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陆放失眠了。
历来一沾枕头便着的汉子, 破天荒地来回翻身,怎么都睡不着觉。
夜已深,静得能听到虫子叫。终于,他看向朝里侧睡的妻子, 小声地问道:“青娘, 你睡了吗?”
夜色里, 妇人声音倦倦:“还没有, 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陆放顿了顿,发出声音:“方才恩公那手伸向你, 是不是给你擦嘴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侧躺的薛青青,忽然便支起身来, 扭头瞧向他:“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 是我脸上趴了只小虫子, 他帮我指了一下, 仅此而已。”
月光清泠泠的, 照耀在妇人的一双杏眸上, 只见眼圈泛着红, 委屈难忍的模样。
“你若不信我便算了。”她哽咽道,转而又躺好,后脑勺对着陆放, 不再多言。
若是裴怀贞在,定能看出青娘这是撒谎心虚, 不敢正面相对。
可陆放不懂。
这实心眼儿的青年顿时着急起来,拉起妻子的胳膊示好:“信,我没说我不信。”
“青娘我信你, 但,但我不信别人啊。”
薛青青扭头又看他:“你什么意思?”
陆放沉了沉气,有些羞于启齿似的,刻意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恩公八成是看上了你。”
不仅女人有直觉,男人也有直觉,尤其家中妻子年轻貌美,对于其他男人的直觉,尤其准得可怕。
“你瞎说什么?”
薛青青严肃道:“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家中又有妻室,纵然失去了记忆,可也不能突然移情别恋,看上一个认识不过两日的有夫之妇吧?何况我还大着肚子……你,你这话说得实在没道理。”
“直觉而已,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陆放苦恼道:“青娘,你别怨我瞎想,恩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更不说他长得又俊,说不定家里还有钱,他要是真看上你……我,我拿什么去跟他争?”
兴许是夜晚使人感伤,八字没一撇,陆放便感慨起来:“不过,他要是真心待你,能一辈子对你好,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不苛待你,你跟了他,我也不怨。只是青娘,孩子你得留给我,你要是走了,孩子就是我这辈子的最后念想了,没了孩子,我也活不成了。”
说着话,他轻柔地抚摸起妻子的肚子,感受到胎动,感伤又飞回天边,忍不住傻乐起来。
这时,薛青青坐了起来,动手去撕他的嘴。
陆放哭笑不得,抓住了那两只作恶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要撕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薛青青赌着气,不由分说地挣脱着,说什么都要去那样做。
陆放手上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肯松开她,夫妻二人笑闹着,不知不觉便抱到了一起,相互依偎着。
“你当我是天上的七仙女呢?”
薛青青闹完,身上疲倦得厉害,声音也低了些,手上百无聊赖,摸着男人下颏短硬的胡茬,慢悠悠地道:“是个男人都得被我迷住?你有那个自信,我都不敢有,且不说人家对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纵然是你想的那样,我这辈子也认准了你,再不会去跟第二个人好了。”
陆放轻叹:“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了。”
薛青青收回手,掌心贴在陆放的心口上,轻轻拍着,柔声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家里的柴不够了,明日还要你早起捡柴呢。”
陆放心安下去,困意自然袭来,手臂轻圈住妻子的腰,转瞬便已睡着。
清风穿窗,月光明亮。
薛青青哄睡了丈夫,怔怔瞧着窗外的月色,开始轮到她自己睡不着。
不比口头上的开朗,其实她早已心乱如麻。
口头上说陆放“胡思乱想”,可事实上,她只要一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男人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唇上不自觉回味着的,都是他的指腹蹭在她的唇上,所诱发的丝丝酥痒。
那种滋味如同触电,她平生未有,以至于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只记得男人衣袖间的清冽香气,指腹上的温热气息,以及割在唇上的,微微发硬的粗砺细茧。
读书人的手,怎会有茧?
月光变得缱绻,失眠的妇人吐出一口热息,头脑被记忆灼烧得有些昏倦。
面对丈夫时的强撑冷静,在此刻消失无影。
她借着月色,看向微晃的布帘。
一帘之隔,罪魁祸首就躺在外面。
后知后觉,薛青青红了面颊,感受到了被冒犯的恼怒。
可比起恼怒,更多的,是费解。
差一点点,她就想要冲出去质问对方:不是已有妻室吗?不是还为妻子学习煮粥做饭,不是个珍爱妻子的好男人吗?
