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尾声 正文完
“喏, 就是这个。”
一个打扮精干的汉子指着点心铺子的方向,言之凿凿,“这姑娘应该是住租界里头的, 但每天都会来这儿买点心,您仔细瞧瞧, 保准错不了。”
白茜羽手搭凉棚, 望向汉子所指的方向。
孔潜也跟着探头探脑地张望, “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白茜羽眯起眼, 努力辨认,忽然她目光一变, 脱口而出,“傅少泽?”
孔潜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 “不是要找个女的吗,怎么又变成那小子了?”
就在此时, 巨响随之而来。
……
白茜羽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最初的死寂过后,逐渐有声音浮现出来,一开始是耳鸣,然后声音从废墟深处四面八方地传来。
非人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哭喊、撕心裂肺呼唤亲人的名字。
小褚的脑袋在眼前晃, 似乎在和她不停说些什么。
白茜羽想起来了, 刚才空袭的发生前的一瞬间, 是小褚将她扑倒在一旁。
这人不对劲,七十六号招的酒囊饭袋不应该有这样的素质。
好一会儿,听觉恢复了,白茜羽这才听见了小褚的声音,“……长官,你没事吧?”
白茜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脑袋磕了一下有点晕之外没缺什么零件。
“发生…什么事了?”话一出口,白茜羽就后悔了。
这话太逊了,不符合她一直以来塑造的神秘高深的形象,显得像个没见识的小白。
只能说她是真的被轰炸给炸懵了。
小褚的反应却好像截然相反,从断壁残垣后探出脑袋看了一会儿,冷静说道,“是轰炸机投的炸弹,但一般不会刻意去轰炸平民区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空气里满是呛人的味道,白茜羽也探出头从掩体往外看。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也见过不少惨事,但要形容眼前的图景,也只有人间炼狱这四个字了。
到处是火光,硝烟,还有断肢残骸,烟尘尚未落定,一切都灰蒙蒙的。
“……痛、好痛……”
“救命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引起了白茜羽的注意,她循声望去,竟看见孔潜瘫坐在血泊中。
在他旁边,那个穿西装的男子被什么东西扎破了脖子,已经断了气。
小褚上前查看孔潜的伤势,他的情况也不太好,身上灰扑扑的,最醒目的伤势是左腿被倒塌的建筑物扎穿了,正在哀哀呼痛。
“小爷……真是倒了血霉……”
白茜羽看了看一片兵荒马乱的四周,也没了办法,只能问小褚,“怎么样?能活下来吗?”
小褚也不确定地说,“应该能活。”
白茜羽蹲下身看了看孔潜的状态,和小褚说,“我去找人,你看着他。”
孔潜今天是坐她的车来的虹口,没带保镖,确实是倒霉,而且要不是为了她这档子的事,他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虽然和这个花花公子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但是好歹一条人命,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遭难的居民已经开始自发地互助互救,有的发掘废墟,有的搬运伤员,有的没受伤的就从住所里拿水,剪开衣物充当绷带。
“有没有医生,这里有重伤员——”
白茜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可惜的是这么喊的声音不计其数,每个人都焦头烂额的样子。
就在某个她路过的角落。
傅少泽躺在墙角,努力喘着气,觉得自己浑身无法动弹,只知道哪儿都痛得厉害。
小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扶着傅少泽坐起来,“少爷,别怕,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叫人来救你。”
傅少泽缓缓摇了摇头,“小环……我怕是不行了……”
小环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满脸的尘灰让她看起来脏兮兮的,“不会的……”
“听着!”傅少泽强硬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伸出手,颤颤巍巍从怀中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将这个东西……送到华德路31弄2号……就是那个点心铺子……”
小环的表情有点怪异,她欲言又止,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问道,“少爷,你怎么……”
“我不想再……浑浑噩噩了……”傅少泽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够本了……”
小环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嘴里“嗯嗯”地敷衍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小环猛地一松手,傅少泽失去了支撑,哎哟一声又倒了下去,满眼金星乱冒。
“我、我去去就来。”小环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追着那个身影而去。
独自在外历练多年,小环没有找到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是唯独见过的人,就从来不会忘记。
她冲出转角,四下乱看,灰尘满天飞,人影憧憧,四面八方都是呼救声惨叫声,世界纷纷乱乱,之前的那个背影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小环心头一阵怅然若失,忍不住大声喊道:
“小姐!”
