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薛青青在昏睡之前, 曾趴在裴怀贞的怀中,抽噎着交代:“……事已至此,我是没脸再见陆放了。”
“他若回来,你帮我转告他, 若他心里当真有那女子, 舍不得她……我便成全他俩。”
“但他若愿意放下人家, 继续与我过这日子, 过往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怪他。”
“只求他也别怪我, 我……”
后面的话,薛青青还想再说,裴怀贞不太爱听, 便全用唇堵回去了。
雨过天晴, 院内潮湿如洗。
残雨顺着茅草覆盖的屋檐嘀嗒坠落, 滋润墙角的青苔。青苔翠绿葱郁, 绽开米粒大小的洁白小花。
裴怀贞将身份摊牌说明, 回忆着薛青青交代他的话, 每一个字, 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眼瞳微眯,板着斯文的脸,如实对陆放说道:“青娘说, 事已至此,她成全你俩。”
陆放听得一愣, 原本五味杂陈的心境,因这句话而变得困惑,忍不住道:“……就, 就这,这就没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流露出股理直气壮的倨傲劲儿,淡淡道:“没了。”
陆放脸色发白。
他知道,他这回是真伤妻子的心了。
两人成婚至今,不管过得好坏,就算是吃糠咽菜,青娘也一心一意跟他,为了把他从牢里救出来,那般老实的性子,迫不得已,竟然……
他分明有无数个机会告诉青娘,当年娶她的缘由,可却一直觉得无关紧要,不必去多那一嘴,觉得青娘纵然知道了,也不过同他闹一闹。
她性子软和,闹完,还是要与他好好过的。
他哪里想得到,已经成婚有孕,早已生米煮成熟饭的妻子,还会有天有离他而去。
陆放抬起脸,偷瞥一眼面前清隽贵气的男人,心情复杂。
正值壮年的猎户红了眼眶,弯了挺拔的脊梁,面上满是悔意。
在他一旁,女子满身被丈夫打出的伤痕,却不去心疼自己,反而心疼地看着陆放,也跟着掉起眼泪。
裴怀贞扫了眼陆放,又扫了眼那女子。
他稍有沉吟,对那女子道:“若你丈夫忽然暴毙,你可还愿意跟着你这以往的相好?”
女子眼中闪烁泪光,看着陆放,神色变得殷切,想说话又不敢说,显然是愿意。
裴怀贞:“那正好,你二人既能相逢,便是缘分未尽,孤今日便亲自赐婚,帮你二人再续前缘。”
年轻男女为之一愣,嘴巴大张着。
不等他们反应,裴怀贞面不改色:“你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
“青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今日抱来的孩子,孤都带走了。”
“放心,孤不会苛待他们。纵让他们自己选,他们也定会选择孤做他们的父亲。”
“镇上有已购置好的房宅,挨着集市与县衙。”
“出了这个门,自有人带你们过去安家。”
“宅子里有两箱金银,省着些用,足够你二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裴怀贞口吻淡淡,面上始终未有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丝毫接受别人感恩戴德的兴致。
话说完,他对着这双表情变化万千,喜忧参半,又满是茫然的男女,忽然放平了声音,堪称温和地道:“二位,孤已将话说完。”
“现在,你们可以离开,回你们自己家了吗?”
