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回皇后娘娘, 这件是鎏金福禄寿长命锁,当作孩子的满月礼,最合适不过。”
“这件是牙雕的百子图,寓意人丁兴旺, 多福多寿。”
“这件是掐丝镶红宝石的璎珞圈, 做工精巧, 上面这颗宝石, 满京再找不出第二颗。”
殿内充斥珠宝玉石的华光,一只只锦匣捧在宫人手中,使人目不暇接。
女官站在匣前, 挨个讲述匣中之物。
薛青青坐在玫瑰圈椅上,手旁是一盏斟上不久的桂圆茶。天凉了,茶的热气格外明显, 丝丝缕缕, 往空气里扑, 像有了形状。
她身着荔肉色的衣裙, 颜色淡淡, 神情也淡淡, 长睫覆着杏眸, 素手支着侧颊,许久未有动静。
沈姝仪坐在她对面,见状伸出胳膊, 轻轻拉了下她的手,笑道:“姐姐, 你走神了?”
薛青青反应过来。
脑海中那堆枯朽的骨架被茶烟冲淡,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男人轮廓。
她抬眸,看着少女娇俏的面孔, 终于想起自己在忙什么。
送南平王嫡长子的满月礼,她拿不定主意,恰好沈姝仪入宫找她,便让姝仪随自己一起挑选。
没想到,自己却是不认真的那一个。
薛青青未提及失神原因,笑意恬静,问沈姝仪:“你觉得哪样合适?”
沈姝仪想了想,道:“我觉得那副百子千孙图挺好,有寓意,让人瞧着心里欢喜。”
薛青青点了下头,附和她的说法。
小孩子满月宴,本就是大人的人情往来,金银珠宝是很好,但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还不如送个有寓意的。
“就送百子图。”薛青青做下决定。
女官闻言,将百子图放下,交由紫宸殿的宫人收好,其余之物合上匣盖,送回内库。
乌沉的盖子合上,遮住了玉石的辉光,连带房中光线都暗淡了三分。
沈姝仪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只装有璎珞圈的匣子,相比其他物件,多看了许多眼。
薛青青将女孩的神色收入眼底,对女官道:“那只红宝石璎珞也留下来。”
“是——”
女官取过锦匣,双手捧奉。
薛青青接过匣子,未作停留,顺势放到了沈姝仪的手旁。
沈姝仪愣了愣,明眸下意识便已睁圆,困惑地眨巴两下:“姐姐,你这是……”
薛青青笑道:“既喜欢,便拿去戴。”
沈姝仪顿时连连摆手,着急忙慌道:“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薛青青摇了头,并不认可她的看法,柔声道:“再贵的东西,放在匣子里面吃灰,那也是死的,只有佩戴在喜爱它的人身上,才能让它物有所值,不枉费工匠的一番心血。”
沈姝仪仍是摆手,虽很喜欢漂亮的亮晶晶的石头,话却坚决:“不行姐姐,我真的不能收,我哥哥教过我的,无功不受禄,如果我收下,他回头得知,一定会很生气的。”
话音落下,女孩转而笑道:“不如等到我嫁人的时候,姐姐再把它给我,就当是给我添嫁妆了。”
薛青青笑了,点头道:“那样也好。”
也因提到婚事,薛青青思忖一二,温声询问:“谢琅其人,你哥哥如何打算?”
说她自私也好。
即便知道谢琅也不容易,但站在沈姝仪的立场上,她并不希望这单纯的姑娘嫁给他。
十几岁的女孩子,和一个重活一世,满腹深沉谋算的男人,这两人从认知上,便是不对等的。
薛青青都想象不到,谢琅但凡遇事不当人,沈姝仪能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可别提了。”
沈姝仪雀跃的神色消沉下去,手指扣弄着袖口的绣纹道:“我哥哥说谢琅初入官场,便深得陛下重用,必然德才兼备,乃是不可多得的栋梁苗子。还是要先观望着,不能轻易放弃这门亲事。”
薛青青闻言,未反驳,沉默一二,喃喃道:“你哥哥自有他的考量。”
沈姝仪撇着嘴巴:“他有他的考量,我都懂,我知道他也是为了我好。可我连那个谢琅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放心地去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关心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我只希望我日后的夫君是个好人,能够一心一意地疼我,真心为我好……”
沈姝仪想了想,举了个恰当的例子:“就像我哥哥对我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青青听着这话,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谢琅对她交代的前世种种大事。
承平五年,温氏坐大,蓄意谋反。事发,是年秋,阖族伏诛。
承平六年,江南起暴乱,兵部尚书沈濯奉旨平叛,中道遇刺,薨于行阵,享年二十有七。
“我听说成婚的时候,妹妹要被哥哥背出家门。”
沈姝仪双手托腮,少女的烦恼说来便来:“出嫁以后,规矩就多了,娘家不能说回便回,我自己的亲哥哥,突然便成了外男,需要避起嫌来了?说不准,那就是哥哥最后一次背我了,我到时候一定会哭得很凶很凶的。”
她眼睛酸了酸,鼻尖红了一片,好像已经身临其境,真情实感道:“真希望在我离开家门之前,哥哥能先一步成家,身边有个知冷热的陪着他,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薛青青想到沈濯的结局,尽力藏住眼里的苦涩,强颜欢笑:“希望如此。”
晌午一起用过饭,薛青青送走沈姝仪,遣退所有宫人,独自留在殿内。
天气愈发寒凉,宫人们知道她不耐冷,提前将手炉备好,供她取暖。
薛青青初时还很是无奈,觉得宫人们对她仔细过了头。
如今却正好派上用场,可以用来温暖她早已冰凉的双手。
午后的秋阳绚丽得刺眼,大剌剌地穿入殿门,更胜夏日三分。
照在身上却是冷的。
薛青青握紧手炉,头脑快速转动,如同计算一道精密难懂的数学题,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握在了她的两边肩头。
薛青青被吓得不轻,身体猛然颤动了一下。
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她恼得厉害,想也没想,举着手炉砸去。
裴怀贞也不躲,胸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不像疼,倒像舒服到了。
他将手炉随手放到一边,俯下身姿,双臂缠在妇人腋下,对待发脾气的小孩子般,将人扯拽到怀中。
“我错了,真错了。”
年轻天子连朝服都没换,赖着妇人撒娇讨饶:“好青娘,你打我,咬我,只要能解气,怎么样都可以,实在不行——”
他蹭着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跳动的脉搏,闻着她身上的甜香,慢条斯理道:“你再如昨夜那样,浇得我满身都是?”
