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节假日, 后院施工的工人没有放假。
两栋未完成的建筑,四面包围着由竹枝搭建的棚架,工人站在上面劳作, 远远看去, 像是地上勤劳的蚂蚁。
学校倒是给学生放了假。
清晨的空气透着丝丝凉爽。
晴绯他们被两个新来的保育员谷铃兰和李平带到福利院后面的小山坡踏青。
后山许多的树木都开满了鲜艳的花朵,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各不相让。许许多多的蝴蝶和蜜蜂都闻到了花蜜的香味,不约而同地在此汇聚, 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晴绯他们此时没有被美丽的鲜花吸引,反而蹲着身子在青绿色的草地里寻找鼠曲草。
过了一会儿, 天空渐渐飘起细雨。
谷铃兰拿着一把柳枝跑过来。
山花灿烂, 身处其中,有种“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丽。
少女在春光的映衬下显得容光焕发, 运动后面色红润,小麦色的皮肤给人一种健康活力的感觉,眉眼间已经完全没了被人退婚留下的阴霾。
她粗略检查了一眼孩子们篮子里的鼠曲草,笑道:“这些艾草够了,天又下雨了, 我们回去吧。”
谷铃兰口中的艾草指的就是鼠曲草,又名田艾,他们当地也叫它艾草,清明时节多用它做成艾粄。
孩子们玩得正兴起, 不情不愿动身, 有的还耍起赖皮不动。
谷铃兰板着一张脸,语气带着警告,“动作快点,一会儿刘阿姨看到下雨你们还没回去, 小心挨骂。”
林阿姨和刘阿姨是年龄比较大的两位保育员,两人在福利院分别扮演着慈母严父的角色,孩子们都比较怕刘阿姨。
沉浸式挖草的孩子听她搬出刘阿姨,有些担心地抬起头。
谷铃兰刚柔并济,又放软声音,“孩子们,走啦,我们把这些艾草拿回去,一起做成香香甜甜的艾粄。”
果然还是得用食物诱惑小孩,没有挪步的孩子们纷纷起身,欢快地跑起来。
“走啰!我们回去做艾粄。”
只要一个小孩跑,其他小孩见状也会跟着一起跑。
谷铃兰在后面追,“慢点!别摔了。”
另一个比较沉默内敛的保育员李平则是慢悠悠走在后面押尾。
细雨如丝如雾,洒在人身上,只有丝丝凉意,打湿不了衣裳。
晴绯提着半篮子的鼠曲草走在烟雨朦胧中,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姜玥跟在她旁边,望着雾霭迷蒙的蓝色天空,突然问:“阿绯,昨天那对夫妻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文化人,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们走?”
这一段时间,福利院的人员有了些许变化,陆陆续续来了一批新小孩,被人领走了几个健康的孩子。
其中就包括有冯志峰,他双腿修复后属于健康孩童,年纪不算大,性别男,这几种特征加在一起就特别受收养人群的偏爱。
年纪比较小、身体健康的孩子在福利院属于香饽饽,五岁的孟卫东和三岁的孟小芸,也分别被不同的家庭收养,不知道俩兄妹以后还有没有缘分再见面。
晴绯昨天也差点被人领养,只不过晴绯自己不同意,收养人只能选择另一个女孩,比晴绯小一岁的党婷婷。
还有祝明黎,不知道他是怎么和他大伯商量的,他终究是没有回到福利院。
“我不想被领养,就想待在福利院,无拘无束。”
晴绯直溜溜盯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
地面是湿软的草地,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泥泞的水洼,她现在穿的是胶布鞋,鞋面极容易弄脏打湿,走路不得不小心翼翼。
姜玥低眉道:“可福利院终究不是我们的家。”
晴绯听出她语气里的落寞,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因为姜玥原身家庭糟糕透顶,重男轻女又卖女求荣,加上她来福利院后一直以来的表现,晴绯一直以为她对福利院的生活感到很满足,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也对,姜玥虽然一直以来表现的很稳重,但她也只是个十四岁的青春期少女,看到别人被领养,被父母疼惜,肯定会有一丝惆怅与遗憾吧。
“你想被收养吗?”晴绯问。
姜玥沉思了一会儿,微微扬起唇角,“有点吧。”
她心里很向往那种一看就家庭和睦、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的家庭,可惜她年纪偏大,很少有家庭会考虑领养她。
而且她自己也明白,她的确不能像年龄小的孩子一样把新家当做自己的家。
姜玥缓缓笑道:“不过我更想靠自己在城里有套房子,像陈老师那样,找个好工作,分配个小房子。”
陈老师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刚从师范专业毕业没多久,教师资源紧俏,学校给她安排了教师宿舍。
晴绯算了一下,她们大学毕业已经是1990年,那个时候已经停止住房分配制度,姜玥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她笑了笑,“我就不想等单位分配,我想自己赚够钱,然后买商品房。”
姜玥好奇,“商品房是什么?”
