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血腥蔓延, 夜色浓郁。
隔着两丈远的昏暗烛影,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双男女,此刻一个站在殿门外,一个捆绑在椅子上, 分明离得很近, 却好似有万水千山挡在中间。
这是薛青青第一次, 亲眼见到裴怀贞发病的情形。
在此之前, 她对乌头碱的余毒,只能凭借想象,去猜测它发作起来是何模样。
她知道他会看到幻觉, 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可想象总归是想象,再是贴切, 也不抵现实里的匆匆一眼。
看着遍体鳞伤的裴怀贞, 薛青青头脑一片空白, 身体被活活钉死在原地, 再动弹不了一步。
而这甚至都不是毒性发作的现场, 仅是发作结束后的平静。
她无法想象, 究竟是怎样的自残, 能够给他留下这样的伤。
更无法想象,昔日如此自负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才能够接受这样狼狈不堪的现状。
“回娘娘,”禁卫在她身后, 战战兢兢,“此乃陛下亲口吩咐,命令卑职等人趁他还算清醒之时, 将他捆住,不准……”
薛青青抬了下手,制止了对方多余的解释。
“退下。”她哑声道。
禁卫离开,身后不再有声音,耳边一片空寂。
薛青青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足,迈过殿宇的门槛,走入其中。
长久无人居住的偏殿毫无生气,四处弥漫灰尘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而随着她的身影深入,柔软的香味萦绕开,短暂压住了腥甜的血腥。
也压住了男人眼底的漆黑阴戾。
猩红血丝消散,浮现眸底微弱的清明。
裴怀贞凝眸,定定看着走向自己的妇人。
平静柔和的眼神,让薛青青想到白日里,他躺在榻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哄她入睡的情形——
“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短短半日过去,翻天覆地。
薛青青好似平时头次学习走路,步伐格外笨拙艰难,用了许久的时间,才走到男人的面前。
她似乎该说点什么,以此打破这过于瘆人的死寂。
可薛青青张口,声音还未发出,眼泪便已滚落。
男人顿时慌了神色,想要对她说话,嘴角的肌肉被表情扯动,渗出更多的血。血丝流在苍白的下颏,活似裂开两道狰狞的伤口。
薛青青伸出手,指尖颤着,抓住那叠布帕,用力拽了出来。
一瞬间,灼热吐息伴着血气,被裴怀贞呼出唇齿。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看着薛青青,双瞳颤栗欲碎,沾血的唇角却扬起安抚的笑意。
“青娘,别哭。”他柔声道。
下一句,他便陡然沉了声音,严肃地交代:“然后立刻出去,别再进来。”
薛青青摇着头,不假思索地拒绝。
裴怀贞扯唇,尽量让笑容显得轻松:“乖青娘,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爱是奉献。”
“爱是慈悲。”
“爱是……”
喉中涌上血水,裴怀贞咳嗽不停。
薛青青慌张地为他拍着后背,喉咙被泪水填满,发不出半个字的声音。
“青娘,算我求你。”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不减,发声嘶哑:“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看着他。
除却满脸的眼泪,她的表现其实很冷静,没崩溃,没有大喊大叫。
可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五脏六腑被死死拧紧在一起,疼得她想呕吐,晕厥。
“好。”
她颤声道:“我出去,在外面等着你。”
裴怀贞终于释怀,眼底浮现欣慰的笑意,一如往日时分。
薛青青收回拍在他后背的手,姿态僵硬如提线木偶,动作难以连贯,几次转动脖颈,才成功转身,朝殿外走去。
爱是成全。
她迈出步伐,在心底默默补充他未曾说完的那句话。
裴怀贞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连脸上有道疤,都在意到要用面具遮住,不让她看到。
他怎么可能,怎么甘愿,让她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幕?
她曾对他承诺,只要他能不再把她送走,好好地去治病,她就会如以往那般去爱他。
她要成全他。
爱是成全。
薛青青每走一步,便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句话,生怕理智坍塌,又折返回到他的面前。
终于,她走到门槛之处。
眼见迈出脚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等等。”
男人的嗓音冷淡低沉,声线一如往日,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薛青青当即停住,转头看去。
昏暗灯影照耀在裴怀贞的面孔,那双方才还闪烁光彩的黑瞳,此刻沉得如同粘稠浓墨,眉目分明与方才同样温柔,却透着股强烈的阴翳,渗出丝丝冷寒。
他的唇角依旧上翘,看着即将离开的妇人,温柔地道:“青娘,我反悔了。”
“我做不到把你赶走,放你独自难过。”
他轻叹,诚恳地说:“你回来吧。”
薛青青满心皆在难过悲伤之中,听到这句“回来”,如同拨云见天,满心皆是动容。
她三步并两步,回到男人的面前,正要问他是否饥饿,是否口渴,便听到男人命令似的道:
“现在,帮我把绳子解开。”
薛青青眼睫微动,看向男人的眼瞳。
透过那双漆黑的瞳仁,她终于感受到些许异样。
即便是在当初,被裴怀贞强抢入宫,二人最是你死我活之时,他也从未如此刻这样,用命令的语气对她。
“好青娘。”
男人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刻换了语气,眼中流露明显的爱怜,脆弱可怜的模样:“这个绳子好疼,勒得我好难受。”
“求你快帮我解开吧,否则我就要疼死过去了。”
这一瞬,薛青青所有的理智,皆被本能的心疼所压制。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坚硬的绳索——
“不要解!”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裴怀贞再启唇,眼底布满血丝,表情狰狞扭曲,大声地道:“青娘,别信他的鬼话,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指尖一僵,愣在原地。
他?
