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际划过一道白闪, 照亮了漆黑的车厢。
薛青青双目发直,呆呆看着面前的人脸,伸出的指尖尚未收回,依旧往前探着, 维持触碰帷布的姿势。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 在这一瞬之中, 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什么房子, 狗窝,牌位,全部不翼而飞。
唯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昳丽容颜, 清晰无比地映在了她的双瞳之上。
霎时间,回忆纷至沓来,那个名叫“沈濯”的人, 顷刻死灰复燃。
“青娘很冷么。”
男子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在激烈的雨声之中, 犹如世外仙音, 透着关切的怜悯。
他的手腕微微下倾, 簪上木雕的花瓣湿透, 带着凉意, 轻划过妇人颤栗的的手背。
“为何在发抖呢?”
眼睫猛然哆嗦一下,薛青青骤然回神,身体用力往后缩去,
没有“沈濯”,要她命的阎罗倒有一个。
脊背撞上座椅的靠背, 疼得她瞬间清醒,分明浑身无一处不在发抖,她却强逼自己镇定, 屈膝矮下身体:
“民妇薛青青,见过陛下。”
她叩首行礼,嗓音竭力想要维持平稳,却根本做不到。
面前之人,不是那个昔日那个对她千柔百顺,体贴入微的落难商人,而是这王朝的君主。
只要他一句话,她便能万劫不复。
车外雨声瓢泼,两个孩子还在安睡,狭小的空间里,能听到幼儿轻软又均匀的呼吸声。
薛青青的指甲不自觉地抠紧掌心,一动也不敢动,纤白的脖颈低垂着,极尽恭顺的姿态。
幽暗的光影下,裴怀贞垂眸,静静凝视着那抹冒着丝丝香热的软白。
他轻嗤:“车里这般小,跪得开么?”
说完话,如若顺手一般,他弯下颀长的身姿,将手中木簪缓慢簪入薛青青的发髻当中,动作温柔,如若痴心的情郎,小心对待心爱的姑娘。
“粗心大意,这次是朕帮你捡到了,下一次,切莫再弄丢了。”
“民妇……遵命。”
狭小的一方天地,潮湿的雨气,冷冽的龙脑香气,以及妇人身上温软清甜的气息,细密地缠绕到了一起。
离得太近,薛青青甚至能感受到,头顶那道温热的吐息,是如何一下一下,喷洒在她的眼下肌肤上。
痒,怕,慌。
薛青青闭上眼睛,祈祷着面前的身影能赶快出去,离她远点。
兴许是祈祷有用,裴怀贞果真退至车外,立于雨色之中。
正当薛青青放下心,想要要松口气时,她腰间蓦然一紧,整个人被股巨力攥住,强行拖拽出去。
阴云连绵无尽,雨色稠密如织,十数名佩刀的侍卫将出行的队伍团团包围,为首骑马的镖师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堆了满车的行李,以及两车不敢下车的人。
妇人柔弱的身躯撞入一堵坚硬的胸膛,腰肢被大掌牢牢按住。
想到同行的乡亲们,薛青青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瞬间掀起眼皮,澄亮的眼神死死盯去——
她很想说:是我打的你巴掌,也是我待你不好,与其他人没有丝毫的关系,要杀要剐只冲我一人来。
但真到话说出口,她鼓足全身勇气,也不过是吐上一句:“放了他们。”
细雨坠落,流经裴怀贞昳丽的眉目。
他看着妇人眼底那点胆怯的勇气,眼神噙笑:“好。”
下完命令,他自侍卫手中取过披风,将薛青青包了个密不透风,确保连根头发丝都不会被雨淋到,一把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马匹。
薛青青的视野皆被漆黑挡住,看不到丝毫的光彩,却也能感受到,她已经侧身落在了马背上,身前是潮湿的雨气,身后是男人的胸膛。
隔着春日薄衫,她能听到身后的心跳,急促有力,透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就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驾!”
