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闹剧的最终, 以裴怀贞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满身是血而收尾。
辗转一夜过去,殿外天际熹微,漆黑无垠的夜色, 变为朦胧幽谧的兰花色。
淡淡光线, 充斥在凌乱的床帏之间。
茜色帐幔拖曳在地, 榻上, 年轻妇人余惊未消。
薛青青腰间还布着男人手掌发力时,留下的青紫指痕,被粗砺指腹抵住磨蹭的感觉历历在目, 那股气势汹汹的灼烫,如同烙印一样,烙在了她身上。
她睁眼闭眼, 都是那句恶劣至极的——“你的肚子这般窄小, 一次便足以受孕。”
“青娘你瞧, 我对你, 是不是比他对你更好?”
恶心, 反胃, 令人作呕。
以至于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回来, 靠近床榻时,薛青青下意识地做的,便往床榻深处藏去。
帐幔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拨开, 兰花色的光线映入床帏,照见妇人苍白的脸色, 惊魂未定的神情。
“青娘,是我。”
鲜艳的茜色帐幔映出男人微颤的指节,裴怀贞声音苦涩, 目光落到妇人身上,没像以往那般,第一时刻抱住她安抚,只是站在原地,放轻声音,喃喃重复着:“别怕……”
“青娘,别怕……”
声音如潺潺清泉,抚平了所有难堪的阴影。薛青青冷静下来,身子抖得不再那般厉害。
她抬眸看向男人,杏眸中的颤栗缓慢平复下去。
但她却仍然缩着身体,不敢靠近男人分毫。
薛青青仍是害怕的。
害怕眼前的依然不是裴怀贞,而是那个狡猾的恶人刻意伪装。
所以她冷静下来,用肉眼去打量他,试图去辨别二人之间细微的差别。
强迫着自己,不要因为一时松懈,便落入对方的陷阱。
可当借着逐渐明亮的日光,看到面前男人满身自残留下的鲜红伤痕,妇人纤长的眼睫轻颤,维持的理智在此时动摇坍塌。
控制不住的,薛青青声音也发着抖,视线离不开那些伤口,颤然启唇:“你……要不要叫太医?”
得到她的关心,裴怀贞的表情顿时不再那么沉重,漆黑的眼眸里,明亮的色彩闪烁其间。
“青娘放心,”他的声音也轻快些许,“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听他这样说,薛青青不再说话。
她双膝并拢,抵在胸前,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静谧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若不解其中动荡,只看表面,外人只会以为是夫妻吵架,和好不过早晚。
真相怎会如此简单。
悠长的安静中,传来年轻男人低涩的一声——“青娘,抱歉。”
薛青青垂眸,语气已经平淡:“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想的。”
“我不止是因为那个人而道歉。”
裴怀贞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为我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当初你不想随我进宫之时,我不该把你强行带进宫里。”
“我不该强迫你。”
针扎不到自己身上,总是感觉不到疼的。
何况世俗凡人向往的一切,裴怀贞生来就有,便更加视人命为草芥,用锱铢如泥沙,天生的无情无心,高高在上。
他站得实在太高,所以看不到别人的苦乐,只有自己的欲望。
那欲望对准权势,他便争夺皇位,两个兄弟,杀一个囚一个,亲生母亲不与他同伍,便索性将其送去岭南等死。
欲望对准女人,他心情好,便甜言蜜语,扮演多情的儿郎。他心情不好,便直接强取豪夺,得不到心便夺身,管对方是否甘愿,自己先餍足再说。
在将薛青青困在身边以后,很久一段时间里,裴怀贞装得再是柔情蜜意,通情达理,但事实真相就是,薛青青的痛苦,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后面即便将妇人捧到心尖,爱之入骨,爱到不惜一切,甚至送她回家,放她自由,他也只是知道自己过往做错了事,觉得自己只是不懂得如何爱人。
直到昨日夜里。
当他目睹另一个魂魄占据他的身体,下半身对着他最宝贝的女人发-情,要重复他以往的罪行,他终于撑不住了。
如同障目的叶子被揭开,薛青青被强行占有时,脸上的痛苦,厌恶,绝望,他全都看见了。
像是竖了一面镜子,镜子外,是那个鸠占鹊巢还觊觎人妻的杂碎。
镜子里,却是过往的,真真实实的他自己。
“当初对你做的那些,是我禽兽。”
裴怀贞不想痛哭流涕,弄得分明是加害之人,却活似遭受天大委屈,成了受害的一方。
于是他的嗓音平稳,气息依旧。
只是咬字有些抖:“不对,是禽兽不如。”
