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 呜咽好似鬼哭。
夜幕降临,天上最后一缕亮光散尽,远处黄山诸峰隐在漆黑的云层后面,峰顶的轮廓被夜雾吃掉了大半, 只剩山腰, 在夜色里如巨人矗立, 观着人世闹剧。
锋利刀刃横在裴怀贞腕上, 雨珠顺着刀脊滑到刃口,凝成一滴,悬而未坠。
上千精兵列阵山道, 却无一人发出声音。
所有眼睛,全部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柄刀上。
所有人都吓白了脸,连王广都被此刻的场景震住, 忘了反应。
如死的寂静里, 倏然响起妇人一声凄厉的呵斥——“我看你敢!”
薛青青早在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 一双杏眸瞪成平生最大模样, 从来不喜大声说话的人, 竟在此刻发出从未有过的音量。
横在她脖颈上的匕首, 因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与冲撞, 终是划开一道伤口,渗出两颗鲜红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滑落。
裴怀贞未因砍手而害怕, 却在看到妇人脖颈上的血珠而颤了呼吸。
“青娘。”
他吞咽着喉咙,竭力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安抚孩子一般,轻声细语道:“听话,别乱动。”
薛青青做不到。
浓烈的爱恨若是诅咒, 共生便是二人共同的报应。她即便知晓这人千般不好,但在心中祷告:苍天在上,请保佑他化险为夷,万事大吉,因为伤在他身便是伤在我身,他痛一分,便是我痛十分。
“我不准……”
风将声音吹得破碎,薛青青咬字艰难,拉扯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发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重复:“我不准你……”
“一只手而已,死不了人。”裴怀贞轻声启唇。
对比毁容而言,他并不觉得缺一只手,算是什么大事。
少了一只,还有一只,不耽误习武写字。
唯一可惜的,便是以后不能方便抱她。
不过就他体内热毒发作的程度来看,这个“以后”,大约也没有多久光景。
“人总要为行过之事付出代价。”
裴怀贞冷静道:“我当初砍他一只手,如今还他一只手,这很公平。”
薛青青却喊道:“我不要么平!”
去他的公平。
人在痛苦至极之时,理智与教养全是稀缺之物,唯有自私在此刻现出原形。
薛青青上了那么多年学,接受了最为完整系统的规训,培养出了一套在古代底层生存多年,都没压制下去的温良本性,对蚂蚱都心存怜悯,不愿意踩死一只。
却在此刻想:倘若白头海死在雁门关便好了。
倘若裴怀贞当初直接将他杀了,而非仅仅砍去他一只手,便好了。
怎么死都行,反正不要活下来便好了。
“真是好一双苦命鸳鸯。”
白头海啧啧感慨:“一个不远千里南下寻夫,一个为了救妻,不惜自断一只手。”
“我是不是要大受感动,还你们夫妻恩爱团圆?”
白头海变了脸色,恶狠狠道:“见鬼去吧!”
“姓裴的我告诉你,我对你的手不感兴趣,你他娘流血流死了,反而便宜了你,老子要的是你活受罪,要的是你生不如死!”
他将匕首抬起,比划在妇人面颊上,慢悠悠道:“想要我放了她,可以。”
“但我要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跪下赔罪!”
声音狰狞张狂,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王广从裴怀贞拔刀断手的那一刻起,人便活似钉死原地,魂魄抽离,久久没有动静。
直至此刻,怒火燃起,魂魄归位,王广破口大骂:“你小子做梦做多了也不怕死梦里!九五之尊上跪昊天大帝,下跪列祖列宗,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让天子对你下跪?自己也不掂量掂量,你这条烂命经得起这一跪吗!”
白头海嘿嘿笑了两声,极尽嘲讽:“可不是吗?你们这些当官的穿龙袍的,有一个算一个,膝盖都比别人金贵,跪天跪地跪祖宗,就是不跪老百姓。”
他顿了顿,收起笑,匕首虚划在薛青青的眼睛旁边:“可我偏要看看,有这小寡妇在我手里,是你们的陛下膝盖硬,还是我手里的这把刀硬,跪得晚了,我一个不开心,她这双漂亮的眼睛可就没喽。”
王广:“你敢!落到老子手里,我活炸了你!”
话音落下,在他前面的年轻天子上前一步,未有丝毫迟疑,撂袍下跪。
夜风骤然汹涌,卷起满山落叶,似是天地在此刻哗然。
薛青青眼中泪水在此刻凝滞。
“都看到了!这可不是我逼他跪下的!这是他自己愿意的!”
