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两年之内, 不碰你一下?”
帐幔轻晃,裴怀贞挑起一截软纱,缠绕在指尖上,一边重复着薛青青的话, 一边噙笑看着她。
他像是没能理解话中意思, 眯眸道:“青娘所说的这个碰字, 是指哪一种碰?”
薛青青才想回答, 裴怀贞便已甩开纱幔,起身迈步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量投下阴影,覆盖上她的身躯, 独属于青年男子身上的勃发热气,侵袭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在热气的熏染下,肉眼可见的, 薛青青的脸颊脖颈由白变红。
“是这种碰?”裴怀贞抬手, 指腹轻轻划过她锁骨上的肌肤。
一股酥痒自颈下漫开, 传遍薛青青的全身。
她呼吸沉了一瞬, 正欲后退, 便感觉到萦绕耳畔的灼热吐息。
裴怀贞俯首, 薄唇若即若离, 擦着她的耳尖,认真询问:“还是将你压在身下,扒光你的衣服, 分开你的腿,掐着你的…, 把你往死里…的那种碰?”
露骨的字眼传入耳中,薛青青蹙紧眉头,抬眸扫他一眼。
灯影太过昏暗, 照不清他的眼底,只看到纤长的睫毛眨动,泛红的桃花眼,噙满温柔笑意。
裴怀贞,生了张极会迷惑人的脸。
看着温润如玉,实际残暴冷血,看着斯文有礼,实际很多时刻说的话,比谁都粗鄙。
具体粗鄙到何等境地,薛青青早在梅花村时,便已领教过了。
“两者都是。”
她见怪不怪,平静地后退两步,看着他道。
指腹上的柔软触感乍然消失,裴怀贞的眉心微跳,似是感到烦躁。
“做不到。”他直白地道。
薛青青便料到他会这样,加快呼吸,摆出愠怒的神态:“可你刚才还说过,什么要求都能答应我。”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裴怀贞连原因都没问,斩钉截铁,“没得商量。”
薛青青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贝齿咬在下唇。
看着她的样子,裴怀贞呼吸微滞,心上抽疼。
他最受不了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放软声音,轻声解释:“青娘,我不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我需要肉—欲,就像需要吃饭喝水一样,这是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知道,你身子还未养好,不能随着我折腾。”他挑了眉梢,眸光定她锁骨上,顺着被他指腹划出的淡淡红痕,视线控制不住地,想往下延伸更多。
他理直气壮:“可你身为我的妻子,偶尔让我尽兴一次,不是应该的吗?”
薛青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点着头:“应该的。”
“反正只要你想,我怎样都是应该的。”
这种赌气的话,换个人听了,兴许会觉得烦躁,可裴怀贞听入耳中,怎么听都觉得是青娘在对他撒娇。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翘,上前想要拉薛青青的手,柔声道:“青娘,不生气,你自己想想,哪有让二十岁的男人禁欲两年的?你这是在强人所难。”
薛青青再度后退,避开了他的手。
裴怀贞耐心地问:“我倒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突然想到,让我两年不碰你?”
他当然做不到,但即便他能做得到,她自己就能做得到吗?
过往情至深处时,她失焦的双目,如激流一般的痉挛,总不可能是假的,她不是木头,是正常的女人,正常到会有自己的需求。
两年,她自己难道就不会想?
裴怀贞眼底浮现狐疑,好奇地打量着妇人温软的脸。
薛青青面不改色,只是开口之前,咬唇的力度更重了些,显得更加委屈。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道:“既然不能离开你,我也不想痛苦地面对你,不如就重新认识你一遍,就像你说的那样,从头开始。”
裴怀贞:“用得了两年?”
生个孩子都会叫爹娘了。
当初他假扮沈濯把她拐上床,才用了多久?好像不过四个多月。
等到他恢复真身,就需要两年了?
一股郁气,蓦然腾在裴怀贞胸腹之中,久久难以退散。
“你换一个。”他道,“除此之外的所有要求,我保证答应。”
薛青青冷着脸不说话,眼睫垂着,遮掩住了瞳中颜色,一副惨遭欺骗,再不相信他的模样。
裴怀贞毫不迟疑,对殿外扬声:“都给朕进来!”
话音落下,殿门推开,众多内侍鱼贯而入,后面禁军紧随。
裴怀贞道:“你们都给朕做个见证,朕在此保证,无论皇后提什么要求,朕都会答应,朕若违背,你们便将此事传遍宫闱,让朕沦为整个皇城的笑柄。”
“奴婢遵旨——”
裴怀贞转过头,面对薛青青,轻柔地道:“这下青娘可以信我了吗?”