只听帝王一声响亮呵斥,马儿扬蹄踏碎清明春雨,直奔城门。
城门上,门卒翘首眺望,见圣驾将至,连忙抡锤击鼓,鼓点穿过雨幕,传入京中大街小巷,巡游的兵卫听到信号,立刻扬声疏散百姓,开出一条直通皇城的畅通直径。
马蹄声踏上天街,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奔往皇城。
千重宫门次第打开,两侧禁军甲冑森森。
紫宸殿的宫人鱼贯而出,掌灯熏香,锦毡铺地,内侍备好帝王更替的常服,膳房着手筹备晚膳。
裴怀贞全身湿透,甫踏入殿门,便有内侍围绕上前,擦面递帕,解带更衣。
殿外雨声如注,压下一切杂音。
“陛下,御史大夫常大人,在外跪了一天了。”
内侍战战兢兢,将情况如实汇报:“常大人说,今日若见不到陛下,他便一头撞死在午门的立柱上。”
裴怀贞扯下湿透的外袍,随意丢给宫人,冷笑一声:“安排几个人跟着,及时收尸。”
他说着话,目光已越过众多宫人,落在紫檀木镂雕的七屏龙榻上,榻上挂檐高高悬空,其上雕有九条游龙,龙身蜿蜒,威风凛凛。
挂檐下,厚重的披风滑落,露出里面新雪一般的人,妇人莹白的肤色被捂出粉腻的嫣红,发髻早在不知何时散落,乌发堆在颈间,湿热地黏在脸侧,弯出柔软的弧度。
薛青青呆呆地坐着,并未察觉到落在身上的晦暗目光。
她一动未动,大气不敢出,分明是被强行摁坐在这龙榻之上,却没有丝毫地反抗,只是头低着,身上不停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膝上杏花白的裙面。
裴怀贞抬起手,宫人们会意,躬身行礼,无声退下。
兽形香炉轻吐烟丝,烟气既清且直,扶摇而上,盘旋在繁复的藻井之间。
他轻迈步伐,行至榻前。
榻上妇人仍在发抖,并未留意到面前的身影。
裴怀贞伸手,在妇人的眼前轻晃而过。
薛青青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面前之人身长玉立,身上已脱去那身威严冷清的玄色锦袍,上身只着一件雪白中衣,中衣湿透,几乎透明,隔着薄薄的衣料,依稀可见块垒分明的腰腹肌肉。
她直直盯着这张曾日思夜想的脸,目光朦胧恍惚,如身处梦中。
裴怀贞弯了唇角,眸色不自觉地柔和:“傻了?”
薛青青乍然回神,眼波闪动着,急切地出声:“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放心,”裴怀贞道,“他们已被接入宫,有乳母专门照料,晚些时候,朕自会带你去见他们。”
薛青青眨动了下眼睫,泪珠掉落下来,攥在裙面上的手愈发收紧。
她想现在就见到孩子,她不想把孩子交给别人照料,她想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地方。
三件事,一件都做不到,甚至想到她过去给他的那一巴掌,她都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都还是来去自如的自由人,坐着前往异地的马车,憧憬着以后的生活。
薛青青越想越是悲伤,眼泪掉个不停。
帝王温热的大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细致地为她抹去泪珠,柔声道:“青娘,你就没有问题,想要问朕吗?”
薛青青不懂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朕倒是挺想问你的。”
裴怀贞指腹轻柔,抚摸在她泛红的眼角,嗓音低沉,散发着丝丝冷意:“是谁告诉的你,朕的真实身份?”
薛青青懵住了。
但她旋即便反应过来,他觉得她之所以一见面便对他行礼,唤他“陛下”,是因为有别人,将他的身份提前泄露给了她。
而他此刻既能追上她,自然也对她过往经历了如指掌。
在她接触过的人里,值得怀疑的对象,剔除沈濯,便剩沈姝仪一个。
想到那个活泼懂事的姑娘,薛青青立刻便紧张起来,抬脸急切地解释:“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看到的,那日在沈府的园子里,你……不,陛下与沈大人,还有另一个民妇不认识的大人,三人一起在亭中说话,民妇当时恰巧路过……”
她虽害怕,却神情诚恳,毫无闪躲心虚之色。
裴怀贞垂眸,看着掌中布满泪痕的柔嫩脸蛋,眉稍略挑:“当时既已看到,青娘为何不上前认朕?”