白头海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怀贞,看向他身后的人山人海,阔声大喊:“都看清楚了没!这就是你们拥护的皇帝老子,堂堂天子,居然主动给我跪下!我白头海这辈子,值了!”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白头海的身体死死僵住,原本发出猖狂笑声的喉咙,只能溢出破碎的“嗬嗬”声。
只见他的脖颈上,赫然多出一支深入血肉的木簪。
簪子精致,看得出来被雕刻之人认真对待,只是略微显旧,明显不是近来所做。
薛青青攥着簪子的手不停发抖,又在颤抖中重新攥紧,毅然拔出了簪子。
鲜血飞溅。
温热的血水溅到脸上,薛青青的眼睫颤动发抖,双瞳在此刻没了焦距,眼中唯有濒死之人那双充血突出的眼球。
耳边的风声,雨声,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分明杀的是别人,可愤怒之后,她的身体却同样没了知觉。
麻木伴随着感官的失灵,待耳边终于变得清晰,薛青青听到的,不是嘈杂凌乱的雨声,而是一句穿透风雨,撕心裂肺的——“青娘!”
她转过脸,看到裴怀贞从地面猛然站起,朝着她的方向飞扑而来,布满雨水的脸上,是深入骨髓的惊恐。
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缓慢,慢到薛青青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人便已如断线风筝,飞出了悬崖边缘。
“临死能拉皇帝的女人当垫背的,老子这辈子……不算白活!”
白头海涌出满口血水,收回推搡出去的双臂,大笑着倒下了身体。
薛青青听到这句话,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被临死之际的白头海,推下了悬崖。
许是尘埃落定,死期已至,薛青青竟不再感受到恐惧,有的,只是万事皆空的平静。
过往记忆如走马观花,来回闪烁在她眼前。
她想到了刚穿越到古代的第一天,想到了陆放,想到了小老虎和菡萏。
兄妹俩有姝仪和沈濯照顾,定会平安活泼地成长,做个富贵闲人,不必为生存担忧。
两个人都还太小,她走以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她淡忘,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记得曾叫过她的一声声“娘”。
这样也好。
不记得,长大后想起她,便也不会伤心。
来了二十年,她对这个世界始终无法生出眷恋。
走就走吧。
只是不知再睁眼,又面临怎样的轮回。
她会回家吗?还是会继续投胎在古代。
她还会遇到一个人,伤她至深又爱她至深,为了她的性命,甘愿砍去一只手吗?
她还会,遇到裴怀贞吗?
雨夜无星无月,浓墨一般的漆黑充斥视线。
薛青青闭上了眼,失重的感觉愈发强烈,让她想到在山上踩空穿越的那天。
原来生与死的差异不过一线之间,都是孤零零的来,再孤零零的走。
人能做的,唯有接纳。
而就在她放松身体,坦然赴死之时,在身体彻底陷入失重的最后一瞬——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重重抓住了她的肩膀。
下一刻,男人的长臂从她肋下穿过,死死箍紧,胸膛包裹她的身体,心口贴在她的面颊。风从两人身侧呼啸而过,将她的头发吹散,缠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湿透的衣衫,她听到他的心跳,跳得又重又乱。
“裴怀贞?”
场景太像做梦,薛青青不确切地轻唤。
两人身体穿过崖间重重夜雾,凛冽的寒气重重包裹他们的身躯。
裴怀贞怀抱收紧,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
“别怕。”他柔声道。
薛青青没再说话,双臂穿过他的腰侧,手掌贴在他的后心之处,用自己微薄的力气,刻意地护住了他。
悬崖陡峭不平,锋利的碎石割破薛青青的手背。
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将眼睛闭得更紧,埋入裴怀贞的怀中,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美好得不切实际。
她忍不住发笑:“我是已经死了吗?”
四个月了,她怎敢相信,她竟还能拥抱到他。
第一次,裴怀贞没有将计就计地调侃,说上一些足以逗笑她的俏皮话。
他端正了语气,认真地回答:“青娘,你不会死。”
“相信我,你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他单手紧抱住她,另只手拔出腰间佩刀,找准峭壁裂开的痕迹,将刀刃狠狠贯入,又在停顿之间拔出,再贯穿,再拔出……
电光火石在暗中闪烁,料峭的山峦似在此刻动荡,天地浩大,旁观一对愚痴的男女在生死中抱紧对方。
一次次地重复缓冲之下,刀锋卷刃,再无法帮忙。
“手伸回来,不必帮我挡伤。”
裴怀贞轻声道:“青娘听话,我身上穿了软猬甲。”
薛青青却将他抱得更紧,任由手背被碎石扎穿。
昔日旧伤终在此刻长出新肉,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往,终于可以轻松如笑话,随意地宣之于口:
“裴怀贞,你不妨向当初的沈濯再学学,如何面不改色地对我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