“青娘,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要向你证明,我变化有多大,也不是想获得你的原谅。”
“我只想告诉你,若能有回到过去的机会,我会先你一步,把那个禽兽杀了。”
“抱歉,青娘,是我做错了。”
天光愈发清晰,帐内的兰花色也变得浅淡,薄薄的一层,像雾气,覆盖住人的表情。
男人的声音落下许久,薛青青都没发出动静。
像是生吞了一颗青梅子,苦涩的滋味铺天盖地,快要将她的眼泪薰出。
她很想毅然决然地对裴怀贞说:是的裴怀贞,你说得对,你就是个禽兽,你禽兽不如。
可命运便是如此不通人性,偏安排这个她最恨的人最懂她,让这个她最恨的人最疼爱她,在无数个朝夕相对的日夜里,被他占据的又何止只是身体,互相交换的又何止是体_液,她的心也早像被藤蔓收紧,拉扯成好几瓣,一瓣恨他,一瓣怨他,一瓣又需要他,一瓣依赖他……
“都过去了。”
安静中,薛青青涩声道。
光阴如河流,奔腾不逆回,好的坏的,过得去的过不去的,都要过去。
乌头碱的余毒一日不清,皇城的丧钟便随时可能鸣响,他还有多少时间,能够留着去忏悔。
她又有几分力气,能够将这复杂的情感挑挑拣拣,将爱恨提炼得纯粹。
太累了。
彻夜未眠,筋疲力尽,薛青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翌日早,太医被召至紫宸殿。
裴怀贞全身无一处好肉,不是被自己打得骨折青紫,便是用刀割得鲜血淋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却不操心自己,转而对太医仔细交代:“皇后自昨夜到现在,精神始终恍惚,额上也烫得厉害,早膳未用,水也不喝,像是又将风寒染上了,你们快快与她诊治。”
太医为薛青青诊过脉,观察过她的脸色,转而对那焦躁不安的男人道:“回陛下,娘娘是受惊过度,以致气机逆乱,心神不宁,又热入营血,故而额上发烫,不思饮食,臣这便开一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先服两日,再看症候增减。”
裴怀贞见不是风寒,略微松一口气,焦色有所缓和。
太医退下后,他亲自将药熬好,端到了榻前。
清苦的雾气自碗中氤氲,袅袅如轻烟,遮住了他的眼瞳,只见一张如霜似雪的清隽面容。
薛青青卧在榻上,本没什么表情,感受到脚步靠近,抬眸望去,看到熟悉面孔的瞬间,腰肢被大掌掐紧的疼痛再度闪现,那一夜的恐惧汹涌扑袭在脑海。
她瞳光破碎,浑身哆嗦,下意识地往里面躲去。
裴怀贞忙出声:“青娘,别紧张,是我。”
薛青青却好似身处梦中,仍是心有余悸地盯着他,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裴怀贞将自己活剐了的心都有了。
他放下碗,想尽办法,向她证明他真的是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几乎使尽浑身解数,薛青青才将信将疑,终于不再用警惕的眼神看他,容许他的靠近。
但他的神色只要有丝毫的变化,她便又立刻退避三舍,躲得远远的。
自此之后,裴怀贞搁置所有政务,一门心思守在薛青青身边,给足她陪伴的同时,仔细地维持头脑清醒,不给那杂碎抢占身体的时机。
上一次好在他及时夺回身体,才没有酿成更为可怕的后果。
若再被夺去身体,他很难想象,那个杂碎会给青娘带来怎样的折磨。
裴怀贞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个茹毛饮血的疯子,极度重欲。
即便青娘真的被他刻意弄到怀孕,孕期里,他也不会放过她。
只会变本加厉。
说句粗鄙至极的话,裴怀贞都害怕,青娘到时候会被…疯。
所以他逼着自己清醒,不容丝毫掉以轻心。
为此,已到不敢入睡的地步。
短短数日过去,因连续不眠与思绪紧绷,裴怀贞消瘦不少,脸颊隐有凹陷之势,脸上的轮廓清晰锋利,如一把脱鞘的利刃,闪烁着凛冽寒光,使人不敢靠近。
他也清楚过瘦带来的缺陷,为了不吓到薛青青,只要与她在一起,他都刻意地维持笑容。
就连笑时眼眸弯起的弧度,眼神里的光亮,都被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就为了能够让青娘不再拒他于千里。
付出也确实有了回报。
薛青青从看他一眼便发抖,变成能够平心静气地与他说话,神态与往日无异。
这日傍晚,裴怀贞照旧陪在薛青青的身边,与她一起用膳。
想到殿外雨色渐小,天色难得放晴,裴怀贞提议:“等用过膳,你我便带着孩子们,一起到御花园走走,散散心,有些日子不见,我还怪想他们的。”
薛青青原本正在小口喝汤,听到他说完这些,原本放松的神色悄然紧绷,故作从容地回应:“我看还是不了,外面处处潮湿,雨后虫蚁又多,出去也是遭罪。”
裴怀贞听了,想想也是,遂将想法作罢。
两口汤未喝完,安静中,薛青青忽然道:“我近日来有个打算,想与你商议。”
她身体未愈,声音也没什么力气,细细糯糯的,透着股子小心翼翼。
裴怀贞放柔嗓音,生怕惊到这薄瓷般的妇人,凑近询问:“青娘有何打算?”
