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专场
“别说, 还真有这个可能。展开说说?”倪富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考校意味。
方学荣立刻抬起手,朝旁边徐云珂指了指, 笑得坦荡:“我这纯粹是拾人牙慧,正主在这儿呢。”
我那么低调的人。
这方学荣可……真懂事。
徐云珂歪了他一眼,对着倪富民礼貌颔首:“刚才汇报中提到患者一个细节, 近期出现了口齿不清的症状,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认是否由舌体肥大引起, 但我仔细观察了他的一系列影像学片子, 尤其是心脏超声与胸部CT, 左心室壁呈现出一种特征性的、不太寻常的肥厚形态。”
“这种心肌肥厚的模式, 与普通的高血压左室壁代偿性增厚不太一样, 更偏向于浸润性心肌病的表现。因此,我怀疑这与全身性的淀粉样物质在心肌细胞间质中沉积、导致心肌受累有关。接下来, 可以安排做一个舌体的活检,同时重新做一次针对心肌回声特征进行精细分析的心脏彩超。如果心肌回声呈现出典型的颗粒状闪烁征象, 基本就能从影像学上佐证心脏淀粉样变性的诊断。”
这里提到的淀粉样变性, 和日常饮食里的淀粉完全没有关系。
它指的是体内由于某种原因产生了一种异常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也就是淀粉样蛋白。
这些蛋白物质既不能被正常代谢,也不会被免疫系统有效清除, 反而像一群顽固的垃圾,源源不断地沉积在全身各个重要脏器的组织间隙里,一点一点地破坏正常细胞组织结构,最终导致被侵蚀的器官发生不可逆的变形、功能衰退, 直至彻底衰竭。
正因为它能如此广泛地攻击全身各处,所以这种罕见病可以累及的软组织范围极广,包括但不限于肾脏、心脏、肝脏、肺脏, 乃至舌头和周围神经。
徐云珂这一讲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这种病,在秦合的病案库里都还没有正式出现过,不过如果知识库足够广,还是有人听过的。
方学荣就对这个病名隐约有点印象,但同样感觉极其生僻,试探着问道:“免疫球蛋白轻链型淀粉样变性?”
“你说的AL型确实是所有分型里最常见的一种。但眼前这位患者到底是不是这一型,最终仍然需要病理活检来给出最终诊断。”徐云珂顿了顿,对这种分型繁多的复杂罕见病,其实她自己的内科治疗知识也仅限于大致方向,但语气侃侃而谈,“这种病,背后的具体成因非常复杂,可能是特定的基因突变在作祟,也可能是体内某处的浆细胞发生了恶性的异常增殖,源源不断地产出这些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总之,成因不同,对应的亚型和治疗策略也就完全不同。如果是AL型,治疗上可以采用化疗、靶向药物,甚至是自体干细胞移植,去清除掉那些生产坏蛋白的异常浆细胞。而如果是ATTR型,也就是转甲状腺素蛋白型,则需要使用能够稳定蛋白结构的特殊药物,部分病例甚至可能要走到肝移植那一步……当然,还有继发于慢性炎症或感染的AA型等等。”
倪富民听完,随即抬起手,简洁有力地拍板:“就按照徐医生的方向,立刻安排相关检查。下一个病例。”
“患者,六十一岁,女性,由内分泌科转入。自述哮喘病史长达50年,高血糖病史20年,两个月前因双下肢剧烈疼痛入院。一周前,血糖好不容易用药物勉强控制稳定,但紧接着又出现不明原因的反复发热。后来加做了胸部CT,才发现肺内有多处渗出影,然而,按照肺炎给予足量的抗生素治疗后,效果极差。”
“查血常规发现多项指标出现异常:白细胞、中性粒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全线紊乱,白蛋白持续走低……前几日查体时,我们又捕捉到明显的心律不齐,患者主诉小腿腓肠肌区域有明显压痛。复查心脏超声,结果不容乐观,左心室显著扩大,主动脉瓣出现轻度返流,二尖瓣轻度返流,左心室整体收缩功能明显减退,心腔内已经出现积液。”
“转入我科后,我们已经彻底排除了高血压导致左心扩大等常见病因……”
病例汇报完整结束,倪富民那是视线投向了徐云珂,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徐医生,你觉得呢?”
徐云珂这次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平静又似乎笃定:“考虑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这种病,绝大多数患者在早期都有难以控制的哮喘病史,发作迁延多年之后,就会开始呈现出游走性,跳跃式地攻击全身多器官的特征,比如心脏。
樊斌临眉头一拧,追问了一句:“这种病会专门累及心脏?”