无人回应。
她的声音如同在汪洋大海之中投下的一颗石子,激不起一点浪花。
小环茫然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这里。”
转角的红砖墙前,小环看见白茜羽手插在口袋里,背后靠着墙,一身绛色斜纹呢套裙配着白色狐狸毛领,绒毛细碎地扫在她冷白的面颊上。
周遭是灰扑扑的底色,她就这样立在喧嚣之外,钟形帽的阴影恰好遮住眉骨,只露出一抹茜色的唇。
“快过来,不知道还会不会还有第二轮轰炸。”
白茜羽向她招了招手,小环这才恍然回过神,一溜小跑过去。
“小姐……真是你!”小环很激动,她拉着白茜羽上下打量一番,“没受伤吧?你过得好不好?”
白茜羽刚想说什么,对方却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如倒豆子似的说道,“你赶紧想办法离开申城,越快越好,千万不要教那些东洋人发现了!”
说着,小环还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塞到她的手里,“小姐,你拿好,最好明天就走,这上面有个电话,你若是没有门路,可以悄悄打过去,有人会帮你的。”
白茜羽有些发愣,这个重逢的情形,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正常来说,应该是她对着惊慌失措的小环好生关怀,殷殷嘱托,现在怎么完全颠倒了过来?
而且,小环怎么好像还混得很好,手里很有门路的样子?
压下了其他情绪,白茜羽只想问出这个问题,“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来寻你,找了个活计在梅公馆当女佣,那天你来公馆吃饭,我便认出你了。”小环轻描淡写地说道,“哦对了小姐,我刚才看见傅少泽了,就是以前那个姑爷,刚才爆炸的时候受了点伤,不过应该不是很严重,就在边上的棚子底下。”
傅少泽?白茜羽这才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看错。
可现在她顾不上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大少爷了,她忽然觉得小环很陌生,跟自己印象中那个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又泼辣的小女孩完全不同。
但莫名又有些熟悉,就好像……就好像刚才的小褚一样。
白茜羽敛下千头万绪,“我本来就是准备要走的,那你呢?”
“小姐原来一直没有忘记小环,还特意让人来寻我……”小环看着她,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道,“小姐,你还是自己走吧,小环留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白茜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读不懂这个小丫鬟了。
“就像小姐现在做的一样重要的事。”
小环抿了抿唇,忽然上前抱紧了她,“小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白茜羽一愣,即便个子长高了,但小环却依然比她略矮一个头,她将头埋在自己的肩膀,声音显得闷闷的。
小环她确实是长大了,她想。
白茜羽不知道小环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事,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她在进行某种地下的、机密的、不可告人的活动……
这么看来,小环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的原因,已经昭然若揭了。
感受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白茜羽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是什么样的,作为丫鬟的小姐,她应该期待对方拥有一个平凡且圆满的人生。
俗套一点的情况,她可能会痛心疾首地扇对方一巴掌,流着泪说这太危险了,我不允许,我要你立刻离开这里回老家。
作为已经泥足深陷、身不由己的前辈,她应该尽力把小环从是非之地往外撵,以此获得某种心理上的慰藉。
然而作为一个并不太负责任的现代灵魂,她觉得小环不应该听任何人的建议。
在乱世中期待平静无争的生活,大概本来就是一种缘木求鱼,小环如果找到了她真正热爱的事业,她应该支持。
想通了这一点,白茜羽伸手回抱住对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信任我。”
小环从她的怀中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小姐,答应我,尽快离开这里,好吗?”
这一刻,白茜羽忽然看懂了小环的迫切,“我知道。”
两个人的拥抱持续了片刻,小环若有所觉,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小姐,保重。”
白茜羽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小环离开的身影,相逢如此匆匆,甚至大概只有五分钟。
下一秒,身后传来小褚的声音,“长官,长官你在哪里?”
白茜羽走出小巷,迎面变遇上了小褚,“怎么了?”
