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八月十五, 按照惯例,要宴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入宫赴宴。
中秋前夕,宫人询问薛青青,今年夜宴要办怎样的规制。
薛青青一无所知, 下意识地, 想将问题抛给裴怀贞。
四下找不到人时, 她才恍然想起来, 她似乎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裴怀贞了。
他早在不知何时搬入了御书房,虽偶尔会派来内侍, 把孩子们带去玩上半天,但并未与她见面。
自从被他强带入宫,他二人分开的日子并不算多。
即便是在当初约定好, 不能打搅她的两个月里, 他也按捺不住, 百般试探着要与她接触, 如这般安安静静的, 还是头一回。
薛青青感到了丝异样。
不过这丝异样, 极快便被轻松覆盖。
不必应付他, 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这种清闲日子她求之不得,高兴还来不及。
乃至于派人去御书房, 主动询问裴怀贞夜宴的规制,薛青青其实是有点不情愿的。
担心这一问, 直接把人问到了面前来。
不过最终看来,这个担忧有些多余。
裴怀贞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听到有关她的一点风吹草动, 便急不可耐地跑到她面前。
他只托宫人给她带了句话。
“今年中秋不设宴会,青娘随心而过。”
宫人将话转达时,薛青青还在看夜宴的菜肴单子。
紫宸殿内的陈设皆随季节变动,廊下的湘妃竹帘换做茜红软烟罗,秋日灿阳穿纱而入,投下一片朦胧起伏的软影。
妇人手指纤纤,素白如青葱,指腹轻点在菜名上,闻言微微一怔。
“还有别的话吗?”她问宫人。
“回娘娘,没有了。”
异样感再度漫上薛青青的心梢。
裴怀贞不仅安静过了头。
话也少得过了头。
这还是他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狐疑溢开在心头,薛青青想不明白,干脆不再过多思忖,转而长舒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京官五品以上的官员数不胜数,宴请本人的同时,还要将家眷包含在内,由此一来,每家每户多少人,要准备多少席位,席位如何排列,在哪个宫殿设宴,殿内是否装得下如此多的人,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问题。
一宿夜宴办下来,不亚于打一场仗。
而现在,这场仗不用打了。
薛青青的心情,有点像死里逃生。
她只觉得轻松。
这种轻松,一直持续到了中秋当日。
清晨时分,她下意识去摸两个孩子,手却摸了个空,睁开眼,枕旁空空如也。
小孩子精力充沛,睡得早起得早,早在她还在熟睡时,便爬起来出去玩了。
“中秋佳节,娘娘今日想要如何安排?”宫人上前询问。
对着偌大空荡的宫殿,薛青青一时失言。
若是在现代的家里,难得放假,她应该会睡个天昏地暗,醒来刷会手机,然后空着肚子去找爸妈要吃的,好吃的没要着,被塞了满口爸妈单位发的五仁月饼。
若是在梅花村的家里,倘若陆放没死,他应该一早便会杀鸡杀鸭,烧水褪毛,热气氤氲整个院子,她在旁边打打下手,两人商议晚上都做哪几道菜。
但她如今不在任何一个家里。
身边宫人环绕,也不需要她去忙活什么,只要她一句话,自有人为她准备。
可薛青青是真的,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心上空空落落,无悲无喜,头脑中也空白一片。
沉默半晌,薛青青抬起脸来,问向伺候的宫人:“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做月饼?”
她其实没那么想做,但她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什么。
否则这漫长时间,该如何去打发。
宫人们愣上一愣,受宠若惊般:“奴婢们,可以吗?”
薛青青点头,神情柔和:“有何不可?”
于是说做便做,她选好月饼要用到的食材,宫人取来放好,摆满了整个偏殿。
方才还空荡沉寂的寝殿,陡然便热闹起来。
伺候在薛青青身边的宫人,大多为十六七岁的女孩子,都是良家子出身,经过极为严苛的筛选,才能到她跟前伺候。
在这个朝代,没有到了年纪便放出宫这一说,入了宫,便等于一辈子见不到家人,老死也在宫里。
薛青青脾气温和,说话永远轻柔,宫人们伺候久了,尊敬她,却并不恐惧她,眼下做着月饼,说着话,不自觉地,便聊到了各自的家中情况。
提到家里人,女孩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不知今生是否还有团聚的那日。
有年纪小的宫人,吸着鼻子,好奇地问薛青青:“娘娘,您怎没向陛下请旨,将家人接到宫中过节呢?陛下如此宠爱您,定会一口答应的。”
旁边的宫人顿时急了,用手肘去碰那小宫人,使起眼色。
薛青青并不在意似的,神色未改,依旧淡淡地笑着,轻声道:“离得太远,接不过来的。”
“那朋友呢?家人若不在,有朋友也是好的,娘娘有人陪伴,奴婢们心里也高兴。”
薛青青想了想。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若说朋友,除却沈家兄妹俩,能称得上的,唯有李大娘,还有梅花村的其他嬢嬢们。
说是朋友,可其实经历北上一路相依为命,在薛青青眼里,她们已是她的家人了。
若当初清明雨中,没有裴怀贞拦截马车,她如今应该还是与她们在一起,在外地扎根,互相照应,重新生活。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自雨中一别,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们。
还有小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薛青青摇了摇头:“也离得太远。”
宫人们安静下去,没人再问了。
晌午时分,第一锅月饼出炉,香气飘满紫宸殿。
小老虎和菡萏闻着味儿回来,急着要吃。
薛青青掰开月饼,吹了半天的热气,一人一半,给了两个小不点。
月饼馅料都是剁碎的果仁果脯,蜂蜜调味,对大人来说有些甜了,对小孩子却正好。
两个娃娃第一次吃月饼,只觉得惊为天人的好吃,也不淘气不乱跑了,抱着月饼乖乖啃起来。
薛青青想到南平王妃刚生完孩子,单独分了一份月饼,让宫人送去。
说是送月饼,其实是送补品,月饼盒子里,装的鱼胶燕窝比月饼还多,足够吃到出月子的。
有宫人对此不解,觉得她们娘娘对待南平王妃也太好了些,二人分明从未有过交集。何况陛下还明摆着厌恶南平王夫妇,娘娘这般,不是在跟陛下对着来吗?
