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片刻后, 新茶奉上。
御前大太监吴德兴,小心地趋步上前,提起天青色裂冰纹汝窑茶壶,缓慢倾斜壶口。
只听清冽地水声注入瓷盏, 茶烟袅袅, 清香四溢。
吴德兴将茶盏轻轻捧去, 摆在了年轻帝王的手边。
茶烟凝聚成云, 上升飘散,浸润了帝王的眉目,只见浓眉星眸, 姿容如玉,若瑶林仙树,秀逸超然。
“回陛下, 茶温是八分烫, 茶香最为浓郁, 只是入口要当心。”吴德兴谨慎地提醒, 神态谄媚。
裴怀贞执盏, 呷下一口茶水, 垂眸, 看向眼下奏折。
三年前,黔州山洪决堤,人畜死伤无数, 先皇沉迷后宫,奏折待阅未批, 折子在紫宸殿放了三年,赈灾粮饷便三年不曾发放。
诸如此类的折子,多如牛毛。
眉峰不自觉皱起, 裴怀贞瞳色深邃,面上浮现一丝躁色。
吴德兴立刻脸带担忧,关切道:“陛下已经两宿未曾合眼,再这样下去,身子骨受得住,眼睛也受不住。”
“不如看些别的,解解疲乏?”
裴怀贞闻声抬眸,看向太监的脸。
“看什么?”他音色平淡,眼眸微眯,已有警告的意味。
吴德兴只当帝王起了兴致,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身后内侍:“去把东西呈上来!快着些,休让陛下久等!”
内侍应声退下,没过多久,便手捧沉香木托案,趋步而来。
案上整齐摆放了三卷画轴,吴德兴先捧来为首的画轴,徐徐展开。
只见画上色彩鲜艳,乃是精绘的一副妙龄少女图,少女中等容貌,在美人如云的京城,并不显得出色。
吴德兴笑道:“此女芳名徐妙卿,今年十七岁,乃中书舍人徐大人家的长女。”
裴怀贞未语,静静打量。
吴德兴将画卷交给内侍展示,接着捧起第二卷,展开之后,仍是一副少女的画像,同是中等容貌。
“此女芳名洛雨桐,今年十八岁,乃是太常寺丞洛大人家的幺女。”
最后,展开第三卷,一名衣着华贵,姿容艳丽的少女跃然于纸上。
吴德兴道:“此女芳名陈瑾,今年十七岁,乃上州刺史陈大人家的次女,听说性情最是柔顺不过。”
三幅画像对比在一处,显得第三名少女鹤立鸡群,美貌惊人。
吴德兴满脸堆笑,殷勤地对帝王道:“太后娘娘昨日传召老奴,念着陛下后宫空虚,龙嗣单薄,特地让老奴于六品以上的官员家中,选些适龄少女,画上画像,以供陛下赏阅。”
“老奴挑了一圈,看来看去,也就这三位女郎容貌秀丽,姿态娴雅,特给献给陛下挑选,择出中意之人,早早纳入宫闱,也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裴怀贞淡淡“嗯”了声,目光在三张画像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到吴德兴的眼睛上,手指轻点御案,慢条斯理地发问:“吴总管,你伺候了先皇几年?”
吴德兴连忙低眉敛目,不敢直视天颜,语气里却满是雀跃,颇为得意地道:“回陛下,老奴自先皇贵为储君时便伺候左右,距今已有二十二年了。”
裴怀贞沉吟:“二十二年,也是宫里头一茬的老人了。”
他手指一沉,指骨猛然叩出脆响。
“竟不知内侍私下结交外官,乃是处斩的死罪?”
吴德兴如遭晴天霹雳,瞬间扑通跪地,面色惨白如纸。
裴怀贞神情冷沉,盯着这胆大包天的太监,喉中溢出一声冷笑:“这几名女子,唯独最后一个生得还算齐整,前两个平庸的,皆是故意拉来给她做为陪衬。说说吧,上州刺史许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还是你把朕当成了先皇,以为朕年纪轻轻,便会糊涂到沉溺女色?”