薛青青攥紧双手,长睫覆盖瞳光,抽泣着道:“陛下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民妇自知卑微,故而不敢相认。”
裴怀贞“哦”了声,尾音拖得绵软,意味深长:“难道不是因为气朕狠心离开,弃你于不顾,所以心有怨气,不愿见朕?”
薛青青心中所想被戳中,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忙道:“民妇不敢!陛下当时身为储君,该当以国家大事为重,自有自己的苦衷。何况陛下走时,已为民妇置办偌大家业,民妇心满意足,怎敢对陛下心生怨怼,民妇……民妇感激陛下,尚且来不及。”
说到最后,她的头深深低下,不愿去看面前之人。
裴怀贞手移至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将她垂下的眼睛硬生生抬高。
四目相对,妇人盈满泪水的眼眸满是恐惧。
他对她笑,桃花眼中满是嘲讽:“虚伪。”
薛青青咬紧了下唇。
“民妇所言的每一个字,皆是出自肺腑。”
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讨好:“民妇一介乡野村妇,能得陛下昔日庇护,已是三生有幸,怎会怨恨陛下,若真要说恨,民妇只恨自己与陛下身份悬殊……”
裴怀贞盯着她下唇上的咬痕,看着饱满嫣红的唇瓣随吐字而翕动,偶可透过唇齿之间,窥见一点粉嫩舌尖。
他眯了眼眸。
“若有来生,民妇只盼能生在与陛下门当户之家,能够时时看到陛下,与陛下长久相伴……”
薛青青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马屁可拍,能显得自己情深义重。
正当她终于有些思绪,想要启唇继续时,后颈被只大手猛然扣住,面孔也被逼着抬高。
下一刻,浓郁的龙脑香气铺天压下,她的唇瓣被凶狠堵住。
空气中似有火星燃烧,殿内瞬间升温。
年轻的帝王如若许久未沾荤腥鬣狗,咬紧了便不放松,薄唇急切地吮含舔吸着妇人的唇瓣,龙脑香裹着发上的潮湿雨气,连同他灼热的吐息,一并闯入她的口中,长舌强势地搅弄着她的舌尖,逼她与之纠缠。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凶蛮。
薛青青被吻得喘不上气,昏头转向,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下去。
直到身体被压到柔软的被褥上,双膝被强势地分开,她才骤然回神,用力将脸别开,避开那个密不透风地吻,两手拼命挣扎:“你放开我!”
裴怀贞笑了,轻易便停下了动作,被欲色填满的眼眸之中,满是灼热的潮红。
“怎么?”他愉悦地道,“终于装不下去了?”
薛青青说不出话,愤愤地盯着他,被吻得肿胀的唇瓣颤颤哆嗦着。
裴怀贞手伸出去,捏住她的下巴,吐息轻柔:“青娘,说你气朕,说你恨朕,说你恨朕把你丢下不顾,说出来,青娘。”
“青娘,你可以恨,朕允许你恨朕。”
“你可以委屈,可以抱怨,你可以向朕索取,你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
嗓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如若迷惑人的精怪在低语。
薛青青强撑住的坚强一点点崩坏,水润的眸中满是崩溃。
“我想回家。”她哽咽,“我想带着孩子回家。”
裴怀贞唇上笑意依旧,眸色却幽幽地沉寂了下去。
“从今以后,皇宫便是你的家。”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语:“青娘,有朕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薛青青僵住了身体。
后知后觉地,她终于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对,这不合常理……”薛青青困惑至极,已经表达不出愤怒,只是不停地摇着头,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你都已经走了,是你自己要走的,你,你为什么又……”
“因为朕后悔了。”
裴怀贞嗓音发沉:“朕原本以为,只要给你留下足够的房产田地,便算报了你的救命之恩,可是朕后来发现,朕想给你的东西,不只是那些。”
他叹息:“青娘,你太好了,好到朕根本放不下你。”
“在得知蜀地发生地震之后,你不知道,朕差点就疯了,天上地下,朕只当再也见不到你。”
他握起她的手,低下脸,轻柔地吻在她的掌心:“好在上苍待朕不薄,又将你送回了朕的身边,所以这一次,朕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在身边,余生再不让你远离朕一眼。”
好一番柔肠百转的言语,搭上那张万里无一的锦绣皮囊,简直足以打动九天神女。
薛青青却抖得说不出话来,齿关都在打着寒颤。
她想不清楚,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
你有用时,便对你甜言蜜语,赴汤蹈火。
你没用了,便利索抽身,弃之如履。
等到他无聊了,又想起你来,便宛若无事发生,又回到最初的甜言蜜语,还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再对着眼前这张曾痴迷过的俊美容颜,薛青青心头涌上剧烈的冰冷,遍体生寒。
天色将暗,殿内陷入幽深的寂然。
裴怀贞凝眸,盯着妇人眼底的惧色,摸在她脸颊的手流连向下,抚过软白的脖颈,带有薄茧的指腹,细细勾勒精致的锁骨。
“没关系的,青娘。”他嗓音柔软,“来日方长,你我有大把的时间重新开始,就当给彼此一个机会,像回到最初那样,再度认识对方一遍,你认为可好?”