薛青青又气又羞,快要昏过去。
裴怀贞作完恶,欣赏着妇人飞了满脸的红霞,薄唇上翘,笑得心满意足,矮身坐在椅上,大腿托着妇人圆润的臀,怀抱收紧,认真哄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跟我说说看,方才都在想什么,竟连我走至身后都没觉察?”
薛青青本就不能将实话全盘托出,加之正在气头上,别开脸不对着他,冷冷吐出一句:“没什么。”
裴怀贞知她还在生气,更加软磨硬泡,喋喋不休:“没什么又是指什么?是在想你远在现代的家人吗?”
薛青青:“没有。”
她现在自顾不暇,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准,哪里有时间去怀念从前。
“那是在想什么呢?”
“青娘你告诉我,我要知道,我想知道。”
“是想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薛青青被缠得没了脾气,索性将话说得半真半假,对他道:“我在想沈姝仪。”
“想到她这般伶俐的姑娘,婚姻大事都不能自己做主,有些感慨罢了。”
裴怀贞点了头,脸上的戏谑被正经取代,显然在认真地听着。
他细品着薛青青的话,询问道:“在青娘所处的现代,年轻男女又是如何婚嫁的,不会有长辈插手吗?”
薛青青实话实说:“有插手的。”
比如她爸妈,两个规规矩矩的老古板,但在她研究生毕业以后,突然恨不得每个月给她安排八个相亲对象,因为她属兔,还美其名曰狡兔三窟,挑男人如同买菜,不多去几个菜摊对比,怎知道如何择优挑选。
“但大多数,还是自由婚配恋爱。”薛青青客观道。
“自由?”
裴怀贞略挑眉梢,显然起了兴致:“有多自由?”
薛青青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未婚男女可以正大光明地共同居住在一起,过得如同夫妻一般,若觉得性格不合,磨合不来,大可随时分开。”
裴怀贞眸色凝聚,由衷好奇:“两方家中长辈怎会同意,天下男子负心居多,女方若遭辜负,岂非要肝肠寸断?”
“……嗯,因人而异。”
薛青青淡淡道:“现代女子大多有自己的工作,有独立住宅,不与父母住在一起,可独自远行,亦可呼朋唤友,失去一个男人,至多消沉一阵儿,心情好了,若是想,就再找个新的,新的不好,那就再换。”
裴怀贞微微发愣。
他看着面前妇人。
秋日艳阳如此明媚,绚丽的光线给妇人柔美的面孔镀上一层薄辉,使得本就恬静的神情更加祥和,犹如一副山水画卷。
薛青青太温吞了。
也太柔弱,太善良。
以至于,裴怀贞有许多次,都下意识地将她归类为弱势当中,无论是在当今,还是在她口中的现代。
他偶尔甚至会有些自以为是,觉得异世再好,她在那里,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怎抵得过在他身边,被他供上高台,受万民朝拜。
“青娘当初,也如你话里说的这般么,”裴怀贞再启唇,嗓音莫名添了哑涩,“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住处,还有一帮朋友,能够到处走动,过得自由自在?”
薛青青微怔,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
她回忆起自己过往的生活,想点头说是。
可还没等她动作,便有内侍躬身入殿。
内侍面色仓惶,小心回禀:“陛下,出事了。”
“刚得来的消息,先前京城镇压的请愿士子当中,有一个名叫廖猛的小头目,颇通拳脚,避开了重重抓捕,逃到江南一带,眼下正在煽动当地豪绅,集结民兵,联手对抗朝廷新政,声称……称动摇科举根基者,天下共诛之。”
秋光蛰入眼瞳,也击碎了裴怀贞眼底那点,平生头次生出的,接近于脆弱的神色。
黑瞳凝缩成冰冷无光的色点,年轻天子俊颜覆霜,冷笑一声,连道三个“好”字,陡然启唇斥道:
“传朕口谕,派遣兵部尚书沈濯,即刻领精兵三千,南下平叛,以正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