“孔少……怕是不大好。”小褚的面色有点凝重。
“知道了。”白茜羽沉默片刻,“旁边那个棚子下有个男的,应该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样子,你搬到车上,然后送到我公寓里。”
小褚一愣,这个要求听着有些诡异,但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下了。
天空,此刻已恢复了它病态的的湛蓝。几缕污浊的黑烟笔直地升上去,倒塌的建筑物里,哭声小了些,有人影在灰蒙蒙的视线中走动。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白茜羽将手放在怀中,随时准备掏枪,但她发现乱糟糟的同时又很有秩序,似乎没有人趁火打劫。
百姓们自发地互相救助起来,人们用门板当担架,用布料做绷带,将自己的住所变成临时避难所,不分肤色,不分语言,每个人用朴素的手势沟通着。
等白茜羽走到孔潜身边的时候,他正抬头望天,身下是一滩鲜血。
白茜羽蹲下身,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孔潜的眼珠子没有任何变化,白茜羽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是。
沉默等了片刻,白茜羽伸出手指,摸向他的脖颈。
……
后来,白茜羽得知了这场轰炸的原委。
这是一场误诈。
这次轰炸机投弹的目的,本意是打击东洋军的设施,然而却因为投弹故障,所以不小心落进了居民区。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草台班子塌下来,随机就会砸死倒霉蛋。
人生的际遇就是因为这样的无法预测,毫无逻辑,所以古老的人类开始相信命运在支配着一切。
因此,遇上再令人难以接受的情况,遭到再无法接受的打击,大家最终都只能用一句话来安慰自己:“这都是命。”
孔潜最终死了,死得很讽刺。
死因是失血性休克,除了腿部的伤口之外还有内出血,根据小褚的说法,他叫了几声痛之后,很快就显得烦躁不安,嚷嚷着要回家。
小褚那个时候便知道这人不好了,想着来寻她,而等白茜羽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通知了孔家公馆后,那个老管家便很快来接手了他的后事,短暂的震惊后,对于少爷被误诈而死的事接受得很平静,也没有什么要追查的意思。
看来孔家对于失去这个二世祖没有多少悲痛的情绪。
不知道是乱世中见过了太多这样稀里糊涂的死亡,也不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接受了这就是孔潜的命。
白茜羽不知道自己该信仰什么,信仰自由,信仰理想,信仰更好的生活?还是在经过这么多的离别后,选择相信命运,在满天神佛中随机选一个进行精神上的寄托。
看着窗外总有飞机呼啸而过的天空,白茜羽选择了什么也不信仰,得过且过。
她拉上窗帘,回头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傅少泽。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白茜羽靠在窗边,端着杯威士忌,姿态闲适。
灰头土脸的傅少泽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冷笑一声,刚要开口,白茜羽便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是不要说这个?”
傅少泽被噎了一下,“那——”
白茜羽又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又要说,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给我个痛快?”
傅少泽张了张口,面色涨红,“虞梦婉,事到如今,你到底要做什么?”
白茜羽轻啜了一口杯中酒,淡淡道,“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忽然一笑,“深夜无聊,闲着没事,找傅大少爷聊聊天,不行吗?”
说着,她将酒杯凑到对方的嘴边,“干嘛这么横眉冷对的,来一口?”
傅少泽扭过脸去,细碎的头发耷拉在眼前,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虞、梦、婉——”
“叫这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白茜羽笑道,仰头喝光了杯中酒,将杯子往旁边一放,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枪。
她用枪身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用你脖子上那玩意儿想想,你,如今的傅大少爷,能对我有什么作用?”
傅少泽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只是他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攥紧,耳朵根不自觉地红了。
然而白茜羽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她直起身,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是的,完全没有用!”
“我,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七十六号走狗,你这种落魄富家子弟,对我而言要杀便杀了,甚至不用给出什么解释。”白茜羽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你大可不用紧张,相信我,你没有什么需要我亲自拷问的价值。”
傅少泽用冰冷的目光紧紧盯着她,道,“那这位七十六号的长官大人,又为什么要绑架我?”
