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月沉日升, 薄雾萦绕慈宁门。
晨曦下,大批身穿素服的命妇、官员陆续进入门中,前往慈宁宫。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安。”
慈宁宫正殿内,薛青青身着素服, 神色端柔, 接受往来命妇和官员的请安。
趁着无人察觉, 她抬手掩唇, 悄悄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她与裴怀贞不欢而散,回到听风馆,已近子时三刻。
好不容易睡下, 夜间孩子又哭醒两回,她起来哄睡,再躺下, 未过多久, 便到了哭临的时辰。
分明也算休息过, 但薛青青仍旧觉得全身乏累, 毫无力气, 堪堪靠意志硬撑罢了。
这时, 殿门外响起内侍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殿内跪倒一片, 恭迎圣驾。
年轻天子迈入殿门,步伐沉稳。
不比往日哭临前,还会说上两句感念太后恩慈的话, 今日的天子似乎颇为烦躁,大步入门后, 一刻未停,径直走向皇后身边,不悦地道:“都别跪了, 等会儿有得是时间给你们跪,不必急着找罪受。
他扶起薛青青,握在她手上的指腹微微收紧,似在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攥得指尖发疼,暗暗蹙眉,抬眸看去。
只见裴怀贞冷着张脸,双眉紧皱,眼圈发青。
昨夜里还水光潋滟,泛着红晕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沉郁之气,看人时不怒自威,与那个蓄意扮弱,诱哄勾引她的男子,简直判若两人。
很显然,他昨夜也没睡好。
“皇后可真是贤德。”
裴怀贞轻笑,眉心跳着:“每日早早便至慈宁宫,履行中宫义务,得妻如此,真是朕的福气。”
“义务”二字,被他咬得颇重,透着股浓郁的怨气。
别人听不懂,薛青青自然听得懂这阴阳怪气的话——同样是义务,夫妻义务就不是义务了?她怎么就不肯履行了?
薛青青敛下长睫,只当听不懂裴怀贞在说什么,淡淡应付一句:“都是臣妾该做的。”
听到礼官喊出“起哀”二字,她顺势便抽出手,双目平视前方,准备哭临。
裴怀贞憋了整宿的怨气无处疏解,讽刺一句还得到个轻飘飘的“该做的”,好比一记拳头打在棉花上,登时更加憋屈,更加烦躁。
恨不得当即将人扯入怀中,狠狠咬上一通
可身后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再是齿尖发痒,也只能忍耐。
唯一能做的,便是直勾勾地盯着薛青青,用眼神发泄不满。
薛青青被他盯得全身不适,只能强撑着忍下。
直到哭临开始,殿内哭声一片,她才忍无可忍地转头剜他一眼,不悦地道:“你没完了?”
“没完了。”
裴怀贞沉着眼睛瞧她,白衣衬着看似斯文的脸,油然生出更多的怨气,从头到脚笼罩在身上,配着周遭的香火气息,活似男鬼讨债。
“薛青青,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是提出了多过分的要求?”
他压低声音,牙关紧咬,显然气得不轻:“两个多月了,我就要一次,你一次都不给,天底下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你是石头成的精,还是木头变的?”
薛青青想到身后众多的官员与命妇,不禁面红耳赤,心跳加快,转头对他斥道:“你不妨再大声些,让所有人听到才好。”
她彻夜未眠,眼睛本就酸涩难耐,加上此刻情绪激烈,话音刚落,不提防地,泪珠便滚落下来。
想到本就要做样子看,她索性也就不再收敛,由着眼泪流下,模糊眼眶,打湿整张面孔。
裴怀贞定住,看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的沉郁顷刻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内疚与怜惜。
他伸出手,为她擦拭眼角的眼泪,叹息道:“罢了,是我昏了头了。”
果真精虫上脑,色令智昏。
他究竟是疯到何等地步,才会在大庭广众下,因为这点破事,失控地逼哭自己的妻子。
裴怀贞放软声音,指腹轻抚妇人潮湿的眼睫,低声哄慰:“好青娘,不哭了,你一哭,我便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你本来便是个混账。
薛青青在心中回了这一句,打开了他的手,回过脸去,不再看他一眼。
想到还有二十日的哭临要熬,她泪水更加汹涌,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裴怀贞留意到她哭得发抖的身子,通红潮热的耳根,似是意识到什么,不假思索道:“横竖做完了几日样子,从今日中午往后,你想来便来,不想来,便在听风馆歇着,不必再早晚三次地过来。”
薛青青本就在为此事发愁,听他这般说,下意识地感到重石落地。
可理智回来,她仍是犹豫地看向他,盈满泪水的杏眸,满是担忧地道:“这……合适吗?”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我说合适便合适。”
裴怀贞道:“大不了我就说你身子不适,太医嘱咐须得静养,不宜哭临,想来那堆言官也无话可讲。”
薛青青点头,不再推脱,只是眼泪未干,仍是忍不住地吸着鼻子,鼻尖粉腻一片,活似敷了胭脂,可怜可爱的模样。
裴怀贞定睛瞧她,眼神顺着泛红的鼻尖,落到嫣红的唇瓣上。
他眸色渐暗,嗓音变得绵软,尾音拖长,下了钩子一般:“我为青娘挡去如此一桩苦差,青娘就不想谢我一番?”