薛青青愣在原地,面颊红透,还未回缓过来。
她哪里会想到,他会突然叫人进来,还是这么多人。
几十上百颗脑袋黑压压对着她,别说提要求,她一个字都不想说出来。
就好比现代的女孩子,安静地同男友走在街上,突然男友下跪求婚,高呼你嫁给我吧,然后涌来无数路人,在旁边观看,拿手机拍摄。
他还没沦为笑柄,她先感受到不适了。
“你让他们都出去。”
薛青青压低声音,浑身的水分都在此刻蒸发成汗,急得口干舌燥:“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还需要这么多人来看着,你不要脸面,我还是要的。”
裴怀贞本以为这诚意足够打动她,见她面红耳赤的样子,才想起他的青娘是属鹌鹑的,不经吓,人多一点,就要找地方藏起来。
“好,这就让他们下去。”盯着妇人红透的脸颊,裴怀贞指腹直发痒,碍于人多,不然真想摸上去。
他咳嗽一声,嗓音沉着,语气却透着愉悦:“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是——”
内侍与禁军陆续退下,殿门重新合拢。
裴怀贞卸下满身威严,眉目弯下,噙着笑意询问:“青娘此番可能信我?你放心,除却那两年,你余下的要求,我必定一口答应。”
薛青青抬眸,杏眼映着灯影,瞳仁似比方才亮上许多,试探地开口:“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当然答应。”裴怀贞脱口而出,唇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占了什么便宜。
他也的确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无非就是不能再逆着她来,多大点事,比一刀切地两年不给碰,要强得太多太多。
薛青青点过头,没说什么,直到裴怀贞展开长臂,手指伸向她,欲要牵她的手,她才再度开口,淡淡地吐出一句:“可我不敢信你。”
裴怀贞怔住,正要发问,便听妇人温吞的声音又道:“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裴怀贞迟疑一瞬,答应下来:“好,不见就不见。”
离那两个月只剩一个来月,一个多月和两年,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薛青青“嗯”了声,没有表现出相信或是不信。
淡淡的,好像早已被他伤害习惯,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对他这个人抱有希望,以后便不会失望。
裴怀贞被她的神情刺到,眼底浮现疼色,郑重保证:“青娘,这次我是认真的,你好不容易肯同我修好,我怎会错过这次机会?重蹈覆辙乃蠢人常态,绝非智者所为,我愿为智者,不做蠢人。”
他伸出手,欲挽妇人纤细的腰肢。
薛青青别开身,让那只手扑了个空,没去回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漆黑雨色。
“入夜了,我该走了。”
她道:“小老虎和菡萏都该睡了,我要回去哄他们睡觉,晚了,他们又该哭闹了。”
裴怀贞手指顿在空气当中,指腹的痒意如虫蚁在啃噬,始终无法纾解。
若是以往,他才不管她要如何,先将人拥入怀中,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再说。
可他才保证过,不再对她强迫。
更是在保证上加上保证,让她一定信他。
重蹈覆辙乃蠢人常态,绝非智者所为。
“好。”
裴怀贞收回手,答应得爽快:“孩子们重要,青娘回去便是。”
薛青青点了下头,转身走向殿门。
纤薄的背影映入灯影中,又成了那抹难以抓住的烟气。
裴怀贞本能地迈出两步,想要朝那背影追去,将她抓回身边。
直到用力地攥紧双手,感受到筋骨绷紧的疼意,他才强行按捺住了步伐。
他眉心剧烈地跳动,凝眸看向妇人背影,漆黑的瞳仁中满是冰冷幽怨。
走得这般干脆,都不回头看一下?
孩子需要她,难道他就不需要她?
他的头疼成这样,她关心一下,叮嘱一下了?
真是没有心肝的女人。
殿门处,雨声淅沥。
薛青青将门拉开,正要出去,忽然想到甜头没给,便转头,看向男人的身影道:“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让太医看看,你……”
她本想说:你别再去拧人家的脑袋了。
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的脑袋也同样重要,还是将话咽回去了。
妇人轻柔的说话声音,穿过殿内满地狼藉,传入年轻天子的耳中。
在听到声音那刻,裴怀贞满心的偏执怨念,一瞬之中烟消云散。
满心满脑,都是薛青青那句——“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他没听错?
她在关心他?
他的青娘,竟是在关心他?
灯影被夜风吹得跳动不休,裴怀贞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直到窗外传来雷鸣之声,他才恍然惊醒,定睛望去——
只见两扇殿门安静闭合,温婉的妇人消失不见,徒剩下一缕清甜的体香,漂浮在空气之中,许久不散。
裴怀贞顾不得其他,大步迈向殿门,开门冲往殿外。
雨丝连天,夜如浓墨,六角琉璃宫灯随风轻晃,檐铃被雨丝拍打,发出清脆空灵的响声,一如人在慌乱时的心境。
“皇后呢?”
