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色即将黑透, 房中并未点灯,从房梁上往门外望去,只能看到院中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把竹椅,椅子腿微有些外跛, 似乎不太稳固。
莽娃子叫了几声“小青姐”, 一句回应未曾等来, 初时只是困惑, 渐渐便担忧起来,顾不得官兵走是没走,直接便从梁上跃下, 往外大步迈去。
眼见即将出门,妇人的身影匆忙出现。
莽娃子松了口气:“小青姐你去哪了?我喊了你半天,以为你出事了。”
他急得说话都变快了, 却又在看清妇人的瞬间, 神情微微一滞。
月上树梢, 光影迷离, 只见妇人面颊潮红, 喘息点点, 一双杏眸潮湿泛红, 身上衣裙整洁,人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凌乱。
莽娃子为之困惑,下意识问:“小青姐, 你脸怎么这么红?”
薛青青眸光闪烁,抬手摸了摸脸颊, 感受到上面灼热的气息,沉静从容地道:“应是惊吓所致,我刚将人都送出门去, 心悬了半天,不敢放下。”
莽娃子想到方才情形,面露愧疚:“抱歉小青姐,我不该过来给你添麻烦的,我这就回家,你放心,我爹娘那边我去说。”
他话说完,抬腿就要离开。
薛青青拦住他,秀眉微蹙:“官兵都还没走,你此刻出去,才是真的给我添麻烦。你爹娘为了你,连衙门口的人都敢骗,我也算是豁出去了,你如果这个时候出去被发现,不止害了他们,还连我都害了。”
莽娃子顿时愣住,满脸挣扎犹豫的神情。
薛青青毅然道:“你就在我家老实待着,等人都走光了再说,到时候你爹娘自会过来叫你出去。”
莽娃子还是觉得不合适,挠着头想要拒绝:“小青姐,我……”
薛青青一口咬定:“行了,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里屋看看孩子,你在外歇着,若是那伙人总是不走,你今晚便睡在那张竹榻上,若是饿了,灶房锅里有白日剩的饭。”
话说到这份上,莽娃子哪里还能说不。
薛青青转身回房,留他自己在堂屋。
屋内顿时变得静谧,无声之中,一缕甜润的香气幽幽蔓延——薛青青身上的香气。
莽娃子口干舌燥,忽然感到无所适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看向供案上的牌位。
“陆放哥,好久不见,”莽娃子冲牌位打起招呼,一本正经道,“我遇上点难事,借你家中躲一躲,小青姐也是同意了的,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话虽如此,他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心虚,仿佛劝着别人别多想,自己倒先多想起来。
空气中,幽香还在萦绕,活似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弄人的心弦。
莽娃子度日如年,盼望着自己爹娘的声音出现在外面,叫他赶紧回家。
可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都没个动静,好像已经将他就此遗忘。
眼见夜色渐深,莽娃子眼皮发沉,左右实在等不到,便躺在了竹榻上,打算眯上一会儿。
正睡得半梦半醒,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迷迷糊糊感觉到,似是妇人在哭。
哭声绵软娇柔,似莺啼鹂诉,压抑又隐忍,可惜实在隐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辗转吟出,反倒比直接哭泣更显清晰。
莽娃子眼皮太沉,只当是做梦,有了幻觉,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
翌日一早,李大娘老两口刚要放松警惕,想把儿子从薛青青家中喊出来,便见官兵折返而来,特地没摆阵仗,只安静蹲守附近,鬼鬼祟祟,活像瓮中捉鳖。
李大娘害怕得厉害,借着串门的名义,交代莽娃子一定不能出去,老泪纵横,求着薛青青一定看住他。
薛青青无奈至极,只能答应。
可她实在太难了。
堂屋被莽娃子占据,某人无处可去,只能日夜躲在里屋,与她同床共枕。
薛青青一宿被折腾数次,床单湿了干,干了湿,实在难以消受。
又过了两三日,那帮抓壮丁的还是阴魂不散。
薛青青忍耐不住,趁着集会的日子,拉上一伙嬢嬢,赶驴去了镇上,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这征兵得进行到什么时候。
下驴车时,她脚沾地面,小腿骤然酸软,身形跟着踉跄。
身旁嬢嬢询问:“青娘这是怎么了?”
