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堂屋里, 陆放的牌位前供奉了三支香,是薛青青睡前所点。
香火幽幽燃烧,烟丝蔓延在寂静的房中,如游魂一般飘荡, 从堂屋绕至里屋, 徘徊不断。
安静中, 女子柔软的哭泣声格外清晰, 伴着吸吮的水声,交织成了只闻其声便知其景的旖旎动态。
薛青青浑身发着抖,感官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分明热到不行,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尤其在闻到烟丝的气味之后, 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更加绷紧到了极致。
她感觉周遭有一双眼睛, 正在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瞧。
情不自禁地, 她脑海中出现过往与陆放相处的一幕幕。
从初见, 到成亲, 到怀孕生子, 阴阳两隔。
眼泪从眼角沁出,径直地流入鬓发当中,留下两道冰冷的痕迹。
一只潮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轻柔地抹去泪痕。
黑暗中,那双白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 在此刻变得深邃火热,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溢出。
“青娘又在想谁?”
裴怀贞哑声问她,气息灼灼。
薛青青吐息虚浮, 咬字颤然难以成型。
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从口中挤出泫然欲泣的一句:“沈濯……你欺人太甚。”
“哦?”裴怀贞意味深长,尾音咬得绵软似水,噙着笑意诱哄,“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
“不说出来,我便要接着欺负了。”
薛青青被他逼得想要开口,启唇时,残剩的一丝理智又让她咬紧了唇。
说出与否,事已至此。
说出来,不过是增添他的兴致罢了。
“青娘,你抖得厉害。”裴怀贞轻轻拥住她的身躯,长臂将她环绕,胸膛将她包裹,吐息灼热的薄唇,在她的脸侧耳鬓厮磨,“是怕么?”
他低笑:“我看着不像。”
“可若不是怕,你的身体,又在因何而发抖?”
薛青青咬唇不语。
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人,是人便会屈服于这具肉身,是人便会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本能。
裴怀贞的怀抱密不透风,轻柔声音也犹如一张大网,于无形当中,将人缓慢包裹,吞噬。
“你想他,是因为愧疚,还是一定需要用他,来压制此刻对我的感受?”
薛青青闭上眼,不愿看他一下。
“青娘,人死不能复生。我说过,我不会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但别处的位置,我定然是要取代的。”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贴在心口,雪白色的中衣虚掩紧实的腰腹,上面块垒分明,肌肉健硕:“青娘,你听听这道声音,它是为你而跳动的。”
“这些日子以来,你知道我有多么心悦于你,我对你的真心,你分明就是能感受到的,我的付出,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青娘,我的青娘,也请求你低头看我一眼,收下我这颗无处安放的痴心吧。”
“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让山贼开膛破肚也心甘情愿。”
薛青青的眼睫颤了一下,冷不丁的,她想到了这人在匪窝里对她的保护与牺牲。
“青娘,在你面前的,是个一心只有你的可怜人。”
裴怀贞放软了声调,如同低微进了尘埃中:“我从未苛求过你能全心对我,就像对待你的亡夫那样对我。”
他哽咽:“可你偶尔施舍一次,难道也不行吗?”
如同可怜之人被压垮最后一丝心气,裴怀贞苦笑:“也罢,早知有今日诛心之痛,我宁可当初从未遇见过你,任由自己死在崖下,也比此刻好过许多。”
薛青青顿时便急了,睁眼斥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咒自己死的?”