“因为,我不管傅大少爷回这十里洋场,是来做什么的。”白茜羽轻笑着说道,“你今晚,最好都乖乖的,不要妨碍我。”
傅少泽一愣,“你要做什么?”
白茜羽没说话,只是将枪收了起来,转身打开了一旁的留声机,悠扬的音乐声飘了出来。
“毛毛雨、下个不停……”
白茜羽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她倚在墙上,抱着胳膊,双腿交叠着,“傅大少爷,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傅少泽眉头微皱,道,“你是想说,你走到今日,都是有苦衷的?好啊,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洗耳恭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椅背后,指尖却轻轻勾住袖口,微微用力一扯,手中便拿到一枚细细的刀片。
“苦衷?这种东西,我随口就能编出几百个。”白茜羽耸了耸肩,“我不是虞梦婉,你该猜到这一点了吧?”
“如果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也太傻了。”傅少泽冷笑一声,“你真实姓名叫雾岛怜子,是个东洋女子,你大概很早就替换掉虞梦婉了,连小环都能被你蒙在鼓里,傅家如今是不行了,却也不是什么事都打听不出来——”
听到这里,白茜羽差点一口酒喷出来,她没想到在对方的视角来看是这样一个故事。
仔细想想,还蛮合理的。
“然后呢?”白茜羽甚至还有些好奇。
“然后,你借由虞梦婉的身份来到申城,来到傅家,为东洋人从事地下间谍工作,至于你除掉潘家,看似是为了老爷子复仇,实则那也是东洋人授意的,你是影佐手下的人,与潘家背后的军部并不对付。”
“至于沦陷之后,你没有必要隐藏了,就在七十六号恢复了身份,至于还叫虞梦婉,只是为了方便行事,实则,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是她!”
说完这一切,傅少泽有些挑衅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自己撕碎了她的伪装。
白茜羽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始鼓掌。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在如雨丝般缠绵的乐声中,白茜羽走到傅少泽身边,伸手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不愧是我的未婚夫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傅少泽浑身一僵,藏在掌心的那枚刀片攥得几乎要划破自己。
白茜羽却仿佛丝毫没有留意他的异状,轻声说道,“那你爱上的,是真的虞梦婉,还是假的雾岛怜子呢?”
傅少泽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嘲讽道,“爱?什么爱?我可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白茜羽忽然索然无味地放开了手,“唉,人和人不能比啊。”
她像是有些累了,很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将腿翘在茶几上,“让我告诉你正确答案吧,我不是虞梦婉,当然也不是雾岛怜子,我叫白茜羽。”
“我知道,那是你——”
“这就是我的真名。”白茜羽揉了揉太阳穴,“这样,为了便于你理解,你可以将我当成狐狸精之类的夺舍的精怪,不过是来自一百多年后,我夺舍了虞梦婉的身子,所以我会放枪,会洋文……”
傅少泽呆了一下,费劲地才懂了她的意思,说道,“你是说,你时空穿越了?”
“谢天谢地,省了我很多解释的功夫。”白茜羽打了个响指,似乎很感激对方如此迅速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你在海外,看了不少科幻小说吧?”
“威尔斯的《时间机器》,主角穿越到公元802701年,探讨未来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傅少泽熟极而流地说道,说完以后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恼羞成怒,“你耍我的方式很新颖啊。”
“你不信?”白茜羽笑道。
昏黄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在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烟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那你说说看,一百多年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傅少泽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只是额间微微有冷汗渗出。
“嗯,一百多年后,人人都能学车,买车子,开着汽车招摇过市再也不是大少爷的做派,而且车子用的是电,不是石油,城市里堵得一塌糊涂,因为车子太多了。”
“可笑,你是不是还要说,人人家里都能装上电话机?”
“这倒不是,因为那时候电话已经没人用了,大家都用移动电话,不过,很少会有人用电话联系了,给你打电话的不是外卖就是诈骗。”
“一派胡言,人人都能开车,富人开什么?开飞机么?”
“飞机啊,飞机成了空中绿皮火车,人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但价格很便宜,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当然,也不能抽烟了。”
傅少泽不知不觉听进去了,下意识问道,“……还有呢?”
