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原版
“在权和势之下, 沉默者才是大多数,你站出来已经很厉害了。再者说,世上哪有什么正确的选择, 至少你在努力让当初的选择变得正确。”
徐云珂安静地听完,带着赞赏与肯定:“我很高兴,你并没有选择放弃当医生。”
顾小朋友, 当年还是太单纯。
他以为凭一腔孤勇, 把举报信往医院内部质控科一递, 就能换来公正的裁决和雷霆万钧的整顿?
这怎么可能。
一家顶级的, 承载了无数荣誉和复杂利益的三甲医院, 就算内部查实了, 也绝不会公开去严厉处置一位声名在外的专家主任。
那不是在自查, 那是把医院推到舆论和公信力的断头台上。
这里就不得不提明阳了。
同样是发现了不公。
明阳的路数,就截然不同。
她会花漫长的时间, 极其耐心地收集证据链,她会像一头最耐心的猛兽那样蛰伏下来, 等待最好的时机, 然后不顾一切, 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实名举报捅到媒体和公众面前。
要不是最后她自己想离开, 其实秦合至少表面上没人敢逼她走。
说到底,明阳骨子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狠劲。
当然,一个是毫无根基的实习生, 一个已经是小有建树的主治医师,心境和手段有差别,也再正常不过。
不过。
前者是天真, 后者则是单纯。
这世上,多少自诩正义的审判,最初只是想把一个人钉上耻辱柱。
可公众舆论是把双刃剑,没有人能掌握得住,除了圣人。
而很多事情一旦脱离控制,那场审判的烈火,就极有可能失控地蔓延开来,最终把所有人,乃至一整个平台行业,都会一同烧成灰烬。
比如从她揭露之后,医患关系仿佛变得极为紧张,秦合会有医生因为拒收红包被打残,也有无辜的医生被没有等到床位的患者捅上一刀,仿佛做什么不如患者的意,就是医生的错……
“我想当医生,这是当初发过誓的。”顾昀霄的声音再次从手机听筒里传来,那份最初的沉重,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重新变得平稳而坚定。
徐云珂:“秦合当年那个专家,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的顾昀霄,声音再次陷入了凝滞。
“我爷爷他们比我会处理问题,他们捐了一大批摄像头什么,这个专家被提早安排退休了。不过,老师还是不要掺和了。”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落寞,“那个……老师,您还会回附一吗?最近医院里不少人都在传,说您这趟去明州,就要留在明州心研所了。”
徐云珂心里了然。
估计背后不是只有一个人。
而且像这种缺乏基本职业素养,却又偏偏有手段将自己隐藏在体制和规则缝隙里的医生,是清不完的。
更何况,在心脏外科这种极度依赖团队协作和围术期管理的领域,单个体外循环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弹性和不可控变量的参数。
除非真的酿成了无法推诿的严重医疗事故……
“那咱们医院传闻还是慢了,我现在已经收到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的邀请了呢。不过放心吧,你老师我暂时没准备离开附一的打算。”徐云珂漫不经心道,“你直说人名,我看看他有没有余孽。”
“啊?啊?你不是……才出来两周吗?这……”顾昀霄那边还出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
“人名。”
“好的,他是……”
徐云珂听到名字后立刻让小星星了解了解背景,这才转了话锋,思路瞬间切换到了更实际的事情:“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你回头,跟叶主任传达一下我的意思,我们附一心外科,关于专科的病历书写规范,确实可以制定得更加详尽和严密一些。”
不过刚说完,徐云珂感觉这样也挺浪费时间,琢磨了下工作流程和医患纠纷问题隐患,直接拍板。
“算了,这样吧,从下周开始所有归档的病历,直接把体外循环总时长、主动脉阻断确切时间,甚至包括麻醉后切皮开始时间、术中关键节点的具体时刻等等这些以往容易被模糊处理的数据,全部列为心外科手术病历的必填核心记录项。你就跟所有心外科医生说,这是我提的,强制规范。”
“另外,我会额外安排采购一批高清监控设备,直接送到附一。你去和院办沟通,安排在外科手术室、洽谈室等。这既可以保护医生,也可以保护把命交给我们的患者。”