“是的,到了病程后期。大量异常激增的嗜酸性粒细胞会直接浸润攻击心肌组织,从而导致心肌出现非特异性的炎性病变和血管炎,最终表现为现在看到的左心扩大和心功能减退。”
再然后,倪富民仿佛完全忘了还有其他人在场。
每听完一个病例,他起头就问徐云珂。
好好的秦合全院疑难杂症大会诊,就这样,在几位院士们心照不宣的默许下,硬生生地变成了徐云珂个人示专场。
徐云珂继续侃侃而谈,就是有时候甚至懒得说推理和分享,直接说了疑似考虑。
而主持人或其他院士主要集中说一句话:
参考徐医生的,下一例。
徐云珂对这些疑难杂症的推测对于场内的不少人都能很快理解,但与场外不少人而言那叫一个如听天书。
张四喜和骆曼莉坐在隔壁学习厅,就能听到旁边的人窃窃私语,或讨论,或惊叹。
当然,还是惊叹多一些……
“这个女医生谁啊?”
“我知道!徐云珂,徐神啊,方主任要求过来的飞刀医生,你们没听过吗?”
“听过啊,徐云珂医生她不是心外科么?怎么对心内科好像也很了解?”
“这都不算了解?她都算领头了……好吧,虽然很多我听不太懂,连这毛病我都没听过。”
“谁不是呢……但是徐云珂……她不是做心脏移植的女娲吗?”
“徐神还是疑难杂症的专家?不行,我等下就去星云分享一手资料,我就知道星云不应该是外科的天下!”
“如果心外科的人有脑子,那人名叫徐云珂。我的天,我就没见过外科的人在疑难杂症大会说那么多话过!”
“这会议怎么突然有点索然无味?我们不是来学习疑难杂症病例的?怎么感觉像是……”
“问答大会?”
“不……像是徐神大会,这真是疑难杂症会议?上一次这种会议不少主任都被骂,今天好像格外平和?”
“你懂我,我就是为了看到我主任被骂才来参会的。”
“我也……但是我觉得徐神其实在羞辱内科,你们觉得呢?”
“用词不当,对徐神来说,这叫指导,你知道心外科多少人求着被指导么。”
“28岁……指导院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怀疑不少院士不说话是因为……他们也要记下来。”
“我觉得你怀疑的没错。”
“所以,什么是变应性肉芽肿性血管炎?”
“回去查呗,我理解星云为什么常有心内科的人推荐了。”
“哎呀,徐神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啊,怎么这……神外的罕见病都知道!”
两个多小时以后,这场秦合临时组织起来,但规格极高的疑难杂症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邱强国教授让有冠心病课题组的几位核心成员单独留了下来,毕竟下个会议就是冠心病杂交项目的。
但这并不妨碍散会的那一刻,一大群来自秦合各个科室,平日里都眼高于顶的专家和主任们,像潮水一样朝徐云珂坐着的方向涌了过去。
“徐医生,今天真是受教了,思路大开。”
“徐医生,我是血液科的……”
“徐医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科有几个极罕见的……”
徐云珂来者不拒,脸上挂着得体而从容的微笑,耐心地一一回应,与这些秦合的中坚力量交换完联系方式,又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等人群散去,她才跟着方学荣,坐到了前排预留的位置上。
在正式的冠心病杂交项目会议开始前,倪富民居然主动坐了过来。
“你这人拍的还不止小樊他们这一代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徐云珂旁边,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我听说,你目前在研究小儿结构性心脏病的手术方案选择?那相关的配套耗材,你不打算一并研究?”
徐云珂谦虚笑笑:“自然一起的。”
倪富民挑起一道眉毛,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那真是巧了。在成人介入耗材这块,我手里正好已经有一套相当成熟的研究框架,从材料到工艺都跑通了,完全可以给你那边提供一些见解和思路嘛。而目前我手下有一个科技转化类课题组,主攻用于复杂钙化冠脉处理的冠脉旋磨系统,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研究组?”
徐云珂眨了眨眼,随即用一种认真到近乎坦率的语气反问道:“倪教授,我可以带着我的团队过来全面学习你们的研究方法和架构,然后再礼貌地拒绝加入吗?”
倪富民被这个过于直白的回答噎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花白的板寸头,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是他太久没有和年轻人打交道了吗?
怎么这沟通的画风,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说话,都这么直接?”
徐云珂笑了,笑容明朗而从容:“正是在这里体悟出来的。我发现,简单高效的直接沟通很适合聪明人之间交流,是吧??”
倪富民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也笑了。
他干脆也懒得绕弯子了,讲得极其直白:“行吧,你这体悟真快。说真的,这个针对高龄高危复杂冠心病的杂交项目,你真的就一点都不心动?冠心病是这两年整个心内外科界最热门,最能出颠覆性成果的大方向。这个杂交术式如果能做成熟,未来十年,在国际冠心病外科领域,你绝对能稳稳地占据一席之地。”
“其实杂交这个想法,很早以前,我和老邱就琢磨过,只是我们两个年纪和精力都摆在这里,终究不太适合再扛枪上。刚好也到了该给下一代铺路的时候,这种项目很难得哦。”
徐云珂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感谢这份厚爱,语气真诚:“你们加油,你们是最棒的。话说回来,倪教授,我能向您请教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吗?”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