怎么可以转头,就对其他妇人肢体亲密?不清不楚。
还是于他而言,这般的亲昵,只是寻常不过的动作?
更不应该了。
薛青青蹙了眉头。
男女之间擦嘴……她一个当过现代人的,都觉得有点过火,何况男女大防的古代。
思来想去,薛青青怎么想,都没办法为那人开脱。
夜色愈发深邃,虫子聒噪地叫着,不知哪里来的野猫,在墙外凄惨地叫春,令人心生燥热。
薛青青强行平复心绪,知道再不睡觉,明日定然无精打采,便阖上双眸,什么都不去回想,一心酝酿睡意。
足有两炷香过去,薛青青的眼皮渐渐发沉,终于睡着过去,临睡之际,手如往日那样,轻搭在了丈夫的肩上。
睡梦中的陆放收了臂膀,本能反应一般,将妻子搂入怀中。
妇人均匀的呼吸,渐与男人的鼾声叠在一起。
暑夜空寂,万籁俱寂里,草木蓬勃生长。
就在夫妻二人睡着之时,一只冷白色的手探入布帘缝隙,将隔绝内外的布帘悄然掀开。
月色入窗,清辉点点,笼罩在年轻男人的周身,粗布衣衫,遮掩不住清冷出尘的气韵,沉沉黑夜,埋藏不了精致的五官轮廓。
男子神情冰冷,漆黑的瞳仁犹如古井,直勾勾盯着榻上的一双男女。
一个搂着腰,一个搭着肩,真是亲密无间。
再想到方才的笑声,裴怀贞眉心倏然跳得剧烈,浓重的郁气如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不做犹豫,稳步走至榻前,上手将挽在妇人腰间的粗糙手掌扯开,又放轻力度,把妇人搭在男人肩上的手缓慢挪走。
忙完这些,他眼看着妇人翻身朝里,离睡在外面的男人远了些。
因烦躁而跳动的眉心,才终于平复不少。
……
翌日,天光放晴,微风和爽。
陆放外出捡柴,薛青青坐在水缸旁的木凳上,正在清洗清晨新摘的青梅。
日光下,妇人两条白如凝脂的胳膊,挂满晶莹的水珠,高挽的衣袖垂落下来,被水珠浸透,她赶紧抬手,好让衣袖滑回原处,顺带将鬓间吹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莫名地,脑后在此刻发着刺挠。
薛青青能感觉到,有道年轻的身影立在屋门处,黑漆漆的一双眼睛,正在往她这边瞧。
她捡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轻响,酸涩的汁水顷刻丰盈唇舌。
“乖孩子。”
她咬着梅子,闲适随意的姿态,低头对着隆起的小腹道:“别再闹娘了,不然等你出生,娘定让你爹先打你一顿。”
“你爹名叫陆放,是个猎户,力气可足了,打小孩十分在行。”
“但他也最疼娘了,只要你乖乖的,不再折腾娘,你就是你爹的心肝肉,他天天给你买糖吃。”
“乖幺儿,快快长大吧,长大了从娘肚子里出来,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永远也不分开。”
小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反应。
孩子当然听不懂,薛青青也不是说给孩子听的。
果然,话说完以后,脑后的刺挠减轻了不少。
感受不到那道潮热的注视,薛青青不再咀嚼梅子,而是垂眸思索。
她至今也不懂,那位斯文温润的救命恩人,究竟出于何意,会伸手为她擦去唇上粥渍。
可无论对方是何意,她都要把自己的底线立明白,得让对方清楚,你救了我们夫妻俩的命是真,我们也愿意倾尽全力去报恩,随便你在这家中住上多久。
但若恩人生有拆散他们夫妻,毁了这个家的念头,她也得明确的表露——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期待的骨血,她决不允许这得之不易的生活,遭受任何人的毁坏。
陆放与她,绝不分开。
“不好了青娘!”
简陋的院门忽然被人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薛青青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青梅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她抬头,见是李大娘。
还未开口询问,李大娘便跑了进来,满脸焦急道:“你家陆放出事了!”