蹭在锁骨上的指腹流连向下,带起肌肤的阵阵颤栗,眼见便要深入衣襟。
“不好。”
妇人声音一出,肆意点火的指腹骤然僵住。
裴怀贞眯眸:“青娘,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薛青青抬起眼,看着那双充满蛊惑的眼眸,分明怕得要死,却还认真地重复:“我说,不好。”
她顿了顿,拿出毕生的勇气面对此刻,尽量冷静道:“我过往说过的,若你有朝一日骗了我,我定会离你远远的,再不见你一面。”
“我的话,不会改变。”
“你能对我绝情一次,必能对我绝情第二次,我明知结局,却还将这个机会给了,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
“陛下,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寻常的村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人活一口气,纵然别人不珍视我,我也得自己珍视自己,那口气若是断了,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薛青青沉默一瞬:“何况有些东西,错过便是错过,何必寻求重新来过,你我都还年轻,日后人生漫长,尚有大好时光,再是觉得不可替代,时间久了,也就那样了。”
她抬眸看他,眼波又恢复了过往的柔和,语气亦是温软:“陛下,您是天子,亦是雄主,自有高门千金,世家贵女来相配,非我这一村妇所能高攀,您将我强留于身侧,看似圆满,实际天长地久,终成怨侣。”
“还不如趁着如今回忆尚存,还有几分美好,便将那美好保留,余生你我各不相见,也算全了那份珍贵。”
薛青青抬起手,将抚在脖颈上的手掌挪走,松开。
“陛下,到此为止吧。”
外面雨色悄然停歇。
殿内昏暗无光,气氛静得令人发慌。
裴怀贞不言不语,眸色漆黑如墨,定定地盯着薛青青看,额上青筋微跃,空荡的手掌之间,尚有妇人身上柔软的香热。
过了良久,他低笑:“好啊。”
薛青青的呼吸猛然停了一下,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便等待不及地整理衣衫,挽好发髻。
收拾整齐,她轻手轻脚,小心地下了龙榻。
“我会向宫人打听孩子所在之处,将他们接走。”
薛青青恭顺地福身行礼,言辞恳切,如若发自肺腑:“民妇祝愿陛下江山永固,千秋万代,日后早觅良缘,子嗣繁盛。此后余生,各自欢喜。”
她转身,径直朝殿门走去,步伐从容。
从容背后,薛青青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装的,通通都是装的,就连她方才那番话,她都没有多少把握在。
她无非就是在赌,赌那个人能有一瞬的松动。
因为她根本不信,他对她能有多少感情,如若真有,当初也不会走得那般毫无留恋。
今日这出,只怕是一时上头罢了。
好在,她赌对了。
殿门外,雨过天晴,一片春光大好。
薛青青深嗅一口雨后空气,心跳不自觉加快,一心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她耳畔如有劲风袭来,下一刻,即将迈出殿门的身体骤然凌空,落入一个强势的怀抱当中。
“砰!”地一声,无数残雨震碎,殿门被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