陆放总算回过神来。
这老实本分,吃百家饭长大的猎户汉子,一辈子也没妄想能在镇里有个房子,突然天降馅饼,他却顾不得去高兴,嘴张了张,又急又慌:
“恩公……不,殿下,我,我知道青娘跟着你,肯定比跟着我要好,但我有句话,劳你转告青娘。”
“说。”裴怀贞不假思索。
陆放攥紧拳头,壮着胆子,磕磕绊绊地道:“过往的事情,是我对不住她。”
“可我还是想问问她,能不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青娘愿意跟着恩公你,我当然能理解,可她,她……”
陆放红了眼,声音哽咽:“她还愿意信我一回,留下跟我过日子,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在这村里当一辈子的猎户,仍像以前那样,守着她过下去。”
“……劳烦恩公,一定将这话告诉她。”
对上汉子殷切的目光,裴怀贞黑眸动了动,神色出奇地温和,答应道:“好,孤一定带到。”
细雨又稀疏下了两场,转瞬已是傍晚。
里屋内,妇人终于醒来。
薛青青身上酸软得厉害,睁眼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裴怀贞,焦急地询问,陆放是否归来。
屋内燃着烛火,昏黄柔软的光芒跳跃着,照耀在年轻男人玉白俊秀的面孔上。
裴怀贞做好了饭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碗羊奶,极有耐心地拿着小勺,喂给那瘦成猴儿的小女娃。
听到妇人的询问,他如实回答:“回来了,又走了。”
薛青青心下一沉,眼圈红了,忙问:“你可曾将我的话带给他?”
“带给了。”
“他怎么说?”
裴怀贞将羊奶吹温,面对着妇人,面上满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温润与悲悯,轻声地说:“陆放说,是他对不住你。”
“你若愿意跟我,他都能理解。”
……
七月廿四,宜出行。蜀中细雨缭绕。
院门外,停了一架青布马车,车身素净,并不起眼。
车前车后,肃立着数十名便装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腰间藏刀。
檐下雨丝接连不断,昏暗日光映着翠绿青苔,潮湿弥漫。
裴怀贞将薛青青拢在伞下,伞面大半朝她倾去,自己半个肩膀被雨水沾湿。
行至车前,薛青青忽然停了脚步。
她转过头,望向那座被细雨浸透的农家小院。
因提前打点过,村里家家门户紧闭,路径空无一人,静得犹如荒村。
静谧里,院中的所有陈设,都显得格外清晰。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这是她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是她穿越到古代以后,第一个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她就要走了。
“青娘。”温柔的男声响在她的耳侧。
裴怀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雨中的小院,忽道:“你若舍不得,我便与你一起留下,在这生活。”
薛青青摇了头。
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充满陆放的身影,可陆放已是别人的了,她若留下生活,回忆起与他的点点滴滴,于她而言,是种折磨。
薛青青不再动摇,回过头,目光落在马车上。
裴怀贞递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小臂,小心地搀她踩上足凳,步入车厢当中。
车厢里被提前布置过,坐榻宽长,铺着厚软的锦垫,可坐可躺。榻上布着只矮几,几上搁着孕妇可以饮用的桂圆茶,几碟精致的糕点,另有一碟新摘的青梅。
青梅的气息发酸,车外细雨如丝。
坐在车里,可听到车架启程时,轱辘碾过泥泞的闷响,以及家门口的那条溪水,潺潺流淌的清灵动静。
“回去之后,你会先随我住在东宫。”
目光落在妇人低垂的眼睫上,裴怀贞声音更轻,柔声道:“地方小了些,但还好,我父皇就快死了。”
“等他死了,你我即刻大婚,再将紫宸殿重新装潢,届时你进去住着,也能更舒服些。”
溪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远,马车缓缓行走,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薛青青眼眶红着,浑浑噩噩,没什么反应,也不管听到什么,只是点头。
安静的氛围在二人间弥漫,裴怀贞知她舍不得,有心开导她,便提议:“青娘,既不打算留下,不如趁着临走,多看几眼家乡的景色,日后回忆起来,也算不留遗憾。”
说着,他以身作则,抬起窄瘦的手腕,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挑开帘布,视线落到外面。