“还有?还有,造一栋摩天大楼,几个月就可以了,城市地下到处都是地铁——你在海外坐过那玩意儿对吧?一斤白米的价格便宜到你无法想象,当然,看起来哪儿都没有穷人了,不过还是会有人觉得像活在地狱里一样,这是在任何时代也不能避免的。”
“那……”傅少泽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们……”
白茜羽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笑了笑,“很想知道吗?”
傅少泽冷着一张脸,道,“都说了这么多瞎话了,怎么,编不下去了吗?”
白茜羽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意味深长地道,“再过一个月不到,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傅少泽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是么?我还活得到那个时候?”
“为什么不?”
“你今晚和我说这么多,不是要杀我?”
他试过了,绑他的那人是个老手,光靠他这个小刀片,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脱困的。
虽然早就知道回国的时候会有这么一天,但傅少泽却没想过,了结他的那个人,会是她。
“你脖子上那个东西确实是摆设。”白茜羽无奈地说道,“我说过,你对于我没有任何价值,我要带你回来,只是不想你这种不可控因素坏了我的事。”
傅少泽被三番两次指着鼻子骂蠢,不觉得生气,只是反复琢磨——是啊,我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用呢?
白茜羽将留声机的音量调高一些,然后就这样扔下傅少泽一个人在客厅,自己回到卧室,哼着歌换了身素色旗袍,擦去了脸上妆容,又将卷发沾了水,梳得直直的。
干间谍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认为自己干间谍。
天天疑神疑鬼,在墙角那儿疯狂甩头观察情况,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神思不寐的,支着耳朵到处听动静,那是外行。
你越乱来,敌人就越会觉得你深不可测。
你越松弛,敌人就会越觉得你定有后手。
所以,她决定溜走这件事,也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计划。
比起谢南湘那种谋定而后动的人,她始终坚信没有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
只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要走,就没有人能出卖我。
所以见了小环后,白茜羽忽然心情很好,决定今晚就走。
看着镜中满脸素净、甚至还有些稚气的女子,白茜羽不由想到了自己成为虞梦婉的第一天。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开始。
不过,等她穿上外套,装好必备的物品,再次回到客厅后,就听傅少泽的声音急迫地响起。
“我知道了!”
白茜羽一愣。
“是小环告诉你了吧?你见到小环了,所以你才能直接将我绑走,我将东西给了她,她知道我、我是帮人传递情报的,你抓我就想通过我找到更多的人——”
傅少泽低垂着头,面色灰败,一脸痛苦惶然之色,“我不该信任她的,完了,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我搞砸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里,白茜羽终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叹了口气,用手指堵住耳朵,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闭嘴。”
傅少泽激动起来,“你不会懂的!”
白茜羽走到他面前,见他神色惶急如天塌下来了一般,没使什么力气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听着,你没有搞砸,你交给了正确的人。”
傅少泽的头偏了偏,随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你做得很好。”白茜羽在他面前蹲下身,声音温柔地说道。
傅少泽似乎忘记怎么呼吸了一般,就这样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施粉黛,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白皙匀净的面容如玉石般光洁,那是一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
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变了。
强势的,神秘的,狡猾的,美艳的,风情的,却依然无法让他企及的,那个她。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很多,他以为早该遗忘的事。
他无法控制,任由那种情感如魔鬼般掌控了自己的心神,耳边听到那天籁般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傅少泽最后的画面定格在白茜羽对着他甜甜一笑,然后,只觉后脑一痛,顿时人事不知。
一枪托打晕了这位依然天真的大少爷后,白茜羽最后看了眼公寓,想拿走什么作为纪念品,想了想,好像都不存在什么纪念价值。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相信至少有三拨人在这里展开过地毯式搜索,每拨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然,比起这里,她还有更精心的布置,足以让今夜出现在那里的人们都感到惊喜。
如果谢南湘也来了,那没有什么比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更适合作为临别礼物了。
这样的屋子,她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
最后,她还是从茶几上拿走了一本最新刊的《玲珑》杂志,揣进包里,关掉电灯。
月光通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如同一片幽静的深海。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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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面是两章谢南湘番外,一章是离开当天,一章是后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