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夫妻俩一通哭完, 陆放终于想起来问,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暑夏日光明亮如新,炙热的温度,烤得年轻妇人两颊滚烫, 脸色发红。
薛青青吞吞吐吐, 盈满泪水的眼睛低垂下去, 朝一边闪躲, 无形之中,眼角余光被牵引着,落到站在檐下的男人身上。
青年一身干净布衫, 气度斯文,面孔俊美,桃花眼中微微噙笑, 天生的温润亲和。
与上午那个强吻她, 剥光她衣物的男人, 根本判若两人。
“恩公恢复了少许记忆。”
薛青青太过心虚, 声音也跟着发低, 细若蚊蚺:“想起自己在衙门里有些门路, 便暗中托人打点了一番。”
这话自然不是真相。
事实上, 薛青青自己都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在寸步未离的情况下,将陆放从衙门里救了出来。
她只隐隐能感觉到, 对方的身份绝不简单,恐怕已经超出了普通富户, 很可能和官场有牵连。
若放之前,薛青青兴许还能有点窃喜,毕竟能够结交上大人物, 在这个封建世道,何尝不是得了一道保命符。
可在发生上午之事以后,她此刻唯觉得忐忑。
衙门里捞人都能眼睛不眨一下,对付起普通人来,岂不是比捏死蚂蚁还要简单?
薛青青掌心出汗,喉咙好似被人捏紧,呼吸都困难。
陆放却浑然不觉,满心唯有劫后余生的喜悦,面向那年轻斯文的男人,由衷感激道:“恩公,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举手之劳。”
裴怀贞吐字轻柔,唇齿间还残留着青梅的酸味,漆黑的眼仁噙着笑意,视线越过高大健壮的猎户,落在那娇小柔弱的妇人身上,轻嗤:
“陆兄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放背后,薛青青眼睫轻颤,头埋得更低了些。
入夜,小院上空,炊烟盘旋。
为了庆祝死里逃生,陆放特地杀了只鸡,一半红烧一半炖汤,又把留着过年的一坛米酒搬了出来,布置了丰盛的一桌子。
几碗米酒下肚,陆放的脸色黑里带红,醉醺醺地对裴怀贞道:“恩公,你已经连救我两次了,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怎么报答,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好……”
裴怀贞笑而不语,动手,往陆放碗里又添了些酒。
不知不觉,大半坛的酒水,全进了陆放的肚子。
陆放终是不敌酒力,歪下脑袋,昏睡在桌子上,鼾声震耳。
薛青青看着呼呼大睡的丈夫,分明烛火跳得欢快,她却觉得光线暗了许多,头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痒。
即便不抬头,她也知道,那人在看她。
薛青青并非出尔反尔之人。
但她想到白日里的那笔交易,实在无法想象,当着丈夫的面,她该如何去兑现。
不自觉地,妇人红唇微启,贝齿咬紧下唇,眼角泛起挣扎的泪光。
终于,胆怯战胜了一切,她伸手去推丈夫,轻唤:“陆郎?醒醒,别睡了,别……”
别留下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男人。
正无助,耳畔偏还响起那催命符似的声音——“小嫂嫂可要帮忙?”
灯影柔和,照耀在男人玉白的面容上,他弯了眉眼,噙着笑意的视线,与妇人惊慌的眼神对上。
“陆兄这般的体格,小嫂嫂只怕无法搀扶。”
裴怀贞薄唇轻启,嗓音低柔:“不如由我扶起陆兄,将他搀到榻上?”
正常的口吻,正常的声音。
薛青青听着,差点以为并不存在白日里那个插曲,她和他,还是主与客的关系,还是被猎户捡来的男人,与猎户的妻子。
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唯有烛苗摇曳,一如妇人不安跳动的心旌。
指尖攥紧膝上的衣料,薛青青看着趴在桌上的丈夫,左右拉扯之后,觉得这样趴着总不是办法,终究点了下头:
“那就有劳公子了。”
男人起身,长臂拉起沉睡中的陆放,轻易便将这强壮的猎户搀扶到里屋。
薛青青跟在后面,看着那比丈夫还要稍微高出的高大背影,虽不合时宜,却不禁去想——这样的力气,他当初真的是被狼追逐,不小心才滚到山下,伤到脑袋吗?
