没有说出程惜其实早在当初的战场上就死亡的事情，那太骇人听闻，因此沈璇只以为是这一次攻打王城时程惜被辽军所杀。
“卫峥不愿意入京？”沈璇问。
“不是不愿。”卫嵘沉默了下，道，“他是想带着程惜一起。”
沈璇愕然一瞬，看着卫嵘沉默下来的样子，知道卫嵘是无法对弟弟狠下心来。
“如果我死了，我会希望你可以将我好好儿地安葬，而不是强行留在世间。”沈璇道，“我不会想被你看见自己一天天腐烂的样子。”
卫嵘的神情一顿，看向了沈璇。
“程惜一定也不想卫峥将她强留在身边。”沈璇道，“你不能任由卫峥这样我行我素，那样对谁都不好。”
沈璇是难以想象如果她死了，却还要被卫嵘当成活人一样成亲，生活在一起，卫嵘会看着她的尸身一点点腐烂下去，看见她变得面目全非。
沈璇无法接受被喜欢的人看见自己这样，更不会想自己喜欢的人沉浸在痛苦里难以脱离。
既然卫峥自己已经无法挣脱痛苦，那么，便只能帮他一把了。
卫嵘沉默良久，道：“小峥或许……会怪我的。”
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等到程惜的尸身都已经彻底腐烂变作白骨吧，或许到那时卫峥仍旧不能接受呢？
*
卫峥虽然不踏出清风院半步，但饭菜还是会吃的，尽管吃得不多，也是会吃一点。
所以，卫嵘要在药里下药是不难的。
卫峥所有的心力都已经耗尽了，没有心思去怀疑大哥会对他下药。
卫嵘便很顺利地用药迷昏了卫峥。
等到卫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进京的马车里了。
“小峥，饿不饿，想吃什么？”卫嵘坐在旁边，关心地问他。
卫峥愣了下，看了看卫嵘，随后环顾四周，那副恍惚失神的模样陡然消失，忽然就发了疯。
“小惜呢？”
也没等卫嵘回答，光看卫嵘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卫峥昏睡的这一天里，程惜已经被安葬了。
卫峥跳下了马车，却因为药力还在，又没有吃过东西，这一跳便直接无力地摔了下去。
卫嵘忙让人停了车。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卫峥都已经快要跑远了，卫嵘只好命人将卫峥拦下。
但卫峥挣扎得厉害，被按在了地上，一双眼眸猩红地怒视着卫嵘。
“放开我！”
听见这边的动静，随行的楚洵和姜青、沈璇他们也都从马车里出来了。
卫嵘蹲下了身，声音很轻地道：“对不起，小峥，程惜已经下葬了，爹娘会好好照顾她的。”
卫峥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士兵的禁锢，一把将卫嵘推开，就朝着前面骑着马的一名卫嵘麾下的将军冲过去。
卫峥的身手非常好，哪怕被下了药，竟然也一把将马上的将军拽了下来，翻身上了马，要回去找程惜。
大家纷纷围上去，要拦住卫峥的时候，卫嵘已经站起了身，陡然厉声道：“让他走！”
卫嵘很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如水般温和，如高山般沉稳。
大家一愣，就连卫峥勒着缰绳的动作一顿，狂乱又猩红的眼眸看向卫嵘。
卫嵘朝他走近，平静道：“你刚打了胜仗便抗旨不尊，圣上会怎么想？你是想要造反，连累大家陪你被满门抄斩吗？”
四周静得只有风声。
“大哥可以陪你去死，但沈姑娘和你的那些部下呢，他们愿意陪你去死吗？”卫嵘的语气里没有责备，仍旧是平静的，仿佛如果卫峥能这么做，他也能接受。
沈璇听了以后，还站出来道：“没关系，我不怕死，一家人不就是共患难吗？”
卫峥沉默着，手下的缰绳却无力地松了开来。
姜青看着卫峥这样心里也难受，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道：“卫帅，人死不能复生，如果程医师还在，一定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子。”
楚洵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卫峥，感觉他好像也已经死了一遍。
忽然就理解了卫峥为什么会执意地不肯承认程惜已经死了。
因为当痛苦大到人难以承受的时候，就只能粉饰太平去逃避，当无处可逃的时候，整个人跟死了也就没区别了。
*
卫峥最终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去了京城。
