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多事之夏。
流民安置刻不容缓。工部在外修缮黄河决口, 每日耗资上万,急需追加拨款。丈量田亩又陷入僵局,无法推进。下半年的税收杯水车薪,处处需要花钱。
刚下早朝, 谢琅前脚迈出宣政殿, 后脚身边便围来了满头大汗的户部尚书。
“谢小友, 你日常走动于御书房, 深得陛下宠信。”
户部尚书攥紧了掖在袖中的批款折子,压低声音:“你同我说说,陛下昨夜, 是宿在了紫宸殿,还是宿在了御书房?”
谢琅淡淡道:“有何区别?”
“你别管那般多,告知我便是了。”
区别可大了。
朝会上得久了, 文武大臣自行总结出一套保命的规律——若陛下昨夜是宿在皇后娘娘那里, 性情必然比往日宽和许多, 面对一些恼火的折子, 也不会随意把递折子的人拖下去, 先来上二十庭仗。
可若是宿在御书房, 庭仗是否会落在递折子的人身上, 便很难说得准了。
人都是趋吉避凶的,打听帝王隐私虽有违法理,但一把年纪能少挨一顿庭仗, 也不可谓不要紧。
“此乃天子私事,谢某亦不曾得知。”
谢琅躬身, 朝户部尚书深揖一礼,嗓音仍是淡淡:“不如您改向内侍打听一二,下官还有要务在身, 先行告退。”
话说完,一刻未停,转身离开,仿佛生怕被对方连累。
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低声怒斥:“你这小儿!举手之劳而已,不愿意帮便算了,竟还挖坑让我私联内侍,若东窗事发,老头子我颈上人头岂非难保?你年纪轻轻,真是好黑一副心肠!”
原地想了想,户部尚书将牙一咬,决心赌一把,捏紧奏折,还是往御书房走去了。
御书房。
随季节更替,廊下猩红织金毡帘已撤去,换成了半透不透的碧纱围屏,阴雨天的水汽氤氲开,水珠凝结碧纱围屏上,一滴滴地往下流淌,活似人在紧张之时,缓慢流下的汗珠。
殿内窗牖大开,任由湿凉渗透,镂花雕龙的御案下,摆着两口鎏金大缸,缸中堆满剔透的冰块,冷气蔓延。
裴怀贞位于案后,手持奏折,神色专注。
春日刚过,夏日初临,年轻天子却身着轻薄如冰的素绫暗花长袍,如若身处炎热盛夏时分,瞧着颇为反常。
更为反常的,是天子佩戴习惯的玄铁面具,不知何时,竟已摘下。
眉上那道狰狞鲜红的疤痕,就这般直白地裸露在外,暴露于人前。刺目的伤疤蜿蜒在玉白色的面容上,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需要开支的款项,朕都看过了。”
奏折放下,裴怀贞手提朱笔,在上面浅批一笔,朱笔划过帛纸,发出沙沙声响,活似蛇腹游走而过。
他温声道:“如今各库亏空,额外批款也是无奈之举,朕能体谅。”
“户部掌管全国开支,你身为户部尚书,每日为粮款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四面通透,又有寒冰沁凉,户部尚书早已冻僵。
闻言却如若死而复生,当即受宠若惊地跪下:“陛下圣明!当如尧舜再世!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生来的福分!”