裴怀贞衣着单薄,发丝经风吹动,贴在颊侧,颜色若乌木,衬得肤色冷白,五官精致艳绝。
此刻失魂落魄地发问,更是增添三分素日所没有的鲜活人味,如若换了个人。
内侍躬身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已经离开。”
裴怀贞皱眉,抬头看着雨丝:“雨下得这般大,她怎么走的,身上淋到如何是好?”
“陛下放心,娘娘身边有宫人护送,一滴雨都淋不到娘娘身上。”
裴怀贞薄唇紧抿,眼中担忧之色并未减少,喃喃低语:“不行,朕得去看看她。”
他不顾内侍哄劝,外衣未披一件,抬腿迈入雨中,满心的热切与爱意,迫不及待想见到脑海中的人。
待等雨丝滴落额头,清凉弥漫,控制不住地,他脑海中开始浮现起薛青青的话。
“那我若要你,从此都不能再强迫我,你也能答应?”
“除非你先将过往保证过的做到。”
“比如你先前说过的,与我两个月不相见。”
“你的头若仍旧疼得厉害,一定切莫强撑,最好还是找太医看看……”
裴怀贞逐渐停下脚步。
热烈褪去,理智回来。
他想她重新信任他,想索取她更多的关心与在乎。
而不是看到她失望的表情。
雨丝延绵不断,裴怀贞在雨中站立许久,直至衣衫湿透,凉意彻骨,方压下所有出尔反尔的念头。
“吩咐御膳房。”
他忽然开口,对内侍沉声道:“熬一碗滚烫的姜汤,送到听风馆,为皇后驱寒。”
内侍连连答应,小心地询问:“那听风馆,陛下还去吗?”
气氛寂然。
裴怀贞看着夜雨,声音未有过的沉稳:“不去了。”
他转身,回到御书房。
空荡荡的,没有薛青青在的御书房。
……
光阴快如白驹过隙,转眼一月过去。
听风馆外竹丛苍翠,长势茂密,种下的菜种早已破土,在阳光下舒展嫩绿的叶片,水灵灵的一片,看着便使人心生欢喜。
薛青青拔了菜,就着鸡鸭,烧出一桌的菜肴,特地邀请了沈姝仪入宫品尝。
沈姝仪吃得津津有味,兴致冲冲地点评着,耳边却安静得反常。
一转头,才看到她的薛姐姐满面专注,嘴里喃喃自语,似在计算着什么。
“薛姐姐?”沈姝仪嚼着菜叶询问,“你在算什么啊?”
薛青青回过神来,笑意柔婉,对她道:“在算那些东巡的官员,还有几日归朝。”
语气藏着些许无奈,似是对官员归朝一事,感到格外怅然。
她也的确怅然。
名正言顺地过了将近两个月清闲日子,两个孩子都被她养胖了一圈。
可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只要东巡结束,她便很难再维持这等无忧无虑,无人打搅的清闲时光。
最基本的,便是她不能够再抵触那人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经过了这两个月,他自觉功德圆满,定是等不及从她身上索取更多好处,以此作为对自己两个月来的补偿。
承诺的不再强迫她,以他那些劣迹斑斑的反悔过往,只怕又成一句空谈。
“管那些呢!”
沈姝仪与薛青青相处这些日子,摸清了来龙去脉,早知道她都在烦恼些什么。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欢快地道,“你烧了这么多的好菜,难道不应该先品尝一番吗?”
说着,她夹起一块葱油鸡翅膀,放到薛青青碗碟中,催促着:“薛姐姐若再不吃饭,这些鸡鸭可都白死了,我都替它们委屈!”
薛青青被她逗笑,附和道:“你说的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人活一世,当下最为重要。”
她拿起筷子,专注地品鉴自己的厨艺。
另外在心中提醒自己,绝不能再凭空担忧,自添烦恼。
就像当初裴怀贞归京夺取帝位,自以为是地为她置办了许多田地房产,认为这样便算与她两清。
可谁会想到,蜀地会突然发生地震,所有房契地契沦为一张废纸,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北上谋生。
人算不如天算,为以后担忧太甚,除了损心伤神,没有丝毫用处,还会耽误当下的生活。
薛青青豁然开朗,连带碗里的饭菜,都感觉格外香了些。
此时的她并未想到,心中那句“人算不如天算”,正好预料到了后来之事。
因为几日过后,比东巡官员更为率先归朝的,是太后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