但卫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也没有再提起过程惜，这让大家连安慰都不知道从哪儿安慰起。
当然，卫峥这样子显然也不是简单的言语安慰就能够治愈的。
所以，大家也尽量不在他面前提起程惜了，不然每提一次都像是在伤口撒一次盐。
在去了京城以后，卫峥、卫嵘兄弟俩都被皇帝封了侯，赏赐了很多金银，还赏赐了一座大宅子。
如今他们在民间的声望很高，为了不引起皇帝猜忌，也都将兵权交了出去。
当然，就卫峥现在这样心如死灰的样子，兵权留在他手里也没有什么用。
卫嵘好歹还留在了京师做官，但卫峥却是除了侯爵这个爵位以外，什么也没要。
这倒是吸引了皇帝的注意，正好最近皇后在给宁央公主挑驸马，驸马是不能入朝做官的，如今的卫峥就很合适。
不过，皇后中意的倒是世家出身的楚洵。
皇帝便打算让公主自己选，中意哪个都是可以的。
所以，在给公主庆生的宫宴上，皇帝特意下旨请卫峥入了宫。
这时候，卫嵘和沈璇刚成亲不久，本来是想让卫峥也住在一起的。
但卫峥自己住在了城外的庄子上，还找了些道士不知道做什么，他们也只能平常多去看看他而已。
皇帝这次下旨，卫嵘还担心卫峥会不愿意来，所以特意去了卫峥在城外的庄子外等他，接了卫峥一起入宫。
卫嵘想着宫宴热闹喜庆，或许能冲散一些卫峥心里的痛苦。
尽管卫峥看起来很平静，卫嵘却是清楚弟弟压根没有走出来。
但卫嵘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次宫宴上出现的宁央公主竟然和程惜长得那么像。
当穿着一身华贵宫装的宁央公主同皇后一起走出来的时候，卫嵘和沈璇的神色都是错愕的，差点以为程惜真的死而复生了。
就连楚洵都愣住了。
卫嵘不由担心地看向了卫峥，却见卫峥压根看都没有看一眼公主，只是自顾自地在那里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卫嵘叹了口气，自从卫峥接受了程惜死了这个事实以后便是这个样子，不爱搭理人，也不讲话，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了。
既然程惜已经死了，就算公主和她长得像，卫峥也是半点没有放在眼里的。
不过，令卫嵘意外的是宁央公主仿佛对卫峥很感兴趣，竟然主动同卫峥搭话，好像很好奇卫峥在边关打仗的事情，要不是卫嵘在一旁帮着应付过去，卫峥恐怕就要得罪公主了。
在结束宫宴以后，卫嵘才松了口气，以为皇家公主待在深宫只是对外面的事情感到好奇。
毕竟，卫峥现在的确是名扬天下的名将，民间都有不少写他们兄弟俩从前生活的话本子了，公主感到好奇也不是很奇怪。
但卫嵘没有想到的是，这事儿竟然还有后续。
*
在宁央公主的庆生宴过去没多久，宁央公主便在楚洵的陪同下去了宫外找卫峥。
楚洵知道皇后有意选他为驸马，他家里也有撮合他和公主的意思。
不过，楚洵其实不太想看见宁央公主，因为那张脸真的和程惜太像了，每看一次心里都会感觉跟钝刀子割肉似的钝痛。
让人想到程惜如果还活着，穿女装的话就是像这样鲜活漂亮的样子。
楚洵很惋惜，也很难过，不仅仅因为程惜有那么多厉害的本事，更因为他已经将程惜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在被完颜风司抓住的时候，要不是程惜救了他，他现在就已经死了。
就连他都对程惜还念念不忘，为了她的死而伤怀难受，卫峥这个真正和程惜在一起过的情郎自然更不可能放下了。
但楚洵没办法劝住宁央公主，宁央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谁能又违逆她的意思呢。
尽管楚洵仍旧觉得卫峥没什么好的，尤其是现在的样子更是萧索落魄，但偏偏宁央公主在满堂的青年才俊里只看中了卫峥。
楚洵只好带着宁央公主来找卫峥了。
楚洵在回京以后这还是头一回来到卫峥的住处，庄子是很大很漂亮，但因为住在这里的除了卫峥以外就只有几个仆从，显得空落落的，有种阴森凄凉的感觉。
卫峥还会时常请道士来这边做法事，树上挂着的招魂幡迎风招摇，风吹动时，还有不知道哪儿传来的铃声叮叮作响。
别说宁央公主了，楚洵心里都有些发毛。
卫峥仿佛闭关修炼的和尚似的待在祠堂内，并不见任何人。
管家满脸抱歉地看着他们。
宁央公主也不是嚣张跋扈的公主，便也没有硬要见卫峥，只是同楚洵一起在庄子内逛了逛，同楚洵打听卫峥的事情。
楚洵虽然不待见卫峥，也不想他得罪公主，便将卫峥已经成亲的事情告诉了公主。
没想到，宁央公主听说以后不但没有死心，反倒还落了几滴泪，仿佛被卫峥对亡妻的深情给打动了，目光都带着向往。
