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小环和他 “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次日, 白茜羽再次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
申城冬日的清晨,窗户凝结着白霜,令一切都处于一种将定未定的朦胧。
她脑子里的想法很乱, 在“我还活着”、“床品还不赖”和“又没卸妆”之间无规律地跳跃着。
等脑子里的想法尘埃落定,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南湘还是没有杀人灭口。
白茜羽从来没有任何赌博的爱好, 她去过全世界很多赌场, 但是对其中任何一项娱乐活动都没有兴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碰到此人她就好像一直在赌。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 白茜羽懒得去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揣摩别人内心的想法,是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特别是男人的内心。
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 大概是考虑到宿醉醒来的人会口渴,白茜羽小口地喝完, 才觉得自己算活过来了。
舒服地洗了个澡再走出卧室,白茜羽发现这栋宅子里冷冷清清的,谢南湘大概一大早就出去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谍报人员可能也不多。
别墅外,小褚正和门旁看守的士兵在吸烟聊天, 车子停在一旁, 大概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小褚见她出来, 连忙解释是谢队长通知他来这里待命。
白茜羽没有意外地点点头,谢南湘做事一向很妥帖。
上了车,白茜羽告诉小褚自己与孔潜约定了晚饭,不过这之间得先找个地儿吃上一顿。
车子上,小褚从后视镜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问道,“长官, 昨晚没事吧?”
谢南湘和自家长官关系密切,在七十六号就不是个秘密,大家都觉得两人有一腿,小褚关于这两人的八卦流言听了不少,向来是不怎么信的。
直到上午接到谢南湘的命令,小褚才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无风起浪这种事。
“没事,就是得罪了周道云而已。”白茜羽轻描淡写道。
小褚一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白茜羽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怕么?”
小褚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可怕的,我看姓周的得意不了太久的。”
“何以见得?”
“就是看不惯他的做派,随口说说而已。”小褚平稳地驾驶着车子,目视前方,“对了,昨晚电讯处的陈队长死了,今天一早尸体才被发现,听说七窍流血,死相凄惨。”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陈队长为人谨慎,衣食住行都由专人打理,也并非变节过的,属下觉得……”小褚压低了声音,“不是外人所为。”
那就是内部清洗了。
白茜羽揉了揉眉心,看来不止她,混到如今别的人又有几个傻瓜,这会儿都有动作了。
如今,七十六号对沦陷区的统治力已经远不如前,对外的搜捕和暗杀仍在进行,对内的清洗力度更是持续高压,主要是杜绝有人想要“弃暗投明”。
更有甚者,还会拿着同僚的人头当投名状,试图以此戴罪立功。
至于对叛变者主张“宁错杀勿放过”的蓝衣社,更是将本就浑浊的泥潭搅得更加混乱。
这是最后的窗口期,往后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小褚找的饭店很不怎么样。
装潢看起来还不错,但菜单上的东西大多没有,点了半天,最后上了一碟海虾肉拌芹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
饭菜只能算得上是勉强入口,可是白茜羽吃的津津有味,因为她知道就算是这些食物,在当下也都极不容易。
就着白饭,陪着夕阳,不知道为什么,白茜羽总觉得每一口都吃得胆战心惊。
有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她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周道云,随时随地都有人想要她的命。
今天就是极限了,如果还是没消息,她也不会再推迟自己的脱身计划了。
越是临近要离开的日子,她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好像总是在等第二只靴子落下来。
不过她还是照着自己的计划,很悠闲地去逛了服装店,又买了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做出一副要去见朋友的样子。
下午五点。
车子行驶到孔家别墅的时候,远远还不到约好的晚餐时间。
不过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今天的孔潜倒没有如平时一样花天酒地,而是呆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
她一走进客厅,便发现角落里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皮箱,像是收拾行李要搬家。
“这是要去哪?”白茜羽心想不愧是世家,没有上帝视角,也能感受到局势的变动。
“香江。”孔潜有气无力地回答。
“看起来你好像不乐意?”
