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清晨时分, 太医院受皇后所召,所有太医紧急前往紫宸殿。
阴云延绵,细雨滑落琉璃瓦,嘀嗒不断。
紫宸殿内,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血腥, 与龙脑气息混合在一起, 尤显杀机。
年轻男人卧在榻上, 俊美的面容不见血色,薄唇几乎透明,唯剩眼瞳黑得厉害。
揭开他身上被血渗透的中衣, 只见一道拳头大的伤口落于左肩。伤口中间凹陷下去,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原本已经结痂的地方, 像是受动作拉扯撕裂开, 鲜红的血水正不断往外渗出。
在场太医有些年轻的, 已经倒吸起凉气, 无法直视伤口。
伤主却格外沉静。
裴怀贞面无波澜, 唇角微微上翘, 神情中满是柔意, 目光穿过一众太医,落在站在圈外,满面紧张的妇人身上。
两个多月未见, 薛青青清减许多。
发髻松挽,犹如乌云, 衬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秀美的眉头紧蹙着,杏眼中泛红一片, 长睫微微抖动着,整个人望上去,比薄如蝉翼的瓷器还要易碎。
他看她,她也看他。
只不过薛青青看的不是裴怀贞的脸,而是他身上的伤。
自从揭开中衣,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开始,薛青青的目光便没有移开过。
她知道他伤得很重,但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就算伤成这样,在半炷香之前,这个男人甚至还在喂她喝水,手掌托起她的脖颈。
看着那块鲜血淋漓的伤,薛青青都难以想象,他的胳膊是怎么抬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伤口,也盯着太医处理伤口的手,分明太医手上力气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每一次对伤口的触碰,都会引得她眼睫微颤,掌心收紧。
“回娘娘。”
为首的太医令转身朝向她,躬身道:“陛下肩上的箭伤,臣等方才已仔细清理过,创口原本结了一层薄痂,想是连日赶路奔波,故而重新撕裂开。筋骨倒是无碍,只是皮肉遭了两遍罪,须得静卧半月,仔细等待伤口长好,不可再活动。”
薛青青点了下头,却并未因此安心,转而道:“我记得射中他的那支箭有毒,他体内至今仍有余毒未清,你们可有办法?”
“据臣所知,陛下中的毒,名为乌_头碱,此毒入血极快,短时间内,便能顺着经脉走遍全身。陛下虽有余毒未清,但最为凶险的时分已经过去,性命不必担忧。”
“残存下来的小部分毒,已融在血里,非药石可能医,臣等不敢保证清毒,自当尽力而为。”
窗外一滴残雨滑落,嘀嗒一声,宛若轻浅的叹息。
薛青青声音低了下去,淡淡道:“我知道了。”
太医令又交代了些注意的事项,尤其不能随意活动,使得伤口三次撕裂,之后便带领众多太医退下,忙着回去调配解毒汤药。
薛青青目送太医们出殿门,身体站定原地,回忆着那句“非药石可能医”,久久失神。
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温柔带着戏谑——“又犯傻了?”
薛青青回过神来,转头对上那双噙笑的桃花眼,顿时心空一瞬。
太久未见,久别重逢的生疏还未消除。
她不愿与他对视,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左肩的伤口上。
裴怀贞的中衣还未系好,伤口敞开在视野当中,渗出的血珠犹如雨点蜿蜒,滑出一条曲折的细线。
出门在外吃住艰难,加上日夜监督进程,他的身子瘦了很多,腰腹上的肌肉也愈发明显,血珠滑入其中,活似朱砂勾勒,形状愈发强悍。
薛青青的眼眶发热,像是被那血珠烫到,眼角泛着担忧的潮红,下意识想伸出手,将他推去榻上。
可手伸出去,转瞬又僵在空气里,她怕伤到他,改为急声催促:“方才太医怎么交代的?你快回去躺好,切莫下榻。”
裴怀贞挑起眉梢,抓住了妇人那只欲要收回的手,软声抱怨着:“连个床都下不了,怎么就那么娇贵了,我一路骑马赶来,不是活得好好的?”