“好!”顾昀霄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说起来,像这种将心外科专科病历书写规范逐步细化到近乎严苛程度的标准,在她那个世界,也是要等到2010年以后,在各种惨痛的医疗纠纷和医患矛盾倒逼之下,才慢慢成为全行业的硬性共识与通行规范。
不过这规则出来,这对本就负荷沉重的临床医生而言,无疑意味着压榨临床时间的文书工作。
可长远来看,这些看似冰冷的数据记录,恰恰是保护医患双方最有力的法律武器。
只是,后来随着临床任务越来越繁重,医生们的时间被无止境的海量书面记录疯狂挤压,这些原本用于自保的证据链,反而渐渐演变成了医闹和法律诉讼中,用来反过来攻击和审判医生自己的呈堂证供。
因为医生是人,会出错,会忙忘……
而当医生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又不得不把更多本该花在病人床边的宝贵时间,挪去应付那些仿佛永远也填不完的表格。
最后……两败俱伤。
但不管未来会如何演变,这个世上,真正生了病,迫切想来医院看病的患者,永远是绝大多数。
同样的,绝大多数穿上这件白大褂的医生,最初的念头,也不过是想治病救人。
可惜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得多……
而任何决策都是有利有弊的,不可避免。
秦合她目前还伸不进手,也管不着。
但她大概,又增加了一些关于星云后续发展思路和规划。
虽然徐云珂的手术速度和标准,绝不可能作为全行业的普适性标杆去强行推广。
但当星云上汇集和记录的同类型手术数据越来越多,至少,每一个层面的医生心里都会渐渐有一个清晰且公允的底线。
那些毫无道理,肆意延长的手术时间,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约束。
而对于那些日夜焦灼地等候在手术室外的家属们而言,那扇紧闭手术大门背后的每一秒,都是被放在油锅上反复煎熬。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份煎熬,能有据可依,有底可托。
徐云珂甚至想得更远了一些,这个关于心外科患者病历和手术核心数据书写规范细化的要求,除了在附一强制推行,作为刚刚走马上任的九州心血管名誉院长……
如果九州心血管落地成功,将这些科室内部推行的数据书写规范提前上升到行业标准的层面……
这对后续整个医疗质量的宏观统计,临床科研的数据基石,甚至于未来心脏学科的长远发展而言……
徐云珂想了想,百利有几害,但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或许可以烧!
·
周三上午,小精灵的手术,如约而至。
这是一台罕见且难度极高的婴儿先心病畸形矫正手术。
但徐云珂是怀着一颗期待吃瓜的心,精神抖擞地走进手术室的。
她来秦市整整三天了,可愣是到现在,都还没能把秦合炸裂的瓜吃全乎。
可惜,当她换上洗手服,走进手术室,看到外面观摩室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的白大褂们,看到墙壁上那些闪烁的摄像和录音指示灯……
她就知道,这场手术,依然没戏。
徐云珂只能继续保持那副专业冷静的壳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精细到毫厘的手术操作,偶尔回应方学荣在旁边提出的各种技术问题,声音平稳清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实时解说。
孩子本身太小了,胸腔就那么一丁点大。
徐云珂选用了最常规的胸骨正中小切口入胸,逐层游离薄嫩的胸壁组织,用极细的微型摆锯精细地劈开胸骨,每一个动作都轻柔,避免损伤小精灵薄弱的胸壁血管。
缓慢地撑开胸腔,轻柔地游离心包,充分暴露那颗小得令人心悸的心脏及大血管根部。
随即,她开始分心指导在一旁担任二助的张四喜,进行极其关键的自体心包取材与预处理。
这一步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
等张四喜那片宝贵的自体心包片处理得好之后,它便会成为徐云珂手中,用来扩宽那条狭窄到几乎闭锁的主肺动脉和主动脉的关键补片。
“我之前考虑过处理这种极度狭隘结构的心脏畸形,把缩窄段整个完整切除,然后分多期手术,中间用人工血管来对接。你觉得,这条路可不可行?”方学荣在一旁看着她那双仿佛自带显微镜的手,又抛出一个琢磨过的问题。
徐云珂沉稳回答:“对这个孩子来说,肯定不行。成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以考虑,思路有点类似主动脉夹层的处理逻辑。但人工血管吻合口的远期感染和假性动脉瘤风险,你仔细考虑过没有?”