薛青青佯装自然:“没什么,想是日夜带孩子……累的。”
“唉,孩子小得吃奶,是不好带,再大些,把奶断了就好了。”
薛青青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红,只能附和。
众人散开,她独自走在街上,没急着打听消息,而是先去往书舍,将藏在菜篮里的书籍,尽数还了回去,又根据“沈濯”提前交代的,新借了他指定想看的几本。
书舍常年也遇不到这种大买卖,老板租赁的铜板收得手软,不禁调侃:“小娘子家中夫君如此勤奋苦读,日后定是要考中进士,当官老爷的,您就等着当诰命夫人,享清福吧。”
薛青青张口欲要解释,又不想因此添乱,只能点头:“借您吉言。”
待出书舍,街上又有不少官兵现身,却不像是抓壮丁。
仔细一问,才知道,镇上竟有传言,说有奸细藏身在此,无论男女老少,凡行迹可疑者,皆可当街抓获。
出书舍的这片刻工夫,薛青青眼睁睁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七旬老伯,被官兵使蛮力拖走,哭声彻天,无人做主。
她心惊担颤,不愿在街上久留,守在驴车旁边,等着嬢嬢们陆续回来,赶紧打道回府。
回到梅花村,正值晚饭时分。
李大娘做好了饭,等着薛青青回来,让她端回家。
面上看,这只是热心邻里照料孤儿寡母。
哪能想到,这孤儿寡母的家里,正藏着个身强体壮的当兵好苗子。
薛青青把李大娘做的饭给了莽娃子,自己从厨房端出晌午温的饭菜,进了里屋吃。
莽娃子只当小青姐是想要避嫌,并未对此多想,心里还觉得愧疚。
殊不知,一帘之隔的里屋内,甜香四溢,吞咽声起。
妇人被抵在墙上,襟口散乱,垂至腰间,小巧的肚兜早已褪去,可怜兮兮地丢至一边。
听着堂屋里莽娃子吃饭的咀嚼声,薛青青咬紧指节,竭力地忍耐,才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憋得眼眶酸胀,溢满泪花。
“青娘真是厉害。”一张俊美斯文的面孔,缓慢地自她面前抬起。
裴怀贞眸中潮红,眼神满是勾人春情,薄唇绯红发烫,唇角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才半天未见,便存下了这般多。”他嗓音低哑,舌尖轻轻舔舐唇角痕迹,桃花眼温柔似水,视线炙热,直直盯着妇人羞红的脸庞。
薛青青想骂他,又怕发出声音,被莽娃子听到,怒火翻了又翻,只能睁着一双含水的眼睛,用自以为凶狠的眼神瞪着他。
裴怀贞被这记眼神刺得再起感觉,眼神一暗,低下脸,欲要继续。
薛青青拉起襟口覆过身躯,一手推着男人,气愤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她声音压得极低,听入裴怀贞的耳朵,活像是撒娇。
他点头,十分愉悦:“都依你。”
薛青青终于得以坐下,安生喘息片刻。
里屋只有一张小茶桌,根本摆不开碗盘。
裴怀贞手端着饭菜,递到薛青青面前,方便她够取,就差再多长出两只手,直接喂到她的嘴里。
如是以前,薛青青定要惊慌失措,受不了别人这样伺候自己。
但此时此刻,身上的酸胀清晰传来,单是想到他对她做的那些坏事,她就很难不去心安理得。
这坏男人,活该对她好。
薛青青在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可真等看着男人僵着两条胳膊端碗端盘,照顾她用饭,她就莫名觉得,他看起来也稍微顺眼起来。
自然而然地,薛青青心情放松,小声提起在镇上看到的景象。
她感慨:“又是抓流民,又是抓奸细,日子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裴怀贞眸中噙笑,哄小孩子的语气:“怕了?”
薛青青摇头:“不怕,我又不是奸细,抓我做甚。”
“万一你被冤枉,真被抓走了呢?”裴怀贞饶有兴趣。
薛青青想了想:“那我也不怕,横竖恒之有你托付,身后事不必愁,至于我自己,生死有命,只看老天如何安排。”
初秋的红苕叶子新鲜脆嫩,热水焯过,味道很是清甜。
她夹起一筷红苕叶,喂到男人嘴里:“尝尝。”
裴怀贞没料到她会想到自己,神情有微微地怔愣,继而薄唇轻启,含住筷中菜叶,细细咀嚼。
这时,莽娃子的声音穿过布帘:“小青姐,我碗里的肉吃不完,分给你一些吧。”
薛青青被这动静吓得哆嗦一下,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强作镇定道:“不必,我已经快吃饱了,你吃你的便是。”
莽娃子答应下来。
薛青青想到这几日来的小心翼翼,神情很是疲惫。
裴怀贞:“烦他?”
薛青青没说话。
裴怀贞眯了眼眸:“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我直接将他给——”
薛青青抬眸瞪他,即便压着声音,依旧难掩激动:“你想都不要想!”
裴怀贞看着她眼底的惊恐,笑了:“逗你罢了,我没那么无聊,随便什么人,都愿意屈尊降贵,亲自动手收拾。”
薛青青将信将疑,仔细审着他的表情,确定再三,才低头继续用饭。
裴怀贞看着薛青青专心用饭的模样,转过脸,目光幽幽移向布帘。
……
入夜,莽娃子睡得昏沉,再度听到了怪声。
只不过这次,除却妇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笑声。
他小青姐家怎么会有男人?
莽娃子不禁自嘲,心想果然是在做梦。
天亮之际,他被内急憋醒,睁眼正想下床,目光随意往床边一瞥,正瞥见床边一抹身影。
男人坐在竹椅上,脸上是彻夜餍足后的淡淡平静,上身中衣随意敞开,露出胸膛上的鲜红抓痕,往下腰腹中央,是因撞击太狠而浮现出的大片通红烧灼,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一片潮湿银亮的黏腻水丝。
莽娃子愣了一愣,猛地坐起来,想问对方是谁。
而未等他张口,一柄寒光便横在了他脖颈之间,正是薛青青当日为他割开麻绳所用到的镰刀。
“别说话,”裴怀贞嗓音沙哑,透着股彻夜欢愉后的慵懒劲儿,眼皮淡淡上扫:
“多说一个字,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