此时住宅商品化的政策刚出台没多久,这个概念还没有传播开来,人们获取房子的想法还是以无偿分配的福利分房制度为主流。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用来买卖的房子,不用苦苦等分配。”晴绯说起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我们市已经在建设商品房住宅小区,估计明年就能竣工。有需求就有市场,我估计以后此类的小区会越来越多。”
姜玥还是第一次听到此类消息,许多词她是第一次接触,半响才过神,“所以我们以后可以自己买房子。”
晴绯点头,“对呀,而且买的房子产权属于自己,而不是像单位分配的福利房,房子归单位所有,职工只有居住和使用权。”
姜玥默默听晴绯解释。
她其实连单位分福利房也是听别人说起,根本不懂里面有关产权的问题。
“那我以后也要买商品房。”姜玥目光变得坚定,“这个月我打算只织毛衣,按照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应该能织三件,积少成多,等我离开福利院,就有钱可以买房子了。”
“有志气,我们以后都要买房。”晴绯对她鼓励式地笑了笑,一时分神不小心踩到“地雷”,胶布鞋陷进污泥,裤脚也被溅的泥巴点点。
她悲催地抬起脚,长叹一气。
姜玥见状,露出自己早已湿透的布鞋,笑着调侃,“走在田间,鞋子肯定会弄脏啊。”
等到了水泥公路,晴绯和姜玥站在路边,用布满雨水的野草叶子把布鞋上的泥土擦拭干净,才继续往回走。
福利院红砖排楼大门口,一群小孩围成一圈。
晴绯远远望着,看到一个高个男人站在板凳上,把一捆柳枝挂在大门边的墙上,下面谷铃兰扶着板凳,正仰头查看。
她们走过去,踩在板凳上的男人正好侧身往地面一跳,稳稳落地。
谷铃兰满意地看了一眼挂着柳枝的墙面,笑着对男人说:“谢谢你啊,同志。”
男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黑黝黝的皮肤“刷”地一下变得通红,扑哧半天憋出一句,“不客气。”
然后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李平见状揶揄地看着谷铃兰。
谷铃兰脸微微泛红,故作平淡地解释,“人家看我挂不上去,好心帮我。”
李平性子稳重,不会过分打趣人,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孩子们往厨房走。
谷铃兰跟在后面,想到自己不易有孕的体质,心底刚刚泛滥的少女情怀慢慢熄灭,表情逐渐变得冷静。
晴绯特别留意谷铃兰,注意到她脸色的转变,抿了抿唇。
食堂一窝蜂进来一群人,根本活动不开,林阿姨把年纪小,只会添乱的部分赶走,只留了年纪大,可以搭手的孩子。
晴绯属于留下来的那批。
他们先挑选清洗鼠曲草,一些孩子采摘的时候不仔细,混了许多杂草。
然后把清洗好的鼠曲草倒入开水煮,冷却后用竹筲箕背擦磨成绒状,再加入糯米粉揉捻成团。
几个保育员把大面团分成等大小的小面团,孩子们负责包馅。
馅料是厨师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有花生碎芝麻白糖椰蓉,香喷喷的,包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晴绯把包好的浅绿色面团放在蒸笼里面裁成小块的树菠萝叶上。
等他们这边包好所有面团,那边的水也烧开了,蒸笼上锅,后面就是等待。
太阳渐渐升到正空,稀稀疏疏的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厨房里厨师开始揭锅,锅盖一掀,一股子香味从蒸笼里扑了出来。