吴德兴打着哆嗦,胡乱狡辩:“老奴该死!老奴一时脑热!老奴也是一心为陛下的子嗣着想……”
裴怀贞将身姿舒展,后背靠上龙椅,语调散漫,懒洋洋地道:“朕的手足众多,但胆敢与朕争皇位的,总共只有两个。”
“朕那两个兄弟,一个被朕杀了,一个被朕囚禁。至于那些站队谋逆的叔伯们,脑袋被朕砍下来,装进盒子里,传遍封地,给还活着的叔伯们看。”
雪光映过明瓦窗,折射出绚丽妖艳的光芒。
年轻的帝王略倾身,眉骨压眼,瞳色阴翳:“朕杀了那么多人,踩着血做到这个位子上,为的难道是连睡哪个女人,都要受别人算计?”
“老奴罪该万死!求陛下饶恕老奴一次!”吴德兴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不停,“老奴恳求陛下开恩,看在老奴一把年纪,伺候先皇那么多年的份上,便再给老奴一次机会吧!”
“你一口一个先皇,想来是对先皇缅怀至深,”裴怀贞失笑,“不如,朕便送你去见先皇?”
他嗓音随意:“来人。”
侍卫闻声进殿,俯首待命。
“拖下去,乱棍打死。”
“陛下!老奴知错了陛下!老奴真的知错了!陛下!”
裴怀贞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顺口道:“传朕口谕,上州刺史陈子亮,勾结内侍,窥伺上意,降为上州司马,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是——”
老太监凄厉的惨叫声被拖出殿门,吓软了入殿传话的一名年轻内侍。
那内侍跪倒在地,瑟瑟不敢出声。
“说话。”帝王头也未抬,不怒自威。
“回……回陛下,御膳房的来人了,说午膳已经备好,菜式有酒炊淮白鱼,驼蹄羹,枸杞鹿筋汤,水晶脍……另有一道樟茶鸭子。”
裴怀贞未有食欲,却在听到最后时,不禁挑起眉梢:“樟茶鸭子?”
内侍忙说:“回陛下,此为蜀地的菜式,据说是拿香料腌制,之后先蒸后熏,味道颇为爽口。”
裴怀贞渐渐怔住了神。
他望着殿外的茫茫雪色,恍惚之间,金殿变为简单干净的农家屋舍,他也并未坐在龙椅,而是坐在简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籍。
年轻的妇人站在门口,背对于他,面对秋日灿阳,阳光洒落在她纤柔的身躯上,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光。
“如今家里又多了一口人,两个孩子以后长身体,鸡蛋定是要管够的,我得将鸡圈再扩开些,多养几只鸡。”
“旁边的位置,可以再垒个鸭窝,养两只鸭子,现在开始养,等到过年,就可以宰了做樟茶鸭子,味道极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妇人转头看他,眼底映着他的模样,眸光明亮,笑意温婉:
“沈濯你说,好不好啊?”
一股闷痛自心口蔓延,裴怀贞猛然闭上眼,用力捏向眉心。
过了许久,他将呼吸平复,重新睁眼。
周遭场景已恢复如常,没有农舍,没有秋阳,更没有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妇人。
“滚出去,朕没胃口。”他冷冷道。
“是!”内侍忙不迭退下。
裴怀贞伸手,拿起奏折,刻意压制脑海中的身影。
看了没两下,越看心思越乱,他扬手将奏折扔至一边。
……
年底之前,宫中设宴,帝王宴请群臣。
酒过三巡,斛光交错之间,一封加急的奏折入了裴怀贞的手中。
奏折为黔州知府快马所递,却并非是为黔州所奏,折子外,特地用朱笔标有“越境”二字。
这表明,黔州知府是在为他人管辖之地上奏。
裴怀贞想到黔州洪水,不免觉得可笑,自家尚且痼疾未治,倒操心上别人了?
