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夜深人静, 街面隐约传来梆子声,两短一长,清脆发响,远远的, 像从天上飘来, 朦胧听不真切。
夜还很长, 薛青青闭上眼, 把脸埋进丈夫的后背。
陆放的肩膀还是如往日一样,宽阔温热,充满力量。
可薛青青却未能如以往那样, 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也不擦拭,任由泪珠滑进鬓发中。
“你先死, 我再死, 咱们两个配阴婚, 到了地底下续起前缘, 再做夫妻。”
“血肉腐败, 骨头成灰, 你我烂也烂在一起。”
男人温柔病态的声音阴魂不散, 如鬼魅般绕在她的耳畔。
薛青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人,怎么回到的屋里。
只记得在听完那两句话后, 身体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愤怒恐惧, 羞愧愧疚,所有翻涌不休的情绪,都在那一刻偃旗息鼓, 化为死水。
她不知万念俱灰是何滋味,若是有,大抵就是当时。
不想哭,不想骂,不想挣扎,不想做任何事,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石头,连思考的能力都不再有。
因为思考,便意味着要做选择。
两个人,一个是她今生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恩人。
一个与世无争,反而令她心疼,一个又争又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要选谁?难道还用想吗。
可偏偏的,她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浸透了丈夫后背的衣料,震耳的鼾声早就停了。
她知道陆放没睡,陆放也知道她在哭。
昔日恩爱夫妻,如今两相无言。
还能说什么呢?
薛青青难道说:反正就这样了,那人死赖着不走,我也拿他没办法,你就当多了个兄弟,以后与他一起照顾好我便是了,等孩子生下来,就当有两个爹,你也有人分担着些。
天……
这哪里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薛青青头疼得厉害,身体软得没了力气。
阖上眼,直至鸡鸣时分,才隐约有了困意。
……
翌日,晨光攀窗。
薛青青睡得不好,眼皮肿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艰难撕开了一条缝隙。
陆放站在床前,正在穿衣。
感受到妻子的注视,他抬头一笑:“醒得正好,咱们该回了。”
明朗的笑容,恰如过往寻常时刻。
薛青青看得一怔,被睡眠安抚过的心境,平静得有些异常。
她应声,声音也如往常,淡淡的温柔:“好。”
夫妻二人收拾好,走到楼下,找小二退了房。
今日难得,出了个艳阳天。
薛青青走出客栈,感受到扑面的太阳,缓和一会儿,睁开眼,看向街上。
恰逢集会,街面人来人往,到处是挎着篮子,结伴而行的嬢嬢。街面两旁,摆了不少摊位,有卖菌子的,卖草药的,还有卖鸡卖鸭,卖小吃的。
手搓出来的冰粉,晶莹剔透,用芭蕉叶叠成的小碗盛着,再兑上蜂蜜水,点缀上几颗小圆子,瞧着赏心悦目,吃着也舒服开胃。
薛青青瞧着眼前的热闹,听着不绝于耳的蜀地方言,昨晚上的万念俱灰,被这偌大的日头一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脑海中再浮现裴怀贞那张玉面黑瞳,鬼气森森的脸,薛青青便已没那么胆寒。
罢了。
她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不都是过出来的。
这般想完,她在陆放的搀扶下上了驴车,余光瞥过左右,恰似无意地问起:“他呢?”
从出房门到现在,裴怀贞好像就没了影子。
难道是因为昨晚之事,与她赌气,故意不来见她?
“忘记跟你说。”
陆放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恩公已经走了,天不亮就走了。他没让我叫醒你,只给我说了声,便走了。”
其中的诸多细节,陆放省略未提。
譬如那位好恩公是如何冷着张脸,盯着他熟睡中的妻子,神色痴迷,看个没完。
临走之际,又冷冰冰地交代他:“我留了银子,就在梅花村家中的竹床下面。”
“青娘一日三顿,每顿三菜一汤,荤素齐全,不得短缺。”
“她以往的粗布衣裳都扔了,重新裁细布做。”
“她早起晨吐,不喜进食,你别逼她。今日上路时,你给她买些清凉之物,她吃得舒服了,自然便有胃口吃别的。”
“听懂了?听懂了就点下头。”
烈日高照,灼热的光晕,无端使人头昏。
听完陆放的话,薛青青眼神微空。
安静了片刻,她嗓音淡淡:“走就走了吧,早就该走了。”
陆放也没再说话,上了驴车,专心赶起路来。
驴车经过各式摊位,其中有家卖伞的,吆喝声传得老远,五颜六色的油纸伞面铺在日头下面,好看得人挪不开眼。
薛青青看着那些伞,眼神直着。
其实经过这一夜,她也在心中张开了一把伞,预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做好了被风吹雨打的准备,鼓足了对抗风雨的勇气。
只是她也没想到,当她准备好一切,那场雨却不下了。
薛青青应该感到开心的。
可想必是内心铺垫得太多,忽然未雨绸缪变为无用之功,比起开心,她更多的,是种拔剑四顾的茫然。
这时,驴车停下。
陆放走到街边,掏钱买了一盏蜂蜜冰粉,捧到了薛青青的跟前。
“路上热,你吃着解暑。”
男人擦着满头的汗,笨拙的语气里,是如往常一般的关切。
薛青青接过冰粉,并未急着尝两口,而是静静地盯着看,过了好久,她才抬起脸,酸涩的眼睛瞧向丈夫:“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陆放上了车,赶起驴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屋头的婆娘,肚子里又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对你好,该去对谁好?”
车轱辘碾在街面上,发出轰隆连续的响声。
薛青青尝了一口冰粉,冰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丝丝甜意顺着喉咙,滑进了心坎儿里。
“陆郎。”
她嗓音滞涩,透着哽咽,忽然道:“你我以后好好的。”
陆放应了声“好”,同样有点哽咽。
驴车晃悠悠地穿过人流,夫妻俩谁都没再说话。
好像那个强势如雷霆的第三者,从未出现过,也从未插足过他们的生活。
没了那个人在,日子,定能恢复成以往那样吧?
薛青青含着冰凉清甜的冰粉,手落在隆起的孕肚上,在心底期盼着。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又隐隐萦绕股说不出的怅然,许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