薛青青对着他说话,眼睛却盯着碗中的汤面。
她轻吐出两口气,似乎无形中立下什么决定,缓缓张口:“谢琅忙于田亩丈量,姝仪一个人居住在别院里,不能常进宫找我,孤零零一个,怪可怜的。她过往便常求我把孩子送她养几天,我只当是玩笑,如今回忆,却也不见得全是玩笑话。”
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想,不如把两个孩子送去她那边,居住一段时日,陪着她解解闷儿。孩子们整日闷在殿里,也该到别处逛逛,对姝仪也喜欢,爱与她亲近,到她身边,没那么容易哭闹。”
谢琅为人谨慎,将沈姝仪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别院里外三层都是亲信死守,里面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是在祖宅筛选得品性老实的家生子,离了皇宫,估摸再没有比他们那里,称得上更安全的了。
薛青青也想相信裴怀贞,也甘愿陪他度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可她不能把孩子们的安危,也寄托在他的承诺上。
她赌不起。
她必须让孩子们远离他。
殿内陡然变得冷清,安静徐徐蔓延,笼罩在二人之间。
薛青青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在心中复盘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眼,思考是否会显得刻意,从而引起裴怀贞的怀疑。
她不怕他的怀疑,因为她知道她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拒绝。
她怕他难过。
难过似乎他无论怎么去做,她都已经不会再拿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甚至拿他当成,会威胁到孩子们性命的危险存在。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也没办法了。
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薛青青眼眶渐酸,视线始终盯着碗中汤面,不愿去看裴怀贞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声疏朗的轻笑,打破了持久的僵硬。
“好。”
裴怀贞点着头,愉悦地道:“正好,孩子们一走,便没人跟我争夺你了,倒是便宜了我。”
薛青青微怔,抬眸看去。
只见男人眉目柔和,眼底噙笑,被热毒烧灼的薄唇,透着极为艳丽的光泽,说笑之间,神采昳丽,顾盼生辉。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裴怀贞说着,玉箸夹起一块她素日爱吃的火腿笋丝,往她唇边递去:“张嘴,别干喝汤,汤又喝不饱肚子。”
薛青青张口,顺从地噙住了投喂而来的菜肴。
火腿鲜香,笋丝清甜。
可她嚼在口中,却没品出什么滋味。
因为她看到,裴怀贞噙满笑意的眼底,闪烁着细腻的晶莹水色。
他什么都懂。
他也感到委屈。
……
夜幕已至。
薛青青喝了安神汤,点了安神香,却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觉。
直到裴怀贞有事离开,不在她身边,她才放松下来,渐渐生出困意。
夜半时分,薛青青半梦半醒,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龙脑香的气息。
她抖了抖眼睫,撑开眼皮,看向榻边。
只见烛影柔和,照见了身着薄衫,唇间噙笑的年轻男人。
薛青青朝窗外瞥到,见天色黑得厉害,似乎已至拂晓时分,再黑下去,天就该转亮了。
她再看向男人,想问:怎回来得这么晚?
可说出口,没睡醒的舌头打了下结,便变成——“怎回来得这么早?”
裴怀贞未语,玉白的面孔被酒气熏得酣红,潋滟水润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满是柔情笑意。
他伸手,揉着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却仍是不说话,只深深地看她,看不够似的。
薛青青本就困倦,许久等不来回话,也就不再去管,阖眼睡去。
半梦半醒中,她耳边响起男人轻柔缓慢的声音。
像是在对她交代什么,朦朦胧胧,如隔云端,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什么“平叛”,什么“法坛”。
唯独最后一句,仿佛冥冥中知道不容错过,困意终被一线清明撕开,男人清晰的嗓音,裹挟着酒气与血气,哑涩地传入她的脑海——
“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