他未看奏折,而是吩咐内侍送往紫宸殿,等筵席结束,他自会察看。
待到散筵,已是丑时。
裴怀贞并未回到紫宸殿歇息,而是传召近臣至御书房,商议成立“察政司”一事。
眼下虽有齐王杀鸡儆猴,削藩顺利推进,解决了未来几十年的心头大患,可兵权收回,军费便是一笔巨额开支,且因之前藩王作乱,各地流民四起,官府无力管辖,已有数万人流离失所。
军队管控,流民安置,都是钱。
若未能及时解决这两大问题,哪日流民暴乱,军队又调令不动,战乱再导致税收中断,国库雪上加霜,崩盘无非早晚。
裴怀贞必须提前设想好每一步,才能把这个岌岌可危的社稷拉回正途。
“察政司”,便是整顿财政的首要一步。
国库空虚,贪官污吏首当其罪。
裴怀贞曾有计算,户部每年账上亏空三百万两,工部只逢兴修水利,便能侵吞五百万两。
六部积弊已久,三法司官官相护,这两块毒疮他不能一次铲除,不如另设立察政衙门,专打贪官污吏,往死里抄家,多抄上几个,国库立有充盈之色。
御书房烛燃整夜,直至鸡鸣时分,年轻的帝王方遣散近臣。
此时,离上朝不足一个时辰。
回到紫宸殿,他正欲更衣歇息,内侍又来禀报,说礼部官员在外求见,有关先皇的谥号已经拟好,还需最后择定。
裴怀贞冷着脸扫那内侍一眼,内侍便已吓得连滚带爬,让礼部的人打道回府。
经此不悦,帝王没了更衣的心情,驱散宫人,直接和衣卧下。
明黄锦帐繁复华丽,上面绣有精致的蟠龙图案,帐中熏有浓郁的安神香,香气幽幽萦绕,静心催眠。
裴怀贞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衣襟,用力一扯,颈下顿时轻松大片,露出明显的喉结,随呼吸高低起伏。
他双眸紧闭,长睫覆目,玉白色的面孔被醉意染红,连薄唇都比素日红上许多,如敷一层口脂,艳丽夺人心魄。
“你瞧你,分明答应过我,以后不再饮酒的。”
妇人柔软的声音,响起在裴怀贞耳边。
他骤然睁开眼,转脸望去。
只见殿内空荡,琉璃宫灯照着起伏的烛火,四下冷寂,哪有那抹清丽身影。
裴怀贞怔愣片刻,方才还满身肃气的帝王,此刻红着眼睛,冷笑出声,阴恻恻地问自己:“演上瘾了?”
不过一场露水情缘,她付出了身体,纵他恣意发泄欲望,他给她留房留地,为她打点好余生一切,仅此而已,二人关系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
他不是她要的“沈濯”,他和“沈濯”也毫无关系,真面目露出来,她那点胆子,肯定比谁跑得都快。
与其留下那样不美好的回忆,不如将一切定格,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真心爱她的“沈濯”,即便余生杳无音信,二人过往的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美好不会改变。
这不就够了吗?
不然还要怎样?继续厮混在一起,直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再互相折磨,直至看到对方都觉得恶心?
裴怀贞想想都要吐了。
那种将美好之物毁掉的感觉,比战场上的尸臭还让他反感,如果推开便能保留,他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儿女情长而已,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知道自己不辞而别,她会痛,会哭,会经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可对于她那样的普通人,用不完的钱,已经足以忘记一切烦恼。
她只需要按照他安排的那样,搬进那个舒服的房子,花着他留下的钱,她一辈子还能有什么波折?
他改变了她与她孩子的命运,遇见他,是她薛青青的荣幸。
她最好对他感恩戴德,一辈子守着与他的回忆过活,全心全意爱着“沈濯”,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示好,别想改嫁给任何人。
她必须爱他,这是她对他的报答。
她必须爱他,用爱陆放的十倍爱他。
因为他已经为她解决了所有生活的难题,余下人生里,她只有爱他这一件事。
薛青青,你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你不会让我对你失望的,对吗?
彻夜明亮的宫灯照不尽空荡的寝殿,年轻的帝王如若幽魂,独自一人,身处光影明暗之间,体内强烈的情绪破土而出,如一张深渊巨口,即将把他吞噬。
他下榻,沐着阴影行走,在殿中徘徊,分明地龙烧得滚热,他却觉得这个地方毫无暖意,只能靠动起来,才能获得一点点活人气。
不经意的,裴怀贞看到了那个被他遗忘的折子。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折子,翻开。
灯影跳跃如心脏,照见折子上一行清晰字迹——
“腊月初七日卯刻,蜀地巨震,千里人烟迹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