孔潜哼了一声,“我爸妈和一群兄弟姐妹三公六婆的都在香江,哪有在这儿自在。”
“那就祝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白茜羽反手关上门,直入正题,“我要的人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就不知道是不是。”孔潜说,“按照你吩咐的没跟人接触,就等着你去看一眼呢。”
白茜羽对他的未来计划不感兴趣,“那还说什么,走吧。”
“话又说回来,你让我找的这人和你什么关系?”孔潜说。
白茜羽思索了一下,“应该说是……我的陪嫁丫鬟?”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你之前是傅少泽那小子的童养媳来着。”孔潜一拍脑袋,语气似乎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
白茜羽没心思和他闲扯,淡淡道,“地址。”
“我帮了你的忙,没有好处吗?”孔潜老神在在地靠在沙发上,十足的泼皮的模样。
“你先找对了人再说吧。”白茜羽心道,好处当然是没有的,最多送几条预言,知道她这么多事,不杀人灭口就是她最大的仁慈。
在七十六号待久了,她的血液里多少也流淌着冷酷无情的因子。
孔潜抓起外套,对她眨了眨眼,“走。”
……
傅少泽觉得自己中了一种奇怪的魔咒。
自从回到了故乡,他就屡屡不顺,总是莫名其妙能遇到熟人。
殷小芝就罢了,那些以前饮酒作乐时的狐朋狗友,捧过几次场的影星,跑马场时一起聊过天的商人,不知为何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本来形象与当年已经有了些改变,头发剪短了些,人瘦了些,穿衣的风格也不同,甚至连口音他就努力伪装。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只会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就会立刻热情地表示:
“傅少泽,你回来了啊!”
傅少泽不知道自己这么没有伪装的天赋。
没道理虞梦婉那个女人就能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
这一次他回来,是有大事要办。
在异国他乡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个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留学青年,青年毕业于柏林大学,谈吐不俗,两人一见如故,就成了好友。
某个雨夜,青年翻墙闯进了他家的院子,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然后,他也不太意外地得知了青年的另一个身份。
严格来说,对方不是什么正式特工,只接触过最基础的训练,平时和普通人无异,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被启用。
为了保密和安全需要,他不知道自己的上线,只是他身上有一份很重要的名单,必须要回国传递给某个人。
那份名单包含着许多高层的名字,只要用对应的密码本翻译之后,便能左右远东的战局。
而遭到追杀之后,走投无路的青年就决定将这份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傅少泽……
傅少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重要的情报会在欧洲,但青年吐了几口血之后死掉了,他就只能接过情报,踏上回国的旅程。
他知道接头方的通讯地址,本以为这事儿不难,没想到那个原本应该是书报亭的地方早在半年前就人去楼空,如今已经成了点心铺子。
傅少泽对传递情报之类的事儿一窍不通,这事儿也没人问去,就只好每天去那个位于虹口的点心铺子周围闲逛,看看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邪门就邪门在,今天他去买点心的时候,身后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响起:
“傅……傅……”
傅少泽吸了一口凉气,越来越邪门了,怎么现在都有人能光靠背影都能认出他来?
他回过头,就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子笑眯眯地望着他,似乎得意于自己的眼神没错,“是了,我就说没认错人,傅家大少爷。”
“小环?”傅少泽也很意外,“你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我家小姐的。”小环笑了笑,她的容貌长开了不少,再也不见青涩,“你呢?”
“我……回来探亲。”傅少泽顿了顿,“你找到你家小姐了吗?”
“找到了。”小环点头,“怎么可能找不到嘛,她老上报纸,名气可大着。”
傅少泽看看四周,拉着小环走到角落,“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如今在为谁做事了,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跟小姐相认。”小环睁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小姐是做大事的,我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去投奔她,不是给她添乱嘛。”
“什么做大事,她、她那是助纣为虐!”傅少泽一脸嫌恶,“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她原来从一开始就在为……”
小环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低声飞快地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又道,“她肯定有苦衷的。”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傅少泽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反应过来,心头无名火起,他竟然被一个丫鬟训了,好像他是什么不知事的闯祸精似的。
“我可没功夫和你家小姐歪缠好不好,我、我是有正事的!”傅少泽直想翻白眼。
小环打量着他,似乎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正经事,“那就好,那……”
不知为何,傅少泽看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因为天空中响起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云端迫近的闷雷。
弄堂里嬉闹的孩子停了,主妇从洗衣盆前直起身,老人们仰起头,眯眼望向傍晚的天空。
飞机来了,这已不稀奇,但这次它没有掠过,而是在头顶盘旋、压近。
紧接着是尖啸,一种撕裂空气的啸声从极高处垂直灌下,盖过了一切,仿佛死神吹起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