“所以,你在术中选择采用这种阶段性的短时阻断技术,而非常规的单次长时间阻断,核心的考量,就是为了避免单次阻断时间过长,造成婴儿全身重要脏器不可逆的灌注不足损伤?”
“嗯。把这些复杂的灌注状态,看作一个需要精准维持稳定的动态平衡……这比单纯追求快,对绝大多数这类危重患儿的远期预后来说,要好得多。”
“这种主肺动脉主干扩大成形术,我之前在成人身上做过一台,主要是为了处理瓣环。只是,像你这样纵向完全切开之后,再用补片做成的这种扩宽管道,太难控制了。你到底是怎么精准判断最终需要扩宽到多大的?”
“主要参考它原有相对正常的血管原始管径,以及这个患儿的精确体质量。最核心的实时判断标准,还是缩窄端前后的实时血压压力阶差……按照这个算法,小精灵这个扩宽到原有管径的1.2到1.5倍,是比较合理的。”
虽然这台手术的核心原理拆开来看,无非就是切开心包、扩大两根最核心的大血管,但血管是那么细,组织是那么脆,所有的操作和缝合,都必须在放大镜和显微镜的辅助下,做到极致的精细。
因此,这台手术最终花掉的时间,反倒是她这次来秦市做过的所有手术里,最漫长的一台。
中午12点左右,这台罕见又难度极高的心脏手术顺利结束。
与这世上99.9%的外科医生相比,徐云珂这种手术的速度,依旧……快得令人绝望。
但徐云珂依旧很憋屈,又是半天过去了。
好在,午饭期间,徐云珂终于逮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痛痛快快地吃上了一口热乎的大瓜。
秦合的职工食堂有精致小炒可以单点。
方学荣提前点好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让人直接送到了手术区旁边一间僻静的小会议室内。
小会议室里的人,不多不少,刚好坐得下七个。
除了徐云珂带的两小只,和上午的方学荣、原泽明,还邀请了下午要一同搭台做那台妊娠合并巨大静脉内平滑肌瘤手术的向兰主任和沈一华教授。
徐云珂这才与IVL项目的带头人沈一华教授,正式碰了面。
沈一华短发有点发黄,但那发型极其特别,据她后来自己高兴介绍,这叫“烟花烫”。
她还画着极其潮流的妆容,细细的、高挑的眉毛,全包黑色眼线,还有那扑闪扑闪,浓密得如同两把小扇子的假睫毛。
不能说难看,但那个风格,实在是……过于复古和前卫了。
“徐医生,你这联合多科室微创处理IVL的手术方案,写得可真好!”沈一华一落座,眼睛就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连手里夹菜的筷子都顾不上放下,“我们组里上午讨论了好几遍,感觉要是能按照你这个标准来,手术的整体风险能一下子降低好多。当然,对主刀和团队的要求也太高了。”
“还有,你星云上那个可以把手术步骤做成互动式Flash的功能,也太好用了!我在想,要是能把真实典型的病例融入其中,或许对年轻医生来说,会更有参考和学习意义。我手头,这十来年可是攒了不少手术资料和完整影像。后面能把我这些病例放进去吗?这种病太罕见了,很多医生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例。如果能好好宣传推广,让更多人提前认识它,以后不知道能避免多少误诊和悲剧。”
“沈教授,您愿意把自己的核心病例,无偿共享出来?”徐云珂有些动容。
如果说SCI是医生个人学术能力的体现,那么这些一手积攒下来的临床病例,就是每一位临床医生做学术研究的基石与本钱。
谁会把本钱无偿给同行呢?
“这有什么不能的,你不也是?IVL太罕见了,宣传好才有意义。”沈一华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双画着复古全包眼线的眼睛弯了起来,多了几分真诚的执拗,“我这辈子,原本就准备把这个静脉内平滑肌瘤病研究得透。可要是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懂它,更会治它的人,那对我而言,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拉着徐云珂,兴奋地问了许多关于微创入路的思考。
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目前最熟悉的,还是传统的正中开胸开腹那一套。
“只准备研究IVL?”徐云珂有些困惑,她微微皱起眉,设身处地替对方分析了下,“沈教授,恕我直言,仅仅执着于这么一种极其罕见的良性肿瘤,从您个人的长远学术生涯和学科地位发展来看,其实并不是一种最优的选择。而且,我听方主任说,您也是心外科出身?怎么会想到,把所有的精力都只聚焦在这一种病上?”