薛青青本还在下意识看向堂屋,担心里面那位暴露在人前。
但等听了李大娘的话,她顿时顾不得其他,起身问道:“陆放发生何事了?”
“刚才莽娃子回家,跟我说王二麻子在村里胡说八道,硬说村长死的当晚来过你家。”
“陆放听说这事,可被气坏了,找到王二麻子就打起架来,打的时候没收住力气,狠狠推了王二麻子一把。”
“本来也没多大事……可偏偏的,王二麻子脑袋着地,地上又有块石头……这一下子,人当场就咽了气。”
薛青青的脸色煞白,两耳嗡响许久,半天没能说出话。
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李大娘的手,气息发抖:“陆放呢?陆放现在在哪?”
李大娘叹道:“被王二麻子的老娘,连同几个姓王的,一起扭送去镇上了,说要把他交给衙门处置。”
薛青青双足生根,头脑一片空白,冷不丁地,眼前便闪过“杀人偿命”四个字。
整颗心活似被生剖出来,全身血液顷刻凉透,她本能地迈出步伐,匆忙地就要跑出门外。
李大娘一把拉住她,苦口婆心道:“你挺着个肚子,追上去又能如何?是能把人抢回来不成?人命关天的,村里人不会帮你的……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把钱找出来,我让莽娃子牵驴送你去镇上,试试往衙门口里扔钱打点,纵使捞不出来人,也能让陆放少遭些罪。”
一番大实话,薛青青听得浑浑噩噩,满脑子只记得个“钱”字。
她顶着张惨白的脸,慌乱地点着头:“钱,钱有的……我,我这就去找。”
薛青青小跑回屋里,把压箱底的积蓄都翻了出来,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能买头毛驴,能垒个猪圈,再买上两头小猪苗。
若按平时,薛青青觉得这二两银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多到能支撑起这个小家的未来。
如今二两银子攥在手里,她却觉得少得可怜,什么都做不了,撑死不过让陆放少挨两下打。
眼泪滚落眼眶,薛青青却不敢分心去哭,将银子揣好,转身就要离开家门。
垂落的布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紧握,年轻俊美的男人堵在里屋门口,高大的身影下,身怀六甲的妇人,格外娇小得可怜。
“去做什么?”
裴怀贞眼眸垂下,带着丝丝灼烧的视线,落在妇人布满泪痕的白嫩脸颊上。
门被堵得严实,薛青青急得厉害,顾不得去解释,甩出简单一句:“进衙门,求人,你快点让开。”
可面前的高大身影,并未因她的急切,而选择给她让路。
“得益于昨日喝下的药,我今日睡醒,忽然想起来,我自己是谁,是何身份。”
裴怀贞放软了口吻,桃花眼眨动一下,光泽潋滟:“我若对小嫂嫂说,我有那个本事将陆兄救出来,小嫂嫂可愿相信?”
薛青青眼睫颤动,迟疑地抬了眼眸,不确切地开口:“你说,你能把陆放救出来?”
裴怀贞轻笑,定睛瞧着妇人的泪眼:“我既能说出口,便能够做到。”
“小嫂嫂与其求别人,为何不试着求求我呢?”
低柔的声音,活似山间精怪,蛊惑迷路的行人。
想必病急便容易乱投医,薛青青在短暂之中,想到这人将她丈夫从狼口救下,又救她免于刘大宝的玷污,不知为何,本能地便选择相信他的话,觉得只要他愿意,他就真能把陆放救下。
她将揣在怀中的二两银子掏出来,捧在手里,奉到那人眼下,紧张地咬紧下唇,磕磕绊绊道:“只要你能把他救出来,这些钱都给你……若是嫌少,我还可以打欠条,不管多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够还清。”
裴怀贞垂眸,瞥了眼那一小把可怜的碎银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少的钱。
“小嫂嫂,我不要钱。”他淡声道。
薛青青一颗心跌入冰潭,捧钱的手打着颤,杏眸里闪着泪光,懵懵地发问:“那,那你要什么?”
裴怀贞看着她绝望的脸,眼里的泪,想到她此刻的辛苦,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安危,心里便止不住地烦躁。
他未语,视线锁在妇人咬得可怜兮兮的,充血发红的唇瓣上。
低头,含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