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又是一日雨过天晴, 苍翠的山峦远近重叠,雾霭环绕在半山腰,山脚下,村庄宁静, 炊烟袅袅。
薛青青推开家门, 发髻上沾染了几滴残雨, 正顺着脸腮往下滑落, 她素白的手指扶在门框,转过头,对还在外面的小黑狗喊道:
“小黑, 回来。”
小黑狗正与另几只狗崽追逐撒欢儿,听到主人的声音,嗷呜叫唤了一声, 迈着四根小短腿, 不情不愿地蹦哒过去了。
看着小狗身上的泥点, 薛青青柔声嗔道:“小黑真不乖, 弄这么脏, 一会儿给你洗澡可不能叫唤。”
小黑是薛青青顺口给取的名字, 除了这个小名, 小狗还有个大名,叫玄风。
裴怀贞给取的。
薛青青实在浮夸得叫不出口,干脆便一直叫小黑了。
一人一狗进了家门, 院门旋即便已合上。
薛青青走到屋门外,拿起地上提前备好的干净鞋子, 准备将脚上粘泥的鞋换下来。
小老虎的笑声自屋里传来,清脆可爱。
薛青青扶着墙面,脱下脚上的鞋, 鞋底的泥点儿不经意地往上一崩,恰好溅到了她雪白的腕子上,她轻嘶了声,眉头微微蹙起。
男人温和悦耳的嗓音在此出现——“怎去了这般久。”
“本就是带小黑回去看它娘的。”
薛青青道:“自然要让娘俩多相处相处,之后又和李大娘多说了几嘴话,回来得便迟了些。”
裴怀贞“嗯”了声,目光触及到她手腕间的白皙雪腻,连那粒泥点都显得秀气几分。
他启唇,看似随意地提起:“那个当过兵的,也在家?”
薛青青头也未抬,专注地换鞋,额前碎发自然地垂落在脸颊,长睫覆在眼下,一片潋滟的影:
“当过兵的?你说莽娃子?他不在家,听李大娘说,是和人去山里打猎了。”
她抬头,朝男人望过去,有些困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起莽娃子了。
他对她身边的男子,似乎格外上心。
堂屋内,裴怀贞神情从容,俊美的面容未有波动,双手托举着小老虎的腋下,向上轻轻抛动,带起婴儿一连串的笑声。
“顺口。”他道。
薛青青未做多想,将鞋换好,擦去腕间泥点,走过去朝小老虎伸出手:“我来吧,你去歇着。”
小老虎看到娘亲回来,扑棱着两条短粗的小胳膊,便要往她怀里钻。
裴怀贞顺势将孩子给她。
二人的双手交织在一起,薛青青抱过孩子时,能感受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腕间内侧轻轻擦过,勾起一串酥麻的痒意。
“经青娘这么一说,是有些感到乏了。”
裴怀贞柔声说道,眼眸中却不见疲惫,只见笑意:“不过,该去哪儿歇呢?”
薛青青神色稍顿,长睫略微颤了颤,道:“床不就在你边上。”
“它毕竟只有一层竹子,睡久了,难免腰酸背痛。”
他放软声音,宛若撒娇:“青娘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薛青青抱着小老虎,用手帕去擦拭这小崽子的口水丝,好像没有听到裴怀贞在说什么,又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可她当然能听懂。
在这些天里,男人将家务活全包,孩子哄睡,连饭菜都不需要她操心,除却不能代替她喂奶,几乎什么活都不要她来动手。
薛青青从穿到古代,还未曾有过如此清闲的时光,纵然婚后日子滋润,那也是夫妻搭配,男耕女织,真要她当甩手掌柜,家里一天就要乱套。
这种久违的清闲,几乎让她生出种错觉,好像回到还没穿越前,放假在家的时光。
可现实却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对方想要什么,她心知肚明。
“你再给我些时间。”薛青青看了一眼丈夫的牌位,触及到上面的名字,她如若被烫到一般,眼眸低了低,“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落下之后,气氛静了下去。
屋外残雨嘀嗒,鸟雀飞快掠过屋檐。
小老虎把小手塞到嘴里,吃得吧唧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没等到回应,薛青青原本还算冷静的心情,变得有点慌张。
她在想,是不是因为她拒绝得太干脆,所以令对方心生不快?
没错了,人的耐性都是有限的,他虽看着脾气好,可毕竟是个能够漫不经心夺人性命的狠角色,归根究底,能有多少耐性可言?
冷不丁地,薛青青又想起他手上的那几条人命,顿时清醒了过来,感受着怀中儿子温热的小身躯,她匆忙转过脸,放软声音道:“我——”
在她身后,男人眉间带笑,满目柔情,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仿佛等待许久,终于等到她转头看他。
“好。”
裴怀贞答应下来,嗓音温款,没有丝毫的恼意:“青娘,我懂你,日子还长,你我慢慢地便是。”
薛青青与他对视着,看着那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久久未能眨动一下眼睛。
过了半晌,她别开脸,看向怀中孩儿,假装自然地逗弄着,想刻意压下那莫名加快的心跳。
“方才在我开口之前,青娘想说什么?”裴怀贞轻声询问。
薛青青摇头:“没有什么。”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便把儿子的小手从嘴里掏了出来。
小老虎“咿呀”一声,又嗦回去了,津津有味。
裴怀贞看着她耳侧渐渐漫开的红晕,轻声道:“见我不说话,便慌张着要解释。”
“青娘,你怕我?”