怪不得方学荣说,沈一华现在也还只是妇产科的副主任……
“我不像你天赋那么好,就普普通通当个医生就行。”沈一华笑得灿烂极了,那笑容坦然且通透,“其实如果不是运气好,获得九州第一个主刀成功完整切除累及心脏的巨大IVL的荣誉,我估计这辈子就是一个主治。反正我坚定这辈子把精力都聚焦在这个病例上,把它做到极致,于我而言,足以。”
她看到徐云珂脸上还是觉得奇怪,顿了顿,眼波流转,凑近了些,“我这故事,可没几个人听过。想听吗?”
“当然。”
“那你可得记着多宣传一下IVL?”沈一华眨了眨眼,那浓密的假睫毛扑闪了一下,“让它仅仅只是一个罕见,还要让所有女孩子都应该知道它,了解它,知道怎么去预防和警惕,更不需要害怕,不用谈瘤色变。”
“这当然没问题,您手头这些病例可都是无价之宝。等我回去,让人把星云的框架再整合一下,专门给您拉一个关于IVL专栏网站,如何?”徐云珂笑着应道。
她愿意无私地共享那些手术视频和思路,肯定不是因为高尚。
而眼前这位沈医生,却是纯粹又赤诚。
“嘿嘿,那可太好了!等下午手术的时候,我就把故事讲给你听。”沈一华心满意足地夹了一大筷子菜。
当然了,饭桌上的话题,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严肃的学术上。
边吃边聊,气氛很快就熟络和松快了起来。
这位沈一华教授,本人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她对如今各种护肤品、化妆品如数家珍,比徐云珂见过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要专业。
最关键的是,她的丈夫和的儿子,竟然都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
虽然据她自己谦虚地说,父子俩混得都一般。
但是!
这就意味着她还有娱乐圈一手八卦。
只是,当徐云珂在闲聊中,无意间得知沈一华教授的具体年龄时,还是诧异。
对方比旁边的向兰主任,还要小上整整10岁!
不过,即便已经53岁了,她看起来也就像个40出头。
“沈姐,53?向姐比您还大10岁,那岂不是……”徐云珂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了好几遍,那份惊讶是真没有半点客套和恭维,“您二位,都好年轻啊。”
沈一华教授,一看就是护肤的资深老手,状态好可以理解。
但向兰主任63了啊!
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精气神和紧致的状态,是真的令人惊叹。
“不年轻点,怎么做医生?”沈一华笑吟吟地,随即毫不客气地出卖了自己的老友,凑到徐云珂耳边,用看似压低,实则满桌子都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我们向姐也就是最近太忙了,没空去收拾。不然,去染个黑发,跟她那个40多的弟弟站在一起也没差。”
向兰轻轻咳嗽了一声,眼风如刀地剜了沈一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认真地纠正道:“沈一华,你能不能别到处散播谣言。他已经45岁了!没差那么多。”
额。
18岁,一个嗷嗷待哺的时候,另一个似乎读大学了?
还是有点差距的吧?
徐云珂好奇地问道:“向姐,怎么还愿意留在一线?”
向兰微微挑眉:“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我想保持年轻?我不少同学前两年一退下来,感觉整个人瞬间就散掉了很多精气神。我想了想,发现工作只要自己能把控节奏,其实还是很不错。”
别说,这种例子徐云珂也真见过不少。
忙忙碌碌一辈子的人,一下子彻底卸下来,反而容易出事。
她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问道:“向姐,我听说,您是前脚离的婚,后脚就和小叔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主要参考延伸的:《自体肺动脉补片和扩大端端/端侧术矫治婴幼儿主动脉缩窄疗效分析》蔡治祥、王显悦、颜涛、 张本、 毕生辉、林曦、王晓武、张卫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