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想干什么?”
夜色浓郁, 裴怀贞低笑一声,尾音刻意拖得软长:“好拒人于千里的口吻,薛姑娘这是怕沈某趁人之危?”
薛青青未置可否,将上身竭力往后靠, 远离身前快要将她融化的热气。
她如今算是彻底清醒了。
什么贫富身份, 记忆来历, 都不是最重要的。
大道至简, 她与他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女人和男人而已。
那些被她忽略过的古怪与旖旎,在此刻已经放大至无法忽视的体积。
“你现在不是趁人之危, 又是什么?”薛青青冷冷地抛出一句,少见的强硬姿态。
裴怀贞用鼻音“嗯”了声,好像被她怼上这么一句, 令他愉悦不少。
“薛姑娘, ”他的手臂虚扶在她身侧, 并未触碰到她的身躯, 话却说得露骨, “我若是想趁人之危, 昨日绝计不会只帮你疏通筋络那般简单, 我完全可以——”
更过分的话,他打住没说。
薛青青却全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羞愤之下,她声音都有些抖:“你堵着我, 就为了羞辱我这两句?”
“不是。”
他坦然道:“我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回应我的情意。”
“你可以去想着你的亡夫, 可以永远不接受我,但你不能抗拒我的存在,不能抵触我对你的好。”
裴怀贞道:“不管你信不信, 我都从未想过要取代你的亡夫,我只是心疼你,看不下去你带个孩子,独自艰难地生活,我想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薛青青低下脸,不愿他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依旧冷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和照顾。”
“当真么?”
裴怀贞柔声反问:“薛姑娘,你摸着你自己的心,告诉我,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
“这个村子里的坏人那么多,孩子那么小,你一个孤零零的妇人,光天化日下,连家门都不敢开,你难道不需要一个男人保护你,保护孩子?”
黑暗里,薛青青怔了下神。
她不想承认,这番话其实正说到她心中痛处。
裴怀贞接着道:“如果非要有这么个男人存在,那么为何不能是我?我承认我对你有情意,对你有不轨之心,可薛姑娘——”
裴怀贞语气重了重,正色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自己回忆一下,你我同一屋檐至今,我虽对你难忍亲近,却何时有过真正的逾越?”
他苦笑:“纵然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小老虎却能感受到,那么小的孩子总不能撒谎,薛姑娘,你难道没发现,小老虎已经越来越依赖我了吗?”
薛青青沉默下去。
是的,婴儿不会撒谎,谁对他好,他就愿意亲近谁。
薛青青早就发现,有沈濯在时,小老虎睡醒都很少哭了,她也无法解释这其中原因。
感受到妇人松动的态度,裴怀贞的声音愈发轻柔,循循善诱,宛若吸引猎物进入陷阱的食肉动物: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们母子俩,保护你,保护小老虎,不好么?”
“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能欺负你们。”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这般幸福平淡地,过起我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好么?”
“我会为你和孩子撑起一个家。”
“一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家。”
他俯首,在黑暗中贴近她的耳畔,薄唇若即若离,细蹭着她的耳垂:“薛姑娘,你会同意我说的,对么?”
嗓音低沉悦耳,如若山间精魅低语,吸引着行人误入迷途,沦为他的一顿饱餐。
被柔情包裹的迷雾里,妇人的呼吸渐有急促,不住地吞咽着喉咙,
薛青青开口,字正腔圆:“我不同意。”
萦绕在她面前的热气骤然发冷,裴怀贞乍然沉默。
“你说什么?”他是真的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薛青青重复道:“我说,我不同意。”
她终于抬起脸,正视起那双在黑暗中都闪着潋滟水光的桃花眼,语气认真:“沈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抱歉,我不同意。”
薛青青原本是要被说动的。
但当她听到“一家三口”时,她浑身一震,头脑霎时清醒。
她当然清楚她心里只有陆放,但她也相信人性。
是人都有脆弱的时刻,都有那么一瞬,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刻。
当她处于那样的时刻,身边也恰好有这么个男人安慰她,照顾她,她纵然心思没动,身体却是会情不自禁的。
底线一旦打破,便再也无法复原,并且会一低再低,直至消失没有,而欲望则会越来越大,直至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如今局面尚且克制,便已是暗潮涌动,若身边还有这么个男人,继续这般擦枪走火,生米成熟饭也是早晚的。
等到那个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她总不能将一个大活人,藏在家里一辈子。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薛青青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松动,简直是鬼迷心窍。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是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长吐一口气,似是有些释怀。
裴怀贞自嘲地笑:“对不住,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原以为只要我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坚持,纵使薛姑娘你是块坚冰,我也能将你融化。”
裴怀贞摇了下头,仍是自嘲:“是我高看自己了。”
“我现在只觉得,很对不起小老虎。”
他有些哽咽:“以后不能陪伴他长大了。”
“也不知道,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都说男孩随娘,不知他是否会随了你的模样。”
薛青青原本还算镇定,听到这话,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股感伤。
她克制再三,到底没克制住,眼角不自禁地滚下了眼泪。
裴怀贞伸出手,指腹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珠,调侃道:“可真是奇怪,被拒绝的分明是我,拒绝人的却委屈起来,真想请人来看一看,评评理。”
薛青青别开脸,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却已柔软许多:“我没有委屈,我只是难过。”
她哽咽:“我不想伤害你的。”
裴怀贞轻嗤:“昨日是谁红着眼睛,一口一个滚字来着?”