薛青青脱口而出:“做不了,没心情。”
“谁说我要那个了?”
裴怀贞矢口否认,满面正气:“你瞧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我是要吃你做的饭,那天的那个羊肉汤,我还要。”
薛青青闻言,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一口答应下来。
“等我做好了,会让宫人给你送到御书房。”她道。
“不必送,”裴怀贞道,“我忙完了,自会过去你那里。”
薛青青顿了顿,像是下意识想回绝,可眸色微闪,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为点了下头。
得了她的同意,裴怀贞心情舒畅不少,连带着欲望久久得不到满足的憋闷,都消散了许多。
放在以前,在被薛青青用金印砸头的时候,裴怀贞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理直气壮地让青娘为他做饭,还不是用“沈濯”的身份。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娘的确如她所说的那般,在重新接纳于他,想与他从头开始。
他先前是怎么想的,竟然会觉得青娘的心在离他越来越远?觉得青娘在拿他当孩子哄?
太可笑了。
青娘心里分明有他。
青娘心里,装的都是他。
……
半个时辰后,哭临结束。
薛青青回到听风馆,本想先睡一觉,不想遇到两个孩子刚打完架,哭得一个比一个凶。
她只能忍住困意,抱着哄,等把两个都哄好,再向宫人问清楚前因后果,让先动手地那个道歉,取得对方的原谅,再互相抱一下,冰释前嫌。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方才还打得昏天暗地,眨眼过去,便又玩到一起。
经过薛青青的教导,小老虎已经学得大方许多,会把心爱的小木剑分享给妹妹玩。
菡萏也知道宝贝哥哥的玩具,玩完了不可以顺手就丢,要放到箱笼里面。
哄好这两个祖宗,日头已经西斜。
薛青青想到答应过裴怀贞的事情,仅仅是坐着喘了两口气,便下到小厨房,为他炖起了羊肉。
炖羊肉的时间,本可以用来睡觉,但天气日渐炎热,炖个肉的工夫,出了她一身的汗,黏腻难耐,满是膻味。
薛青青受不了,于是让宫人烧水,想先将澡洗了。
时至今日,她其实在很多地方,都已经适应了宫中生活,接受了凡事不必亲力亲为,自有宫人帮忙。
但她还是受不了,洗澡时,身边围着一堆的宫人。
故而薛青青将人全部支走,只留自己独自沐浴,清洁身体。
热气氤氲,水中漂着各式鲜花,香气扑鼻。
薛青青将身子沉入水中,任由温热包裹身躯,感受到了久违的惬意。
许是旧日堵奶时留下的习惯,不由自主地,她伸出指尖,趁着身体酥软,轻按在那几处通乳化瘀的穴位上。
反复几次,直至感到穴位酸胀,乳汁分泌。
两个孩子尝到食物的美味,已经愈发不爱吃奶了。
薛青青也想过,不如就此断奶,自己也能轻松许多。
可仔细想来,两个孩子满打满算,不过一岁多点,身子骨还太娇嫩,蓦然断奶,只怕生病时难以扛住,轻松了现在,麻烦了以后。
不如多喂些日子,再养得壮一点,等他俩吃多了好吃的,一口奶不愿吃时,自然而然也就断了。
嗅着馥郁的花香气,薛青青这般思虑着,按揉着,不知不觉,全身筋骨放松,疲倦如潮水涌来,淤堵的乳汁亦如潮水涌出。
按完穴位,清洗过溢出的乳渍,薛青青站起身,无数水珠掉落,溅起点点水花,哗啦发响。
她随手扯过一件软薄的外衫,披在了身上,抬起腿,泡得粉红的足尖迈出浴桶,踩在了朱漆镂花的浴梯上。
浴梯溅了水花,比干燥时光滑许多。
薛青青头脑昏沉,加上乍一起身,眼前金星闪烁,本就容易分神。
这时,殿门外又出现脚步声,沉稳有序,十分熟悉。
她望向殿门,稍不留意,另一只足尖落下,踩在了空地上。
身体倾斜坠落,失重感蓦然袭来,薛青青下意识发出一声简短地叫声。
声音刚落,门外脚步声陡然急促,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殿门已被破开。
一只长臂飞快揽过妇人腰肢,将她失重的身子硬是捞了回去,紧紧贴在怀中。
“你还小么?”
裴怀贞呼吸急促,眼神盯着那可恶的浴梯,眉目间满是后怕,下意识怀抱收紧,口吻严肃无比:“为何不让宫人伺候?你可知道这种高度,你若是摔下,轻则满身淤青,重则伤筋动骨都有可能。”
他垂眸,凌厉的目光,望向怀中妇人。
在他怀里,妇人花容失色,瑟瑟发着抖。
乌发散落腰间,薄衫被水珠浸透,贴合在雪藕般的身段上,只见满身粉晕,香热逼人,那些白日里看不到的,引人遐想的,在此刻,一览无余。
气氛寂静,唯有水声嘀嗒。
薛青青眼睫颤动,久久无法回神。
失重的恐惧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已经遗忘掉,此刻自己全身赤裸,唯一蔽体的衣衫聊胜于无。
而将她搂入怀中的男人,正值壮年,已两个多月,未碰过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