随意地往后一瞥,只见远山苍翠,薄雾映天。
车后泥泞的山路上,有个高壮的身影,正远远跟着队伍,满身泥泞,狼狈不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追在车队后面。
另一边,薛青青已将帘子掀到一半。
“青娘。”
裴怀贞忽然唤她。
薛青青抬眸,注意被转移,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的下颚绷紧,瞳仁微微收缩,本就沉郁的瞳色,在阴天衬托下,更积压下浓墨似的黑,脸色便显得格外白,连血色都几乎不见,如若雪瓷成精。
“雨有些大了,”裴怀贞柔声款款,“仔细淋着受凉,还是不要看了。”
薛青青担心触景生情,本就无心赏景,闻言不疑有他,放下撩开帘子的手。
手垂落,还未放在膝上,男人的手,便已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对方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温暖她,包裹她。
“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
温柔的声音还在萦绕,男人轻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忘不了这里,忘不了那个人。”
“无妨的,青娘。”
裴怀贞眨了下眼,桃花眼中盈聚水光一般,潋滟含情,温柔款款。连原本显得过于黑的瞳色,都因倒映上妇人的身影,而显得充满温情:
“我不是某些人,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心肠,两辈子加起来,也只你一个女人。”
“青娘,日久天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掌中力度收紧,握着妇人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打动你,让你真正看到我,习惯我。”
孕妇本就易受母性趋势,对弱者释放同情。
当薛青青对视上男人那双潋滟泛红的眼,听着他满是珍惜的话语,原本因悲伤而冰封的心肠,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她未用言语表达此时的动容,而是轻轻收紧指尖,反握住男人的手。
不觉间,便已十指紧扣。
窗外雨声依旧,车厢内,气氛有所松动。
半个时辰后,薛青青终是抵不住倦意,身体卧倒在舒适的坐榻上,头枕在裴怀贞的腿上,放松了身心,沉沉睡去。
裴怀贞垂眸,指尖轻轻拨开妇人鬓边散落的一缕乌发,指腹摩挲着她温软的耳廓,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另只手,撩开车帘一角,往车后望去。
山道两旁,被雨水打湿的竹林簌簌作响。泥泞的山路在细雨中蜿蜒向后,路上空无一物。
裴怀贞放下车帘,目光低垂,温柔地落在妇人侧颜上。
妇人不知梦到什么,眼角溢出晶莹泪花,红唇翕动,吐字喃喃。
“陆,陆……”
艰难地比了两遍口型,睡梦中,薛青青终是唤出了那个名字:
“陆放……”
裴怀贞眸色一暗,浓密的阴翳如同乌云,已肉眼可辨的速度覆盖住了眼底。
而他只是略伸手,用指腹轻拭去妇人眼角的泪。
心里那点火气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矮几上的新鲜青梅散发着酸涩,格外刺鼻的滋味。
蓦地,裴怀贞在心底发出一记不屑的冷笑。
旁人不知道青娘,他还能不知道?
青娘对陆放,不过是出自本能的责任与善良,是看在他是孩子他爹的份上,才对他念念不忘。
真要论起喜好,她难道不是更喜欢文质彬彬,心思细腻,惯会伏低扮小,专会讨女人欢心的小白脸吗?
就像他前世假装的“沈濯”那样。
那陆放大字不识一个,又粗枝大叶,不懂妇人心思,能和她有什么好讲?
话都说不上的人,能有什么真感情在?
待到了京城,他伺候好青娘,夏日赏花冬日赏雪,带她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她不是爱养个狗吗?他给她弄个十来条,她养着玩就是了。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陆放,就是十个陆放,也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再也记不起来。
没了陆放做威胁,青娘便是他裴怀贞一人的妻,谁还能横插一脚?
想清楚这一点,裴怀贞放松地阖上了眼。
这时,窗外有人声响起,另有马蹄声自正面而来。
裴怀贞眼皮未抬,神色安然,轻掩妇人耳畔,淡声问向窗外:“发生何事?”
“——回殿下,是兖州司马沈濯赶来接应,护送殿下回京。”
沈濯。
裴怀贞眉心一跳,睁开了眼。
刚平静下来的心潮,突然便变得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