这房中还有第三个人吗?
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她不解的表情,裴怀贞的眉心狠跳不止,仿佛在压制什么破土而出的东西,来不及解释,咬紧牙关对她道:“青娘听话,现在就出去,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不知所措,已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么能说出两种言语?
莫名地,她想到了梦中的独眼男人。
一瞬间,薛青青遍体冰冷。
她最后深深看了裴怀贞一眼,眼里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步伐却不再犹豫,毅然地转身奔向殿门。
在她耳后,传来男人哀求的声音——“青娘!救救我,我身上好疼……”
“青娘,你不是说过,你会像在梅花村那样,疼我,对我好的吗。”
“你不是说过,你会爱我的吗?”
薛青青的步伐陡然停下。
“青娘不要管!”
嘶吼声几乎掀翻殿宇,裴怀贞含血呵斥:“捂紧耳朵!跑!”
强势的声音像是只大手,推搡着她往前走。
薛青青下意识地照做,捂紧双耳,迈出殿门。
“青娘!回来!”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你说话不算数吗?”
身后,男人的声音变得哽咽,脆弱如被母亲丢下的稚子——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
同一个人,同样的声音,薛青青的身体,头脑,魂魄,活似被两只大手拉扯,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
她顶着煎熬,反复回忆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用力捂紧耳朵,咬紧齿关,逃命一般,不再回头。
夏夜炎热,露水滚烫。
薛青青却遍体冰凉,呼吸都透着寒气。
她回到紫宸殿,冲到榻上,被子裹紧哆嗦的身体,久久无法平复。
回忆着方才的诡异场景,薛青青终于明白,裴怀贞这样一个不惧天地鬼神的人,为何会突然胆怯到宁愿让她回到现代,与他再不见面,也要坚决地逼她离开他的身边。
这不是简单一句“我陪你一起”,便能扛过去的劫难。
他是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她梦里看到的,那个毫无人性,杀人如麻的疯子。
真等到那时候,她后悔了,想跑都来不及。
再回忆自己先前的想法,以为只要寻遍天下名医,总能换来一线生机,薛青青只觉得天真至极。
那时的她,根本没见过裴怀贞发病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最熟悉的人,身体里逐渐被另一个陌生的灵魂代替,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随时能把一个活人逼得窒息。
被子下面,薛青青抱紧了自己,却依旧无法消除身上的寒冷。
求生的本能涌入到她的心头上,对那个独眼男人的恐惧,快要压垮她的身体。
这时,她感受到掌心的异样。
薛青青低头,看到紧握在手里的一叠布帕。
帕上沾着未干的鲜血,是裴怀贞嘴角上的。
她帮他拿掉之后,就一直攥在了手里。
分明满心恐惧,可看到这东西的瞬间,薛青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他口中没了东西阻隔,是否会咬舌自尽?
下意识地,薛青青脑海中出现偏殿之内,裴怀贞满嘴是血,孤零零死在椅子上的场景。
泪珠滚出眼眶,恐惧与颤栗如影随形。
求生的本能挟迫着她,逼着她去保全自己的生死。
可看着这摞帕子,想着那个人的脸,想到他孤单死在绳索里的画面……
薛青青将眼泪擦干,掀开被子,决然地下了床榻。
不管怎样。她心想,即便是妖魔附体,鬼怪夺舍,她也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最起码,她要把这帕子塞回他的嘴里。
薛青青发着抖,怕到不能再怕,手里的帕子却握得死紧。
她走向殿门,强行平复下来思绪,手朝殿门伸去。
可未等指尖触碰上去,殿门便自己打开。
门外,血腥弥漫。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殿外,如山峦一般,遮挡住了所有夜色。
他唇上噙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状,温和地打量起面前妇人,最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帕上。
“怕成这样,还要过去,青娘就如此担心他么?”
话说出口,他懊恼地笑出声音:“不对,说错了。”
“就如此担心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