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没害皇后!”
如同濒死的困兽, 裴怀昭不顾一切地吼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缺德,喜欢将手伸向无辜之人吗!”
“当初你在御花园,拿我当箭靶练手,吓得我妻早产, 幸得皇后所救, 才保得母子平安, 我想过将你碎尸万段, 但我没有想过去害皇后!”
话吼完,裴怀昭粗喘一口气,咬牙忍疼, 发出笑声:“不过我也能理解,皇兄为何会怀疑我,毕竟像皇兄这等狼心狗肺, 擅长恩将仇报, 将自己的母族都要赶尽杀绝之人, 哪里会懂感恩二字?”
王广这时提醒:“南平王慎言。”
“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裴怀昭吼完王广, 血红的眼睛剜向那位手足至亲, 冷笑不断:“年幼时, 我可怜你不受母后疼爱, 刻意亲近于你,想帮你吸引母后的目光,结果却被你推入池塘, 险些淹死。那时我便知道,你若登基, 没我的活路,你我之间,只能存活一个。”
“权势之争, 本就是条血腥之路,成王败寇,我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裴怀贞,你即便是活下来,滋味又能有多好?”
裴怀昭目露嘲讽,一副怜悯神情:“你以为我一呼百应,无数人趋之若鹜,前仆后继地找我投靠,仅是因为你科举改革得罪士子,丈量田亩得罪官绅?你错了。”
他冷嗤:“雁门关一战,再有母后推波助澜,决定却是你下的。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你当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人想要你为妻儿老小偿命吗?”
“裴怀贞,你只管等着,有的是报应留给你。”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骂声与血气混合,嘶哑的吼声犹如诅咒,于无形中化为一把利刃,贯穿年轻男人的身体。
细雨降落,淋湿裴怀贞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抬动手腕,将深入血肉的刀尖拔了出去。
血如泉涌,染红囚车。
裴怀昭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给他止血。”裴怀贞淡淡吩咐。
王广拱手:“是。”
裴怀贞将沾血的刀扔掉,举目望去,视线对上阴沉雨色。
他顿了神情。
自今年以来,雨水不断。
紫宸殿里的无数个日夜,外面便是这般的延绵雨丝。
年轻温婉的妇人在案后批阅奏折,窗外响着雨声,烟丝漫出香炉,绕在她的周围。
她握着朱笔的手有些松了,头脑微微晃动,长睫随微阖的双眸颤动,耳畔的一双珍珠耳铛在摇曳中,散发柔和的光泽。
感受到他的近前,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柔声道:“你回来了。”
裴怀贞闭上了眼,耳边再度回响裴怀昭方才的咒骂——
“皇后纵然出事,那也是上天给你的惩罚!”
“像你这种人,本就该无妻无子孤独至死,你还想有人爱?做梦去吧!”
裴怀贞睁眼,眸底流露从未有过的痛色。
他后悔了。
他从最开始,便不该离开薛青青的身边。
他想到为她扫平一切,想到为她留有后路,却唯独没有静下心来问问她,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倘若她真的出事……
雨水蛰入眼瞳,裴怀贞眼底翻出猩红的血丝,当即命令王广:“分出一队人马,随朕先行北上。”
他要见到青娘,一刻都等不了。
即便见不到,纵然走在去找她的路上,也好过现在的心如刀绞。
王广欲言又止:“可陛下的身体……”
裴怀贞对其冷瞥一眼。
王广当即收声,躬身退下忙碌。
这时,有嘈杂声从后方传来。
两名士卒上前,押着一名挣扎的青年回禀:“启禀陛下!这小子鬼鬼祟祟跟在队伍后面,东张西望的,看着不像好人。”
莽娃子急忙大喊:“我才没有鬼鬼祟祟!我是正大光明!我有要紧事找陛下!”
裴怀贞启程在即,本不欲搭理这等闲杂人等,可听到声音,竟莫名感到耳熟。
他抬眸望去,看到年轻人那张黢黑的脸,觉得有些熟悉,却没认出来是谁。
直到无意瞥过对方扭曲的一只手指,他立刻想起一个名字,出声唤道:“李蒙?”
莽娃子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抬头看他,又连忙低下头,激动道:“铁鹞军玄武营李蒙,见过陛下!”
未等裴怀贞发问,李蒙忙不迭道:“陛下快快停下,别再走了,我小青姐……不,皇后娘娘正在朝您赶来,她找您都快找疯了!”
雨丝凝滞,山峦无声。
裴怀贞怔在原地。
王广这时过来:“陛下,随行的人马已整顿完毕,随时伴驾启程。”
裴怀贞凝滞的心神被动静惊醒,却全然顾不上回话,而是强行克制发抖的嗓音,急声问莽娃子:“你的意思是,青娘就跟在我身后?”