不说还好,薛青青一听到这话,顿时急了:“你好意思说,伤口是怎么裂开的,你心里没数吗?”
若非是不要命地赶路,怎可能把伤口变成这副惨样?
裴怀贞上前一步,揉捏着掌中细腻的葇荑,专注地注视着妻子的眼睛,认真地道:“那怎么办?我心里想你想得紧,看不到你,我难受得厉害,我若不提前一步回来,怎么能早点见到你,抱着你?”
放在从前,听着这些能酸掉人牙根的话,薛青青定会想也不想,先将这只难缠的手甩开。
可如今顾念着这人身上的伤,她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抬眸,用眼神威吓,用语气命令:“你立刻把我松开,然后去床上躺好。”
去床上躺好。
裴怀贞瞳色微暗,喉结微微滚动一下。
无人察觉,血珠染红的精壮腰腹下,衣褲鼓起硕大的包块。
压抑了两个多月的苗头,在此刻随升温的血液躁动。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的青娘性情腼腆,与他久别重逢,对他尚有些生疏,还不是适合推倒的时候。
裴怀贞克制住摇曳的心旌,撩开眼皮,露出泛红的眼尾,柔声款款,略带委屈地问:“青娘何必如此急着推开我?”
他追问:“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手掌包裹住妇人柔软微凉的手,有意地往坚硬的胸膛上贴。
“你听听我的心跳。”他叹息,“看见你,它多么地欢喜。”
灼热的气息烫在掌心,薛青青微微怔神。
隔着男人胸膛上的肌肉,那一记记强烈有力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震动在她的掌心,酥酥麻麻,炙热一片。
得知他走时,她没哭,得知他受伤时,她没哭,纵然是亲眼见他回来,她也没哭。
可此时此刻,当薛青青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裴怀贞的心跳声,无比真切地知道,这个男人还活着,长睫仅是闪动两下,眼泪忽然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自眼眶中汹涌滚出,再难止住。
裴怀贞顿时慌了,一时间心思也不乱了,头脑也清醒了。
他抚摸上妇人苍白的面孔,指腹无措地为她抹着眼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心慌意乱地道:“青娘不哭,我听你的话,我去好好躺着,我也不多嘴了,都是我该死,好不好?”
薛青青听到“死”字,想到梦中他的各种凄惨死状,顿时间,哭得更凶了。
裴怀贞眼睛都急红了。
剜肉疗毒他都没觉得有多疼,如今看到薛青青落泪,他却觉得疼死了,疼得心都要裂开。
“你说,你想我怎样,”他郑重道,“你想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多言。”
机关算尽的一个人,此刻却用起最笨拙的办法,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薛青青泪流不止,并未因他的这些话而有所欣慰,反而更加觉得悲凉。
无数或怨或哀的言语堵在她的心头,最终挤出来的,也不过克制的一句:“你以后……少出去吧。”
对上妇人盈满泪水的杏眸,冷不丁地,裴怀贞心上泛起一阵绵长的刺痛。
裴怀贞原本以为,听到如此体现她担忧他,珍惜他的一句话,首先感受到的,应该是狂喜才对。
可真等听到了,他心中率先涌现的感受,却是怜惜与敬重。
不是“不出去”,而是“少出去”。
他懂事的青娘,连失控时都带着分寸,都已经泪如雨下,却还将自己排在紧急的大事后面。
他将流泪的妇人轻拥入怀,手掌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保证着:“好,都听青娘的。”
“日后能少出去,便少出去,能不出去,便不出去。”
“我只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
下午时分,薛青青亲自看着裴怀贞喝完药,而后在外殿接见了沈濯。
沈濯也好不到哪里去,虽没有裴怀贞伤势严重,但人也瘦了一大圈,胳膊上还打着绷带,一副狼狈模样。
他先为自己的不辞而别道歉,又请求薛青青发落自己,求她绝不要手软。
薛青青却没有罚他的打算,而是问了有关决口的情况,让他务必将实话宣之于口。
问了,薛青青才知道,凌汛的决口虽然已经修好,粮道也早已补建,但决口恰好发生在堤坝薄弱之地,裹着冰凌的洪水倾泻而出,直接冲刷出了一条新的河道,新河道顺着下游倾泻,若不阻止,将会顺其而下,淹没十几个城池。
“好在陛下有先见之明。”
沈濯道:“提前预料到河水改道,及时增加入手抢修堤坝,如今洪水已经得以控制,未能殃及其他地域,娘娘切莫担忧。”
薛青青听了,泛白的脸色缓和些许。
送走沈濯,她回到内殿。