念头刚来,薛青青便摇了头,觉得自己将人想得也太可怕了些。
她和陆放一穷二白,没权没势,值得谁处心积虑谋划,就为了进入他们这个家?混到他二人身旁?
……若真是那样,那哪还是人,分明就是一只心机叵测的鬼。
太荒唐了,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薛青青思忖之间,陆放已被放在榻上。
结实的老木床,发出嘎吱一声响。
薛青青回过神,上前弯下腰,拉起一截被角,搭在了丈夫的肚子上,头也没回,对身后的男人道:“多谢。”
一只手,悄然无声地探来,搭在了她隆起的孕肚上。
结有细茧的指腹,透过夏日单薄的衣料,温柔地抚摸着妇人温热细腻的肌肤。
“我等了一天。”
背后,响起男人低柔的笑声:“总不是为了听小嫂嫂一声多谢,你说,对吗?”
细密的痒意,从肚皮上传遍全身,如无数小蛇游走,瞬间激起全身的寒意。
薛青青下意识紧了喉咙,全身汗毛在此刻竖起,颤栗的字眼溢出红唇:“你……”
“在这里,还是在外面。”
抚摸在孕肚的手掌游离向上,男人轻声诱哄:“青娘,选一个。”
薛青青咬紧了唇。
耳畔的声音如精魅低语,吸引着人万劫不复。
而她却没有说“不”的权利。
痒意在蔓延,看着丈夫熟睡中的脸,薛青青强忍住呼之欲出的嘤咛,颤颤地自唇齿挤出两个羞耻字眼:“……外面。”
起码不要当着陆放的面。
腰间的手掌收紧,将她揽入宽阔的怀抱中,下一瞬,她便已被拦腰抱起。
布帘掀起又落,遮挡住了榻上熟睡的陆放。
薛青青的视野之中,被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填满。
扑面的熟悉再度袭来,分明相识不过三日,却像纠缠百年。
等不到近在咫尺的竹榻,盯着妇人潮红的唇,裴怀贞眸色暗下,喉结滚动。
“亲我。”
他道:“立刻。”
薛青青自知逃不过,干脆配合照做,将盈满泪水的杏眸闭合,仰颈吻上那薄唇。
裴怀贞没有闭眼。
烛影葳蕤,清晰照到妇人眼角滑落的泪。
他看着那滴泪,看着她紧皱的眉,已然分不清,心中激烈翻涌的大团情绪,是得偿所愿的满足,还是无能为力的恼怒。
大步迈向竹榻,裴怀贞坐下,双臂缠紧怀中妇人,手掌从她腰间上移,扣住她的后脑,手指没入她细腻的发丝,深入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木簪被蹭得松动,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缠在他的腕上,轻轻拂过淡青色的,正在跳动的筋络。
似不满足于此,他忽然翻身,将坐在腿上的妇人推倒在榻。
一根柔韧的银丝连接在两张唇瓣之间,纤细发亮。
泪水从妇人紧闭的眼角滚落,顺着滑入乌黑鬓发之间,徒留一道湿凉的痕迹。
薛青青睁开迷蒙泛红的眼,刚想大口喘息,更为炙热用力的吻,便已扑面压下。
恰值十五月圆,一轮皎月高悬墨空。
清辉如瀑流下,照见满地凌乱衣物。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伸出榻沿,指尖自然垂落,任由手里一抹小巧的枣红色滑过掌心,擦过指腹的细茧,掉在地上。
盛夏夜,露水凝结。
一滴剔透的露珠悬在窗上,被月色映照,顺窗滴落,坠在茂盛生长的草叶上,又顺着叶片滑下,撑开了潮热松软的土壤。
里屋,鼾声止住,寂静的夜里,又有露水坠下,接连滴落,格外清晰脆亮。
“青娘,水……”
里屋之中,陆放睡得口干舌燥,迷糊地呼唤着妻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