刚出蒸笼的艾粄热气升腾,清香四溢,浅绿色的面团已经变成草绿色,青翠欲滴,令人食指大动。
孩子们都有点迫不及待,把厨房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的,都去食堂排队,别挤在这儿。”厨师大叔大声喊道,“快点快点。”
孩子们全部跑到食堂,排起长队。
晴绯排在一列的最后面,等轮到她,艾粄还是很烫手。
晴绯托着树菠萝叶,轻吹两下,迫不及待咬下一口清香的绿色。
软软糯糯的口感,夹杂着淡淡的艾草芳香,微苦的面团衬托馅料的香甜,两种对立的味道,相互交融,充满了春季山野的味道。
林阿姨把剩下的艾粄数了几个放进篮子里,交给谷铃兰,“小谷,你把这个给后面干活的人送过去,一人一个。”
“好嘞。”谷铃兰点点头,提起篮子快步往外走。
——
何安国站在棚架上,远远看到谷铃兰提着篮子往建筑工地走。
他连忙顺着竹架爬下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和灰尘仆仆的衣裳,微敛着神色走出工地。
谷铃兰看到里面走出来的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客气地笑起来,把篮子递给他,“你好,同志,这是我们院里才做的艾粄,给你们一人拿了一个尝尝味。”
何安国接过篮子,呆呆愣了几秒才说:“谢谢。”
谷铃兰唇间抿着笑,“不客气,你们歇息一会儿,吃了再干活。”说完客气话转身要走。
“等等。”何安国连忙叫住她,嗫嚅半天,“我叫何安国,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说完一张黝黑的皮肤已然红透。
谷铃兰嘴角微微抬起一些笑意,“我叫谷铃兰。”
她冲何安国点点头,转身离开。
何安国看着她的背影,懊恼地叹气,十分后悔自己刚才的表现。
后面走出来一个人,他看了看何安国,又看了看远处的背影,揶揄道:“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何安国红着脸没反对。
包工头笑呵呵的,“那我去帮你打探一下人家姑娘的情况,要是行,我让你嫂子帮忙做个线人。”
何安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谢谢哥。”
远去的谷铃兰察觉得到何安国对她有好感,心里半是开心半是酸涩。
自从她被退婚,父母给她安排了许多相亲对象,不过都折在她不易有孕的体质上,看得上她的,只有带着孩子的鳏夫,她同样是不愿意的。
能被人喜欢,她自然感到开心,只是他知道她的体质后,估计也不会有后续了。
谷铃兰轻轻舒了口气,抿着微笑走进屋子。
“小谷姐姐。”
谷铃兰被暗处的声音吓了一跳,毛孔竖立,睁大眼睛猛地看过去。
晴绯一个人站在角落的窗户边上,天气阴沉,房间里面光线较暗,不仔细看都没注意她这个人。
“晴绯,你干嘛,吓了我一跳。”谷铃兰满脸无奈,捂着扑扑直跳的胸口,心有余悸地吸气。
晴绯从阴影处走出来,“小谷姐姐,我听说你身体的事,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可以用中药调理,你如果相信我,我可以给你开副药。”
谷铃兰眨了眨眼睛。
对哦,可以试试用中药调理。
她笑了起来,摸了摸晴绯的头,“我知道了,谢谢晴绯。”
谷铃兰直接忽视了晴绯后面半截的话,步伐轻快地走了。
虽然福利院的人大多都知道晴绯在医务室学习医术,但大伙仍然是把她当做一个好奇心强的小孩看待,并没有信任过她的医术。
晴绯抿了抿唇,无奈地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