裴怀贞懒于回应这等拙劣的马屁,命令下完,便将人赶走,留有短暂的清净。
清净未过多久,另有一帮朝臣闻味而来,私下上奏政务。
冰鉴里的冰块融化过半,待裴怀贞应付完又一波人,时间已至傍晚,案上燃起烛影,各地新到的奏折,还未批上几本。
他眉心跳动着,显然烦躁至极,若非昨夜在紫宸殿度过得太过愉悦,至今使他回味,只怕御书房外早已堆满人头。
这时,内侍趋步入殿,走向御前。
裴怀贞只当又有人求见,一记眼刀飞去。
内侍忙举起手中食盒,慌张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听闻您为政务操劳已久,一天未用餐饭,特地用羊肉给您炖了鲜汤,羊肉性温,滋养人体,最宜换季食用。”
话音落下,男人的神色顿时柔和,原本漆黑冰冷的眼瞳,化开不少春色。
不由自主,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触碰在狰狞的疤痕上。
原本令他恨之入骨的伤疤,因为妇人一记温柔的亲吻,忽然便珍贵起来,好像只要他碰到这道疤,便是在触碰妻子柔软的唇。
不必内侍布膳,裴怀贞接过食盒,亲自揭开,小心地捧出肉汤。
热气氤氲,香气浓郁,鲜嫩的羊肉浸在浓白的汤羹中,炖得软烂脱骨,只看一眼,便知是谁的手艺。
裴怀贞先夹起一片羊肉,细细咀嚼,想到薛青青洗手做汤的画面,唇角始终微微上翘。
直至口中羊肉咽下,冷不丁地,裴怀贞紧了下眉。
下一刻,他猛然低头,呕出一口浓血。
内侍魂飞魄散,慌张着就要传唤太医。
却被裴怀贞用眼神制止。
“去往冰鉴中再添些冰。”
裴怀贞随手将唇上的血擦拭干净,道:“此事若传出风声,你小命难保。”
话说完,他将擦血的帕子悬于烛苗之上,点燃之后,扔到地上。
沾有鲜血的帕子,转瞬便被火舌席卷,燃烧成灰。
裴怀贞神情自若,端起心爱之人精心烹制的餐食,连肉带汤,吃个干净。
……
丑时,紫宸殿万籁俱寂。
月牙桌上,观音瓶中的玉兰已经枯谢,几片泛黄的瓣子摊开在桌面,风一吹,飘落到地上。
虽已夜深,薛青青却睡得并不沉,思绪朦胧之间,手总无意识地摸向枕边,指尖触到空落落的枕头,顿上一顿,手收回。可没过多久,便又下意识地摸去。
夜露嘀嗒,临近睡熟,她感受到了熟悉的龙脑香。
抵住强烈的困意,薛青青艰难地撕开眼皮。
只见孤灯昏黄,殿内静谧安详。
晚归的男人站在榻旁,身着单薄的长衫,颀长的身姿弯下,动作轻柔,正在拾取飘落在地的玉兰花瓣。
起身时,留意到她的注视,他眼底噙笑,嗓音温柔:“吵到你了?”
薛青青摇头。
裴怀贞的脚步已经轻得听不到声音,是她,对他身上的气味太敏感了。
“今日很忙吗?”她随口问,鼻音软得发黏,带了些无意识的娇。
男人轻轻点了下头,伸出手,将掌心泛黄枯萎的花瓣,撒入摆放于花几的盆栽中。
零落成泥碾作尘,也算圆了这渺小的死物一场造化。
他走向床榻,弯下腰,没有如往日急于亲吻,而是用额头轻抵妇人的额头,柔如柳絮的动作,未沾染丝毫情—欲,却比往日任何一场亲密,都要来得亲昵。
“你做什么?”薛青青被逗笑,“像小狗。”
“给你做狗不好么?”
裴怀贞压低面孔,鼻尖轻蹭着妇人秀气的鼻尖:“傻青娘,多少人想让我给他们做狗,都被我咬死了。只有你,能让我裴怀贞心甘情愿,俯首认主。”
薛青青仍是笑,迷迷糊糊时,人最容易忘却烦恼,她好像回到了还是少女的时候,心态轻盈,脾气明快。
“我不要。”
她伸出手,摸在男人的面颊上:“你能好好做个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裴怀贞轻叹:“青娘,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容易满足。”
心上柔软化开一片,他再度俯首,轻轻咬住妇人温热的唇,细细吮吸着,像品尝一块思念整日,却又舍不得一口吞下的点心。
薛青青试着回吻。
本该是极为甜蜜动人的时刻,可不知为何,她却察觉到了古怪的异样。
她别开脸,避开逐渐深入的吻,手掌仔细贴在男人的脸上,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不对劲。”
她蹙眉:“你的肌肤为何如此之烫?”
薛青青仰面,主动吻上那张薄唇,干脆地撬开男人的齿关——唇舌也比往日要烫得多。
眸中的困神飞到天外,薛青青抽回唇舌,猛然坐起身,顶着满唇晶莹,看向裴怀贞单薄的衣着。
她黏软的嗓音忽然发颤,哽咽着道:“乌_头碱是大辛大热之毒,余毒发作时,最大的症状便是肌肤滚热,肺腑烧灼,你实话告诉我……”
薛青青咽了下喉咙,感觉口中堵了颗又尖又沉的石头,想吐,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注视男人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肃冷:“你是不是,已经毒发了?”