楚洵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就听见宁央公主道：“为何你们见我时神情总有几分异样？你是这样，卫公子的大哥也是，你们这些从边关回来的人见到我都跟见鬼了似的。”
楚洵看向宁央公主那张脸，不由苦笑了一下，道：“公主既然这样问，想必是已经猜到了吧？”
宁央公主半点没有因为自己和别人长得像而介怀，反倒微微扬了下唇角，道：“我和卫公子的妻子很像，是吗？”
楚洵沉默间，宁央公主已经自顾自又接着道：“你说，这是不是很有缘分？”
楚洵对此仍旧没有搭话，只是看着宁央公主那向往又期待的神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连他都能看得出宁央公主不是程惜，长得再像也不是。
卫峥又怎么可能会将宁央公主当成程惜呢？
宁央公主怎么会这么天真地以为凭着长相就能让卫峥拿满腔深情转移到她的身上？
也不知道卫峥有什么好的，怎么一个个都喜欢他？
楚洵这次倒是不羡慕，反倒同情卫峥了，毕竟被公主看上了，可不是卫峥不愿意就可以如愿的。
*
很快，公主的心意就被皇帝皇后知晓了，皇帝本来就看中卫峥，当即便决定要给两人赐婚。
宁央公主脸颊微红，但明亮的眼眸里带着羞涩和欣喜。
但比赐婚的圣旨先传出来的却是卫峥的死讯。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宁央公主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皇帝也很不解，卫峥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忽然死了，难道是有人故意戕害？
直到将那批天天去卫峥家做法事的道士抓起来以后，皇帝才了解到他们竟然都是去卫峥家给他的亡妻招魂的。
也许是无论怎么做都不能招魂成功。
所以，卫峥便决定自己去下面找他的亡妻了，死的时候手里都还抱着他妻子的牌位。
皇帝感叹了一番，还好赐婚的圣旨没有发出去，不然宁央公主嫁给一个对亡妻情有独钟的人岂不是要备受冷落？
倒是宁央公主忍不住泪流满面，伤心了很久。
卫峥没了，驸马人选便剩下了皇后中意的楚洵，皇帝便给楚洵和宁央公主赐了婚。
至于卫峥则被卫嵘带回了老家的鸿雁关，将卫峥和程惜葬在了一起。
卫嵘在墓地前站了很久，心底没有责怪卫峥就这样离开了他，他知道，卫峥留在这世上反倒是一种折磨，离开对他而言才是解脱。
但愿弟弟能够在下一世和程惜再续前缘吧，不要再留有遗憾了。
*
天上和凡间是有时差的，程惜去往凡间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天上也不过才几天过去而已。
程惜醒来时便已经身在大荒了，身边守着她的是龙族的大师兄敖乙，也就是应岚战神最为得力的首席大弟子。
敖乙和天族三公主算是表兄妹关系，所以在三公主灵魂出窍私下凡间的时候才会帮她打掩护。
程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敖乙松了口气的表情。
“表妹，你再不回来，我真应付不过去了。”
要是被人发现程惜又去了凡间，敖乙恐怕也得受连累。
敖乙说着，表情迟疑地看了看程惜，道：“你……这次下凡没去找那姓柳的转世吧？”
程惜还愣了下，才意识到敖乙说的是柳韶，在百年前同三公主在凡间相恋的那个书生。
“自然没有，我已经想通了，仙凡有别，我不该同凡人在一起的。”
“你……确定？”
见敖乙不信，程惜也理解，毕竟敖乙是亲自见到三公主被发配大荒来以后都仍死不悔改惦记着柳韶的。
“我要回九重天向父皇认错。”程惜认真地道。
敖乙瞠目结舌看她，这下信了，不然程惜怎么可能会愿意同天帝认错，但凡她当初能服软认错，也不至于被困大荒百年了。
敖乙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看来你这次去凡间也有些长进，正好，师尊历劫归来了，我们便一同回九重天。”
程惜正要点头，神色忽然愣住：“你说……师尊回来了？”
“对啊，既然你已知道悔改，便也不要记恨师尊了。”说到这里，敖乙神色也有些不解，“只是师尊历劫之期本该是下个月才结束，不知道为何提前归来，我看他情绪不佳，你别挑衅他了。”
程惜：“……”
她哪儿还敢挑衅他，躲都来不及。
不对劲，卫峥这是……提前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