薛青青这回没有摇头,却仍道:“不怕。”
声音轻得如若蚊蚋。
裴怀贞:“是么?”
他尾音拖得懒散,听入人耳朵里,像极了拷问。
薛青青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
她表面上好像能够不在意他杀了几个人,骨子里有多狠。
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做到毫无波澜。
而与之相割裂的,是如此可怕的人,她却又依赖他,倚靠他,甚至在逐渐地……离不开他。
比起怕,她觉得她对他更像是紧张。
因为他的态度,他的心情,都能直接关乎到她的处境。
对,她在紧张他。
薛青青抱着儿子的手紧了紧,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手背窄瘦,五指修长,肤若冷玉。
裴怀贞轻柔地抚摸着妇人的后背,如同安抚婴孩一般。
他看着她眼底的千回百转,将她所有的心思与徘徊尽收于心,启唇,吐字轻柔:“青娘,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你以为你拒绝我,我就会生气,对你甩脸子,不再对你好,不再对孩子好,甚至做出伤害你们母子的事情。”
“可你低估了你自己在我心中的份量。”
“我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对你有任何的气恼,或者说,我不会因为你拒绝我,而对你有任何的气恼。不光是这件事情,而是所有事情。”
“有些东西,你愿意给,我受宠若惊,你不愿意——”
他轻笑:“那便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不足以打动你。”
“那我就只能软磨硬泡,直至你答应的那日。”
裴怀贞盯着妇人莹润的脸颊,嫣红的唇瓣,每一个字都咬得缱绻柔情:“我有那个自信,让你有朝一日,眼里只有我。”
薛青青心情复杂。
不是因为男人这番看似真挚的告白。
而是那句“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打蛇打七寸,疼得她两耳嗡鸣。
薛青青发现,她是真的将自己看得太轻了。
她怎会因为对方说话慢了点,就觉得一定是自己说错了话,从而急着张口解释?
她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副谨小慎微,察言观色,生怕得罪人的样子?
明明上辈子,她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性格内向,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
她从没有,从来没有如此小心地,去留意过别人的喜怒。
在古代的这些年,到底将她变成什么了?
她是该心疼自己的。
可莫名其妙地,薛青青忽然对此刻的自己,产生了浓烈的厌恶。
情话落下,安静的氛围里,妇人的眸中渐渐浮现晶莹的水色,铺天盖地的迷茫,悲伤,委屈,交织填充在其中。
裴怀贞笑意敛去。
不对劲。
这不太像是感动的表情。
“可是你知道吗。”
裴怀贞再度出声,温柔款款,手掌仍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你刚才的表现,又让我很开心。”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是在意我的。”
薛青青转过脸,懵懵地看着他,水眸中除了悲伤迷茫,还多了一丝丝的疑惑。
“你不在意我,你怎会关心我的心情?紧张我是否生了你的气?”
裴怀贞深以为然:“青娘,你承认吧,其实你已经对我动心了,你只是还未发现罢了。”
薛青青仍是懵懵地看着他,眼里的悲伤迷茫,已全然被疑惑覆盖。
她很想骂他,但她又不知骂什么。
憋了半天,薛青青从嘴里吐出文雅的一句——“自作多情。”
裴怀贞笑了:“我话还没说完。”
薛青青舒了口气,准备继续听他无中生有。
裴怀贞:“小老虎将口水蹭你身上了。”
薛青青一愣,低头看去,果然看到胸前一大片口水丝,顿时欲哭无泪,什么伤感的心情都没了,对着儿子那张胖乎乎的小脸控诉:“你好讨厌!”
她不嫌弃自己孩子的口水,但是衣服脏了是要洗的,最近又天天下雨,洗完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晒干,不发霉才怪。
她将小老虎往裴怀贞怀里一塞:“不要了,送给你。”
裴怀贞自然地接过小老虎:“来吧,你娘都嫌弃你,还是得跟着我。”
“挑拨离间。”薛青青用帕子擦着胸前,抬眸嗔了他一眼。
她不是个活泼的人,丈夫死后更是沉闷惯了,此刻眸中尚带朦胧泪意,抛出的这一记眼刀,将人衬得未曾有过的灵动俏丽。
裴怀贞有一瞬的失神。
“小青姐!”
院外忽然传来莽娃子的声音,焦急不已:“小青姐开门!”
薛青青顾不得擦口水了,先将小老虎夺回来,塞进摇篮里,然后将裴怀贞往里屋塞。
裴怀贞任由被她推搡,步伐缓慢地后退,笑着看她着急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直到两只脚都退入了里屋,薛青青想要收回手,转身离开,他将胸前的手瞬间抓住,使了力度捏揉,沉声道:“不准与门口的人多说话,他居心不良。”
“你看谁都居心不良,你……”薛青青瞪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她很想说:明明你的居心最为不良。
裴怀贞看出她内心所想,眉梢略挑,眸中一丝戾色闪过。
他将掌中柔荑贴至唇边,张口含住香热的肌肤,齿尖抵着细腻的皮肉,用力地咬了下去——
“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