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色熹微, 晨间的山村薄雾朦胧,苍翠的山峦起伏于雾下,秀丽不失神秘。
三两只雀鸟飞过小院,划破早间的静谧。
因要上山猎鹿, 陆放起了个大早, 调弓备箭, 收拾箭囊。
薛青青将提前备好的干粮, 水囊,一并装到他的背篓里,轻声叮嘱道:“入了夜便赶紧回来, 别在山里摸黑乱跑,若是跟上次那样,大晚上被狼追着咬, 即便没被咬到, 失足跌落到山下, 也够你躺好几年的。”
陆放咧嘴一笑, 安慰妻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上次虽凶险, 可老天既然安排恩公救了我, 便不会将我这条命轻易收了去。”
薛青青嗔他一眼:“属你心最大。”
夫妻二人说着话,未留意屋门之处,悄然多出的清隽身姿。
直至陆放抬起头, 目光无意地瞥过,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瞳对视上, 才喜出望外道:“天刚亮,恩公怎起这般早?”
薛青青原本平稳摆放干粮的双手,在听到这句话后, 控制不住地抖了下子。
熟悉地,清冽的男子声音,在她脑后轻轻响起——
“昨夜睡得好,今日自然醒得也早。”
悦耳的声音,却使得她心跳猛然加快。
空白的头脑里,来回萦绕出现的,都是夜色笼罩下,那一句句不堪入耳的逗弄。
“青娘好厉害,既然如此,都给你好不好?”
“别哭,别闭眼,我喜欢你这样。”
“真美,陆放见过你这副浪_荡的模样吗?”
清晨剔透的露水,于无声中侵上妇人卷翘的眼睫,随着过热的呼吸而起伏,抖动。
“别说,我瞧着恩公的脸色,是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陆放未留意妻子的异样,朝着檐下温润的男人客套。
裴怀贞笑了笑,看向陆放身旁,背对自己的妇人。
黑眸凝聚,锁紧妇人的雪白细腻的后颈,看着那截纤细是如何在肉眼下变得粉腻,发烫。
“陆兄客气了。”
他嗓音轻柔,温和有礼:“都是小嫂嫂照顾得周到。”
“照顾”二字,咬得微重。
薛青青咬紧下唇,身体翻涌上来一股被撩动的热潮。
她一点不愿回忆,她都是如何“照顾”他的。
“好了,东西都收拾完了。”
担心被丈夫察觉,薛青青忙对陆放道:“你快去吧,一会儿太阳出来了,走起路来一身汗,受累又遭罪。”
陆放不做他想对她点头:“那我去了。”
“嗯。”
年轻的猎户动作利索,同妻子道过别,便提起背篓,大步走出了家门。
薛青青盯着丈夫宽厚的背影,想到他在为生计操劳时,她却在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一时心底又酸又苦,愧疚翻涌。
她追到门口,对着那背影道:“山间路滑,你可一定慢些。”
“别管猎没猎到,天黑了就一定回家,我在家做好饭等你,多晚都等你。”
陆放回头看她,笑得明朗:“我都知道,你快进屋歇着吧,别担心了。”
薛青青答应下来,却并未回到屋中。
而是继续站在门口,呆呆凝视着丈夫的背影。
以往每次陆放出门打猎,她都会站在门外,看着他离开。
可没有任何一次,心情会如此刻般复杂。
天际涌现出明亮的鱼肚白,日光刺破云层,洒落下来。
陆放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薛青青眼眶渐红,喃喃自语:“……陆郎,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无声之中,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掌,从她身后伸来,轻柔地搭在了她的孕肚上。
“真好。”
隔着衣料,裴怀贞细细抚摸着妇人温热的孕体,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后颈上,细嗅着那股戒不掉的清甜香气,低低喟叹道:
“他一走,家中只剩下我与青娘。”
顿了下,他发笑:“我们可以慢慢来,把没用过的玩儿法,都补上。”
薛青青后背冒汗,两条腿顿时酸软发绵,随时能够瘫坐下去。
可她却并未表露怯意,先动手将院门关上,防止被邻里看到。
而后张口,声音清清泠泠:“你昨夜答应过我,事后会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昨夜她便该知道的。
可惜实在体力不济,结束时便已沉睡过去,连衣服都没穿,在竹榻上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被鸡鸣声吵醒,她才惊觉自己彻夜未回里屋,连忙整理好衣物,擦净凌乱的身子,回到原处,悄悄躺在了陆放的身旁。
“有这回事?”裴怀贞轻嘶一声,颇为懊恼似的,“我记性不太好,青娘想要知道什么来着?”
薛青青只当他真的忘记,脱口而出:“我想知道你为何会叫我——”
那两个字眼呼之欲出,薛青青却忽然打住声音。
她舌头打结,忽然意识到,“妈妈”如此神圣的词汇,用在年轻男女之间,有多么邪恶露骨。
她咬着唇,发不出声音。
裴怀贞轻笑,薄唇细蹭她的耳廓,一如昨夜事后温存,吐息如丝:“为何会叫你……妈妈?”
