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黄历
是的。
经过徐云珂这几天见缝插针, 不屈不挠的多方打探和情报拼凑,之前听到所谓的秦合某科室主任出轨小叔,那主角就是向兰主任。
不过, 据知情人士透露的版本只是向兰在和丈夫办离婚后,和前夫的弟弟走到了一起。
只是这八卦都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老黄历了。
之所以最近又被重新翻出来大肆传播,纯粹是因为, 秦合前几天刚刚爆出了一桩某科室主任与小姨子开房被抓奸在床的花边新闻。
由于这桩新八卦有点炸裂, 直接把陈年旧闻也一并拉了出来。
向兰闻言, 目光凉凉地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的方学荣身上, 语气平淡, 却压迫感十足:“方学荣, 是你传的八卦?”
“??嗯!”方学荣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我媳妇孩子都你接生的,我哪里敢!”
他就是稍微描述了下其中一个主角, 远在天边……
向兰看他那模样, 重新将目光转向徐云珂, 好奇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嘿,原泽明。”徐云珂毫不犹豫, 干脆利落出卖。
毕竟方主任说起来太隐晦,但原泽明就比较直接了,被她烦得说了一些。
向兰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原泽明, 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们俩关系真好。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原泽明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子,语气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打住。兰姐,我就说了你活得特别潇洒, 只是感情上从不拖泥带水,答应也利落!完全没有出轨!我可是替你正名了!”
“啊?”沈一华那边却忽然发出一声遗憾至极的叹息,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在徐云珂和原泽明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写满了惋惜,“原来云珂和小原是前任关系啊?我还盘算着把儿子介绍给你认识呢!”
徐云珂眨了眨眼,随即从善如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十分认真:“其实还是可以介绍的。只是,我这边对对象,有一点点小小的要求。”
娱乐圈的儿子!
肯定!
帅!
身体管理好!
还年轻!
“比如?”
“嘿嘿,比如好看的。别看他现在潦草,在朗格尼的时候花样少年呢。”
原泽明撇了一眼,默默地把视线移向了饭盒。
沈一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认真模拟了下原泽明年轻些的模样,重重地叹口气:“好吧,那没戏了。我儿子是反派专业户,他估计不符合你的审美。”
向兰也适时地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补充道:“找对象,要求可以有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千万不要学咱们这位沈女士,搞开放式婚姻,最后生个儿子,长得像她前任。”
……
徐云珂感觉,这个信息量就有点过于大了。
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是一只心满意足行走于瓜田,还拥有现切权的猫。
沈一华显然和向兰的关系很不错。
她非但不恼,反而笑吟吟地,翻了个白眼,反手就回敬了一记更狠的:“正好说到这儿,我也传授一条血泪经验。首先,千万不能找那种跟着你说自己是丁克也不要孩子的男人不然就会像我们向主任这样,结婚十年,前前夫在外面有了个能打酱油的私生子。”
“其次呢,也不能找有帅弟弟的男人,本来是长嫂如母,没想到当了……”
沈一华学着向主任挑眉的模样,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去。
徐云珂感觉自己忍不住了!
“我都不用理具体的时间线了!向姐,所以你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就对你情根深种了?所以……是真无缝衔接?不然怎么传到我们这里的八卦是出轨小叔子!”
她那双闪闪发亮,写满了八卦欲的眼睛,简直能照亮整个房间。
向兰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无奈,知道今天这茬是彻底绕不过去了:“就是你想的这样。日久生情,行了吧?”
“日久生情啊。好词,好词。”徐云珂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意犹未尽,“那沈姐你得叫日新月异?”
“确实。”沈一华非但不否认,反而抚掌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开始引用诗词,“要不是还有工作拴着,我这日子简直就是锄禾日当午……”
向兰也绷不住了,笑着摇摇头:“都得挑那如日中天的好时候,是吧?”
现场,只有两位男士的表情,异常复杂。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两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至于跟在徐云珂身后的两个。
一个是一脸清澈的茫然,另一个,则是满脸恍然大悟,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光芒。
张四喜实在不理解,忍不住偷偷凑近身边的骆曼莉,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问道:“她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这八卦明明是在污蔑向主任出轨啊!而且,这些成语和上下文,感觉前言不搭后,有什么联系?”