若是毒发,她今日给他做的温补的羊肉汤,服用下去与热毒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烛影轻晃,跳在妇人噙满泪水的眼瞳。
玉兰枯萎的香气,淡淡萦绕在床帏之间。
看着妇人认真的眼睛,裴怀贞不觉之间,也沉了脸色。
“没错。”他正经了语气,咬字格外清晰,“我的确已经毒发。”
薛青青全身僵冷,刹那之间,头脑一片空白。
内心的苦水正要翻涌,身体便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男人无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滚烫的薄唇细蹭她的耳尖:“青娘,我毒发了,我好疼,身上好热,你可以帮我把衣服脱掉,让我凉快一下吗?”
薛青青愣了愣。
“再用你冰凉的掌心抚摸我的身体,我不喊停,你便不能停下,可以吗?”
薛青青眼中的泪水凝固住。
“最后再把你自己的衣服也脱光,坐在我身上最为滚烫的地方,帮我把体内那股可恶的热毒都吸出来,可以吗?”
气氛彻底凝固。
薛青青左右望了望,拿起腰后的枕头,狠狠砸在了男人身上。
裴怀贞边躲边笑,眼泪都快笑出,软声求饶道:“青娘让我实话实说,我便实话实说,怎么实话实说,反倒招来一顿痛打?”
薛青青好些日子未如此生气过,也顾不得他身上的伤口还差多少愈合,一味用枕头狠砸。
直砸得出了满身细汗,她才丢下枕头,指着男人的鼻子,气喘吁吁道:“你给我听好了,日后我若再信你半个字,我薛青青再不活着!”
裴怀贞笑着去抱她,厚着脸皮要亲她,嘴里道歉不停。
薛青青翻身背对他,一眼不愿多看他。
不知不觉,困意重新压来。
即便知道裴怀贞方才所说,皆是玩笑之言,可薛青青还是放心不下,临睡之际,她翻过身去,揪紧了男人的衣袖。
她开口,小心翼翼的:“你这几日,可曾手脚发抖?”
“没有。”裴怀贞眯了眼眸,柔声回答。
“可曾头晕目眩?”
“没有。”
“可曾看到幻觉?”
“没有。”
裴怀贞收紧臂弯,将妇人柔软的身体圈在怀中,手掌轻抚在妇人单薄的后背,轻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青娘乖,安心睡去吧,再等等,天都该亮了。”
薛青青这才放下心来,将脸埋入男人怀中,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有些凶,又有些后怕地道:“你以后,不许再吓我。”
她顿了顿,想放些狠话,可搜肠刮肚,又不知什么狠话能吓住这本就凶狠的混账,想了又想,开口不过一句:“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大掌轻落在她后背,男人低笑应下:“好,我答应。”
“我最怕你不理我了。”
薛青青不再说话,安心地闭上眼,静静酝酿睡意。
兴许是实在后怕,直至入睡的前一刻,她口中都在喃喃念叨:“没有手脚发抖,没有头晕目眩,没有幻觉,没有,什么都没有……”
裴怀贞低头,吻在妻子的鼻尖,小声地附和:“对,什么都没有,我好好的,放心入睡吧。”
随着呼吸均匀,薛青青蹙紧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在龙脑香的包裹下,沉入迟来的梦乡。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裴怀贞薄唇轻启,温柔注视着怀中妇人的睡颜,哼唱起了哄孩子的现代童谣。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静谧的安宁里,有股混合尸体腐臭的龙脑香出现,强势蔓延开,覆盖原有的清冽气息。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塔如山,缓步行至榻前,身上的阴翳之气盖过烛火光影,带来浓墨似的阴影。
“这便是与你拜堂成婚的女人?”
独眼男人身穿被血浸透的龙袍,好奇地弯下腰,打量着裴怀贞怀里的年轻女子。
他不禁发笑:“普普通通,寡淡没有味道。”
“如此平庸寻常的女子,怎可与你相配。”
男人深嗅一口妇人身上的香味,惬意地舒出长气。
他乍然抬起头,仅剩一只的桃花眼,紧盯裴怀贞漆黑冷戾,充满敌意的眼睛,嘴角扬起放肆的笑:
“不如把她让给我,你意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