薛青青肌肤轻颤,耳尖红透,细腻的脸颊上,沁出一层晶莹的薄汗,可怜兮兮地,像是随时能晕倒。
“想知道,那便随我进屋说,这里太热。”
裴怀贞盯着妇人脸上的细汗,向她伸出手。
薛青青循着那只修长洁净的手,看了男人一眼。
玉白的面孔,衬着黑如墨玉的眼瞳,不再刻意勾人时,满身久居高位的贵气。
原来他也能有正常的时候。
心里念头刚落,她便又听到低涩的一句:
“妈妈若是不听话,我便要像昨晚那样,扇你的小…了。”
薛青青头皮发麻。
想让这人赶紧闭嘴,她泄愤似的,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抓上男人的手,恨不得将骨头捏碎。
换个人早该喊疼,裴怀贞却唇角上翘,神色愉悦,由着妇人如何虐待他。
堂屋。
薛青青一看到竹榻便害怕,刚进入屋子,人便已想往外躲。
裴怀贞察觉到妇人的紧张,一时心塞又心疼,轻叹道:“放心,方才在门口,我是故意逗你的,我今日都不会再碰你了,你若不想,明日后日,我都不会碰你。”
他伸出手,轻柔的力度,将妇人按坐在凳子上。
薛青青将信将疑,抬眸看他。
却见男人眸色柔和,低垂着视线,凝望着她的肚子。
“青娘毕竟身怀有孕。”男人轻声道,“即便为了咱们的孩儿着想,也不可太过纵情。”
薛青青听得一怔,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有点不懂,她和陆放的孩子,和他这个外人有何关系,还“咱们”?
似是看出妇人心中所想,裴怀贞眸色略沉,正色道:“恒之的名字是我取的,尿布是我给换的,生病是我哄的,他与我亲生之子,没有分毫区别。”
薛青青听到前面的话是惊讶,听到后面,便是惊悚了。
“什么尿布,什么生病,恒之又是谁?”
薛青青皱眉,眼神已有些看疯子的警惕:“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气氛寂静。
裴怀贞神色沉下,方才的柔情与戏谑,皆被认真取代。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再有丝毫遮掩,开门见山:“妈妈这个词,是你教给我的。”
“恒之,就是你腹中孩子以后的名字,名字是我取的。”
“我叫裴怀贞,身份为当朝太子,是你未来的丈夫,也是你孩子的父亲。”
在妇人震惊的注视中,裴怀贞继续吐字:
“青娘,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
日上三竿,日头火辣。
两只山雀飞入小院,停在了静谧的屋顶上。
这时,惊现一声呼叫,吓跑了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走,留下清脆的啼叫。
“你说什么?”
薛青青死死盯住面前男人,蹙紧眉头:“陆放不久后会死,还是在打猎途中,从山上掉下来,活活摔死的?”
裴怀贞淡淡地“嗯”了声,鼻息发沉,压着声音,尽量让自己温和:“青娘,我同你说了那般多,你就只记得个陆放会死?”
她怎么不记得她还会与他相遇?与他相识相爱?
尤其他还减去一些不太愉快的赘述,譬如她逃他追,她用金印砸他诸如此类。
他只告诉她,她会被他带到皇宫,会成为他唯一的皇后,她的孩子,会被他视为亲生。
他们相依为命,互相搀扶,一起参与朝政改革,挽大厦之将倾。
这些她都没听到?
她就记住了那姓陆的会死?
“你现在发誓。”
薛青青眼神哆嗦,呼吸都开始变得紧张:“你证明你没有在骗我。”
裴怀贞强撑着耐心,忍着额角抽动的青筋,举手发誓:“我裴怀贞对天发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我若是欺骗薛青青,便让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差不多的誓言,他在前世还是“沈濯”时,也对她发过。
那时她刚得知,陆放过往有个心上人,与她颇为相似,陆放娶她,只是因为她有几分像那女子。
她被骗得怕了,颤声问他,是否也会骗她。
裴怀贞为了证明不会骗她,诅咒自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当时,青娘是什么反应?
好像是立马用手捂住他的嘴,哭着不允许他如此诅咒自己。
世事恍然如梦,辗转便是一生。
日影入室,斑驳了满地。
裴怀贞发完誓,未急着放下手。
他眼睫稍抬,有些期待,等着妇人扑上来,让他将这些诅咒自己的话,通通都收回去。
可等了半天,斑驳的日影将形状变化几遍,都未等来妇人激烈的反应。
直到裴怀贞按捺不住,想主动询问之时,发着呆的妇人忽然起身,冲向门外。
裴怀贞拉住她,轻易便将这纤薄的身躯包裹进怀里,沉声询问:“你去做什么?”
薛青青脸色发白,魂魄像是飞到了天外,颤颤吐出字眼:“我要去找陆放,我不许他上山,我再不许他离开我的眼前,我不要他死……不可以……”
如同绷紧的弓弦终于断裂。
裴怀贞强撑出的冷静,也终于被这句话击了个粉碎。
“薛青青,真相你都已经知道了。”
他竭力压着声音里的怒火,眉心却失控地跳动不止,咬字也随之低狠发沉:
“我才是你真正的丈夫,我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不在乎我就算了,你还如此担心那个陆放的死活,他算个什么东西?”
“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东西?”
“一个见不得光,想玩就玩,想踹就踹的下贱情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