这回轮到裴怀贞不说话了。
淡淡的清辉萦绕,男人长发散在肩头,俊雅的面容上,潮色未退,满是悲伤。
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薛青青叹息道:“多少人想活还活不下去,你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便更该珍爱自己的生命才是,怎能随意地咒自己,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裴怀贞仍是不语,长睫不知被汗打湿,还是被泪打湿,湿漉漉地覆着眼神,可怜地看着她。
一个字都没有说,却浑身上下无处不充斥着幽怨。
他就这么看着她。
薛青青被看得无可奈何,心中那股羞愤淡去不少。
她对“沈濯”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她知道他是个比她强大许多的男人,是个对外人心狠手辣,两手沾血的疯子。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他所流露的神情,讲出的话,给她的感觉,又无时无刻不在萦绕一种氛围——他很脆弱,他需要她的呵护与宽容。
就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
薛青青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能将一个成年的男子当成弱者看待。
可他的眼神如此悲伤……简直可恶至极。
一个做完坏事的人,怎么可以流露这样的眼神,他比十恶不赦的罪犯还要罪加一等。
可她为何恨不起来他。
心仿佛成了被揉皱的手帕子,形状还是原来的形状,上面千回百转的痕迹,却怎么都回不到原样。
黑暗里,妇人缓缓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下次了。”薛青青无奈地道。
如同枯木逢春,裴怀贞的眼睛即刻便亮了起来,手臂缠紧妇人的身躯:“这话说的,便是不生我的气了?”
薛青青别开脸,不愿看他,淡淡地道:“生的。”
裴怀贞的下巴硌在她的肩头,软声道:“那你随意处置我,抓我,咬我,只要能消气,都是行得通的。”
薛青青:“我不咬,我也不会咬人。”
“那就更该试试了。”
裴怀贞伸出手,横在她的唇边。
“张口,含住它。”
薛青青不想做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后脑又被他的手掌扣住,躲也躲不开。
裴怀贞命令:“咬。”
无奈的,薛青青收紧了唇齿。
隔着皮肤,年轻蓬勃的血液如江河汹涌,脉搏剧烈地震动,顺着齿尖传入耳蜗,震耳欲聋。
薛青青根本不敢用力,让她咬人,就好比让食草动物学吃肉,一样的天方夜谭。
“还不够疼,青娘,用力。”黑暗里,男人低低喟叹,音色低哑。
薛青青做不到,便想松口说算了。
“你难道不生我的气了?我方才如何对待的你,你都忘了?”
裴怀贞轻嗤一声:“你方才说,不能有下次了,我可没有答应你。”
“我不光有下次,还有几十次,几百次,青娘,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我吃定你了。”
“倘若亡魂真的存在,剩下的日子里,你丈夫不会想看到你将变成何等模样,我会将你完完全全变成我一个人的,你身上只会存在我的气息,不会再出现有关你丈夫的任何痕迹。”
“是不是很恨我?很生我的气?”
“青娘,不要担心,那一天会很快到来。”
“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喜欢到离不开我。”
男人的低语如同恶鬼呢喃,薛青青身体僵硬,汗毛竖起,还未回神,齿关便已用力,照着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被刺到痛处,全然忘了轻重,只想将满心怨愤发泄而出。
等到回神,温热在口中蔓延,舌尖品到浓郁的腥甜。
薛青青猛然松开口,借着空灵的月色,眼睁睁看着原本白玉无瑕的一只手,上面赫然一记鲜红的齿痕,血珠从中渗出,滑入清晰的掌纹之中。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水润的眼眸中浮现迷惘。
裴怀贞本意便在激怒她,自然承受得住行为的后果。
他觉得薛青青松开他的手后,第一件事应是破口骂他,或是甩他一记巴掌。
而非如眼前这般,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妇人的世界黑白分明,疼便是疼,伤害便是伤害,并不知伤害会伴随快感,肌肤的破裂会使心脉沸腾。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裴怀贞有一瞬的迟疑。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突发奇想,但他当真觉得,此女应当是天外来客,并不属于此间生灵。
如此心性,该是未经苦厄,悉心呵护,甚至接受过完整的教导与规训,经年累月形成的品格习惯。
这不是一个受尽苦楚,历经磨难的山野村妇,应该散发出的气息。
裴怀贞冷静下来,认真端详起面前妇人的这张脸。
杏眸桃腮,雪肤花貌,分明清纯秀美,却又有已为人妇的风情韵味。
他喜爱她的容貌,爱她身上的香味,钟情于她眨眼时的神情。
却第一次,想要透过这身皮相,窥探内里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