阴天日光浅淡,殿内昏沉发暗,茜色如意纹的帐幔垂直榻下,浓郁的颜色,映衬出榻上男人一张没有血色的精致面孔。
乌睫墨发,肤若冷玉。若非呼吸之时,鸦羽似的长睫会随呼吸微微起伏,乍一眼看去,如同工匠用上好的玉料,精心雕刻出的假人。
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地赶路,终于回到“家”中,裴怀贞睡了两个多月以来,最沉的一觉。
薛青青步伐放至最轻,先是仔细检查男人睡姿,看是否压到伤口。
见没有,她稍有松心,伸手抓住锦被,轻轻上提,盖住了男人赤—裸大片的精壮腰腹。
忙完这些,薛青青回到御案后,批阅起今日份的奏折。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擦黑,宫人入殿掌灯。
许是等待已久的人终于回来,薛青青心安下去,破天荒地提前犯起困意。
她放下朱笔,手撑在下颌,想小憩片刻。
眼皮阖上,她心道:“一会儿,睡一会儿便继续。”
这般提醒着,她的思绪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
窗外夜露嘀嗒,月牙桌上的含苞玉兰悄然绽放,清甜的香气幽幽蔓延。
薛青青睁开眼,本以为看到的是待批的奏折,睁眼却是茜色如意纹的锦帐。
脖颈下,枕头舒适。她目光微倾,看向旁边,正对上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裴怀贞抱到了床上,下意识地,薛青青先看向他左肩的伤口。
还好,没有血渗出来。
她松了口气,此时留意到男人专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终于有心情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裴怀贞未语,唇上笑意温柔,看着妇人眼中浓浓的倦意,回忆着她当初在梅花村那个小村落,过得简单又宁静的生活。
莫名的,酸涩突然漫开在他心头。
“没什么,”他慢声道,“只是在想,倘若青娘当初没有遇到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些呢?”
薛青青眸色稍凝,也跟着思索起来。
其实,在他走的这段时日里,在被群臣刁难,在被奏折压得寝食难安时,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答案是不会。
哪怕在过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若没有裴怀贞出现,她一定会过上安静平和的生活,看着两个孩子平安地长大。
可现实并非如此。
如若在梅花村时,她没有捡他回家,不被他得手,不被他欺骗,她也会被别的男人觊觎,欺辱,遭遇恶心百倍的事情。
她如此恨他将她强抢入宫,恨他毁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可即便她如愿去了鲁地,拿着他留下的钱修建房子,重新开始生活,到了如今,看到黄河决堤的惨烈样子,她的家园还是会被毁坏,还是会倾家荡产,带着孩子继续逃难。
或者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天灾人祸都没有被她遇到,她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一个宁静祥和的城镇,顺利地把孩子们拉扯长大。
二十年后,北狄入侵中原,她和孩子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场会是如今无法想象的凄惨。
思来想去,裴怀贞竟成了她唯一的活路。
薛青青自己都觉得讽刺,想不通怎么当初互相怨愤到极点的两个人,会有朝一日抱团取暖,互为依靠。
她不想承认,但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她和这个男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蠢东西竟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天真地问她,是不是当初没有遇到他,她就会活得轻松些?
“会。”
薛青青冷下声音,故意地道:“不如你发发慈悲,现在就把我送走,让我去过轻松简单的日子,以后别再和你相见了。”
摇曳在帐上的灯影不安地闪烁一下,玉兰花的清甜气息,忽然变得苦涩。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渐渐凝滞,直至笑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道:“青娘这是在逼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