薛青青未解释,看着津津有味啃月饼的小老虎,想到自己坐月子时的光景,内心觉得,即便是有天大的恩怨,也不该牵连到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上。
何况谋刺的罪名落实,温氏一族秋后处斩,不论男女老少。
南平王妃因为嫁了人,逃脱一死,可在这种局面下,活着又比死了好受多少。
薛青青叹息着,又亲手分出一份月饼,准备遣内侍出宫,送到沈家,也给沈姝仪尝尝鲜。
正忙碌,殿门外,不知是哪名宫人尖叫一声,惊恐大喊:“狗!哪来的狗!快点将它赶出去!仔细冲撞了娘娘!”
殿门外果然响起犬吠声,呜呜叫唤着。
薛青青放眼望去,隔着宫人匆乱的身影,看到一只黑滚滚的大狗。
似乎被月饼的香味吸引,黑狗舔着舌头,四处嗅来嗅去。
薛青青呆呆看着那只狗,愣了一愣,如梦初醒一般,惊喜地喊道:“小黑!”
黑狗顿时睁大了眼睛,耳朵尖高高竖起,辨别出声音的方向,一溜烟地冲了过去。
半年未见,小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薛青青,尾巴都快摇断,兴奋地往她身上扑。
薛青青不停抚摸狗头,眼眶顷刻红透,像是与老友重逢,哽咽着一直问:“你怎么来了?是谁把你带来的?”
“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殿外传来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蜀地口音——
“还不是我喂得好噻!”
薛青青抬头望去,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呆若木鸡,痴痴唤出声音:“李大娘?”
李大娘身后,更多嬢嬢出来,七嘴八舌的蜀地方言顿时炸开锅。
“眼里只有你李大娘,我们几个老辈子就看不到哦。”
“以前哪个经由你的不记得了噻?”
“瓜娃子,怕是把我们几个忘球了!”
声音出来,薛青青眼中滚下泪珠,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刚没了丈夫,可怜兮兮的小寡妇。
她顶着满脸的泪痕,踉跄地走到妇人们的面前,想问她们许多话,张口却只能发出哭声。
李大娘搂住薛青青,像搂住自家闺女那样,心疼得不行,嘴里的安慰却直白粗糙:“哭什么,两个孩子看着呢,多大的人了,快收收,我们大家不都好好的?”
薛青青却听不了劝,眼里的泪水愈发汹涌起来,后面索性哭出了声音,简直要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
其他嬢嬢也安慰起薛青青,还把带来的节礼拿给她看,五花八门的东西,腊鸡腊鸭腊肉,晒干的鸡纵菌,笋子干,鱼腥草……拿她当小孩子哄。
“莫哭喽,好吃的整给你吃!”
宫人们乱作一团,要看着孩子,要递擦泪的帕子,还要去拉那只正在偷吃月饼的狗。
无人留意殿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抹玄衣金纹的高大身影。
茜红色的软烟罗经风拂动,亦拂起男人华丽的衣袍。
裴怀贞眸色晦暗,定定看着哭成泪人的妇人。
长久养成的习惯,让他把薛青青看做自己的所有物,纵然安慰,也该是他来安慰她,怎轮得到外人?
他本能地迈出步伐,迫不及待推开所有人,将妇人拥到怀中,抱紧她,抚摸她,指腹陷入她柔软的腰间,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承接住她所有悲伤。
可在这时,谢琅说过的话,蓦然回响在裴怀贞耳中。
如同被无形的铁链捆绑,裴怀贞一把攥紧发痒的手。
手背暴起青筋,身形定在原地。
他逼着自己,将迈开的脚步,缓慢地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