莽娃子喘着粗气解释:“对,她和老白一起,正在往您这边赶来。”
裴怀贞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原本震颤放光的眸色,瞬间蒙上一层阴翳的狐疑。
“老白是谁?”他沉声问。
莽娃子道:“回陛下,老白是我在营里交到的朋友,他和我一样,老家都是蜀地的,只不过早年受了伤,断了一只手,所以只能在营里打杂养猪。陛下放心,老白为人忠厚老实,这一路过来,小青姐也多亏有他保护——”
裴怀贞却未听他后面所说,只将“蜀地”,“断手”,等字眼在口中反复沉吟咀嚼。
忽然,他眸色一变,猛然夹紧马腹。
莽娃子话没说完,只听面前惊起一声马儿嘶鸣,马蹄重重踩踏,溅起的泥点糊上他的双目。
他擦干净脸上的泥,再睁眼,便已不见了年轻天子的身影。
身后一众将士追随圣驾,马蹄震地,轰隆如雷。
……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
耳边被车轱的轰鸣填满,身体在颠簸中磕碰发疼。
薛青青睁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车厢的内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在不知何时睡着。
她垂下眼,看到了倒在手边的水壶。
依稀回忆起来,好像就是喝完水之后,眼皮开始不听使唤。
隐约感到哪里不对,但薛青青除了头晕,并未感到身体不适。
她未曾多想,只当是自己吃饱之后犯困。
回了回神,想到此时是在去找裴怀贞的路上,她立即便撑起身体,强打精神,发出声音问:“老白,走到哪里了?”
车厢里昏暗得厉害,应当快至天黑时分,若是莽娃子成功追上了裴怀贞,马车再走上一会,便能与他们正面相遇。
想到此,她心跳快了些许,见等不来回答,只当是外面的人没听见,扬声又道:“老白?”
对方仍旧不出声音。
薛青青心中疑惑,强行抬起酸软的胳膊,掀开帷布,看向外面。
只见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光已被吞没,乌云翻涌着压下来,像是大雨将至。
马车不知何时拐入了一条岔道,路窄而陡,路里面古松遮天蔽日,路外面是悬崖峭壁,顺势往下瞧去,可看到萦绕的一片云雾,深不见底。
很显然,这不是去找裴怀贞的路。
薛青青心底警铃大响,看向赶车之人的后脑,沉下声音:“老白,你这是要去哪儿?”
对方不语,一味挥动手里缰绳。
薛青青急了,愤怒先一步比恐惧袭上心头。
她质问:“你到底要把我带去哪儿!”
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思索对方的真实目的,薛青青昏昏沉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手便去争夺缰绳:“停下!”
老白伸出那只失去手掌的,光秃秃的左臂肘柱,朝她一搡。
巨大的蛮力如山倾轧,薛青青只觉得一阵眩晕,再回神,人便已摔回车厢之中。
后腰被水壶硌得生疼。
薛青青这时再回忆方才离奇的昏睡,便无比确信,这水一定是被动了手脚。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突发奇想,对她图谋不轨,何至于等到这个时候,南下一路历经半月,他大可在半路实施,风险远比此时可控。
比起一时冲动,这人更像是早有预谋。
薛青青并不觉得莽娃子会蠢到相信歹人,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人连莽娃子一起欺骗。
薛青青蹙眉,回忆自己可曾得罪的人,一时竟想不到是谁。
何况比起对方真实身份,她更好奇他想干什么,准备将她弄到何处去。
无数疑云浮上心头,薛青青全部压了下去,不想坐以待毙。
她左右回望,看到被颠落在车厢地面的,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匕首粗糙,还是路上老白买给她的,说是遇到危险,若他与莽娃子不在,她自己也有点反抗的本钱。
薛青青没想到,这匕首如今,竟要用到买它的人身上。
她心中陡然涌上复杂滋味,定了定心神,还是准备抓起匕首。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成百上千道马蹄声音,震得大地颤栗,如若雷鸣。
帷布外,老白嘶吼一声“驾!”,马鞭挥得响亮。
马儿吃痛,拼了命般往前冲。
一块凸出的山石横在山路中间,车轱躲闪不及,径直碾压上去。
本就颠得松散的车厢猛地一歪,整架马车朝内侧倾斜过去,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厢板崩裂。
车厢内,薛青青只觉得天旋地转,厢板转眼塌成废墟,惯性使然,她一股巨力甩了出去。
好在这几日阴雨不断,山道上的泥土吸饱了水,松软如棉,她摔在上面,竟没觉出多少疼痛,倒是把她从昏沉中摔得清醒,体内残存的那点药力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在面前,在咫尺停下。
薛青青抬眸望去,只见无数甲胄森然列阵,寒光如霜雪铺压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
而在这片寒光之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未着甲胄,策马立于阵前,清隽如锋,仿佛所有凛冽的寒芒,都只是他的陪衬。
只这一眼,薛青青便被夺去了全部心神。
时隔四个月,她本以为再见裴怀贞,她定会激动至极。
可没想到,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真正出现到面前,她竟无法动弹。
身体无法动弹,头脑也无法动弹,像成了一块不知喜乐的石头,生怕动上一动,面前之人便如一觉醒来的梦境,散得无处可寻。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下马,朝她迈出踉跄的步伐。
雨雾横亘在二人之间,她看不到声音,却清晰看到他的口型。
他唤她:“青娘……”
雨点砸落到薛青青的眉心,凉意冰彻全身,催动气血,唤醒僵硬不敢跳动的心脏。
她将手陷入泥泞,强撑起身体,想要朝那人迎去——
一只匕首自她身后伸来,横在了她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