经他一提,薛青青脑海中赫然出现自己被强按在榻上,任由他作恶的画面,她面颊火热,恨恨地道:“你不要再提了,你这人很好……却又很坏。”
“这我不否认,”裴怀贞点头,“我的确是个坏人。”
他道:“坏人明日一早便离开,再也不来惹你心烦,如此可好?”
薛青青顿住了神。
裴怀贞笑了:“不说话了,是舍不得我吗?”
薛青青下意识反驳:“不是……”
紧接着,她将话接上:“那我明日早起,送你到镇上,那里有商贾往来,你可以让他们将你带走。”
裴怀贞道:“不必,镇上都是官兵,我身无户籍,到人多的地方反而麻烦。梅花村附近地形我皆已清楚,出了这道院门,我自知道该去往何方,薛姑娘不必担忧。”
薛青青迟疑片刻,问:“那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送我到你家门口。”
“只有这个?”
“我倒是有更过分的,你能答应?”
薛青青绝口不再问了。
她觉得这人自从剖明心意之后,好似破罐子破摔,嘴上彻底没个把门的了。
好在,他终于要走了。
想到这里,薛青青心跳加快,激动难以克制。
但激动之下,她心底深处,又漫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薛姑娘早睡,明日见。”
覆在她身上的雄性气息散去,裴怀贞转身离开,身影被布帘阻隔在外。
薛青青上了榻,悬挂许久的心放下去,本该一夜好眠,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怀疑自己是太高兴了。
人在得偿所愿之时,难免会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她想着沈濯那张俊美但实在可恶的脸,努力幻想他走以后的种种好处。
譬如她终于不必喂个奶都遮遮掩掩了。
不必连睡觉都将衣裳穿得严实整齐了。
不必再去应对他总是黏糊腻人的眼神。
不必再听他说那些不知真假的空话。
不必邻里一来便手忙脚乱地给他找藏身之处。
她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可她也必须该重新振作起来。
必须独自带好孩子。
必须料理自己每日餐饭。
必须面对快要烧完的柴火,快要没水的缸,以及月份越来越大,睡得越来越少,哭声也越来越响亮的儿子。
窗外,夜如浓墨。
薛青青睁着两只眼睛,困意犹如抽丝剥茧,单薄若无物。
在听到第一声鸡鸣后,她干脆彻底放弃入睡,鬼使神差地,点上蜡烛,将桌子支在院中,把家里的最后一点面粉拿了出来,倒水和面,添柴烧锅。
后面,当裴怀贞迈出堂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烛火朦胧,妇人腰系围裙,衣袖高挽,两条白嫩的胳膊用力揉着面团,额前发丝垂落,又被汗水浸透,晶莹地贴在颊边。
拂晓时分,梅花村万籁俱寂,唯独此处炊烟袅袅,烙饼的香气充斥在小院当中。
薛青青忍着烫,将饼子都包了起来,配上一小罐的腌菜,装进了行李当中。
家门外,她将行李交给裴怀贞:“我知道你不爱吃这些,但是山路走起来,没个几天几夜是出不去的,你不吃这些,就只能去跟猴子抢野果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对他道:“这是你当初给我的五十两银子,我一分没动,都在这里面。你离开以后,先回到户籍地,把户籍补办上,如果不想回家,你可以找个安静的,风景好的地方,买个房子,做点小生意,或者买上两亩地,都是可以的。”
她将钱袋递给他,面对着他,眼却不看他,卷翘的长睫垂下,遮住了大半瞳光。
“你走吧,天高水远,日后有缘再见。”
清风拂过二人身边,夏夜的凉爽,吹散人心燥热。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本真时刻。
夜色下,裴怀贞看了薛青青许久,安静地点头。
薛青青递钱袋的手伸了半天,都发酸了也不见他接,便走上前,准备直接给他塞行李里面。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往怀中一拽,一把抱住了她。
“好好吃饭,不要对自己不舍得。”
他将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温热的香气,在她耳边叮嘱:
“小老虎哭闹时,你要习惯将他放在摇篮里哄,否则总是抱着,你的腰受不住。”
“一个人在家很危险,夜间一定将门闩好。”
“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青娘。”未经她允许,他轻唤她的闺名,姿态强势又脆弱,“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
“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