骆曼莉看着张四喜那张写满了纯真和求知欲的脸,内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你可以暂时简单地理解为,情感关系里,大大方方爱自己。”
张四喜皱起眉头,似懂非懂。
方学荣在一旁,听到了旁边两个小姑娘嘀嘀咕咕的对话,又看了看那边已经彻底笑成一团的女医生,带着献宝式的语气扬了扬下巴:“说起来,这事都怪那个出轨小姨子那个,想知道细节不?”
“想!!!!”
“……总的来说,抓奸的是药代,其实一般出轨也不会被公开辞退,但偏偏还涉嫌侵占贿赂,所以这八卦就传开来了。”
“原配不知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这原配原先还是小三上位……”
这下好了,总算打开了八卦窝。
又是半小时。
等这顿信息量和热量都双双超标的午饭终于吃完,众人带着满足的笑容和全新的八卦库存,快速对下午秦曲曲那台极其凶险的取瘤保胎手术,做了最后一次方案核对与确认。
很快,秦曲曲的手术,便正式开始了。
手术过程,自然是不出意外的顺利。
除了他们几个,原泽明叫来了自己的恩师,麻醉领域的晏霞进院士坐镇大局,而负责这台手术具体麻醉实施的,则是晏院士手下一位经验极其丰富,专门处理高危孕产妇复杂外科手术麻醉的得意门生。
至于徐云珂预先设计好的手术方案,更是近乎无懈可击。
而手术逻辑也很简单,,只要手术侧位体位与入路位置模拟好,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们就可以从心、腹两个位置肿瘤摘取。
徐云珂这边,负责心脏,入路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腋下微创小切口,几乎不出血地剥离了那条沿着下腔静脉一路蜿蜒而上、几乎要长进右心房的平滑肌瘤。
而沈一华配合向兰负责子宫,则在这个体位下通过徐云珂方案里建议的刁钻的角度,精准找到盆腔入路位置,然后用仿佛在豆腐上雕花一般的精妙手法,绕开了那个被撑开的子宫,将那颗盘踞在盆腔深处,体积堪比一个巨大成熟胎儿的静脉内平滑肌瘤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也正是借着这台手术漫长而专注的过程,在只有监护仪规律鸣响和器械偶尔碰撞下,徐云珂了解到了沈一华的过往,知道了她之所以会专注于这个IVL项目的原因。
·
大概十年前。
那时候的沈一华,才成为秦合心外科的主治医生没多久。
有一天,她接诊了一位来自下三州的中年女性。
那位患者已经被不明原因的胸闷、乏力折磨了很久,原本还是工作。
在老家医院做了基础的检查,结果在右心房的位置,查出了明确的、实质性的占位性回声团。
如果在其他部位,这大概率会被直接判断为肿瘤,也就是人们闻之色变的癌症。
可心脏肿瘤,在如今都算得上是极其罕见的病例,更别说在十年前那个心脏外科才刚刚起步的年代,很多基层医生,甚至根本就没听过心脏里也能长瘤子这种事。
最后,这位患者碾转了许多家医院,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被命运推到了秦合,推到了那一天恰好出门诊的沈一华面前。
作为整个心外科为数不多的女医生,沈一华那时候也从没见过心脏长瘤子的疾病。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判断,在其他部位的肿瘤,如果定性为良性,很多时候还可以暂时观察,保守处理。
但一旦它长在了心脏这个泵血的中枢,不管它是良性还是恶性,都必须尽快开刀,因为心脏作为供血中心,一旦出现封堵,能在短时间内死亡。
那台手术,虽然罕见,但单纯从心脏外科的操作层面来看,相对于其他复杂先心病,其实并不算太难。
即便是她的老师也支持她来开第一刀。
“那个患者,是我穿上这身洗手服以来,以主刀身份,亲手划开的第一颗心脏。”沈一华的声音很平静,手里的动作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轻柔地配合着徐云珂做着游离和剥离,“但等我切开心包,满怀信心地暴露了视野之后……竟然,什么都找不到。之前影像里那个明确占位性的回声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应该是因为当时的手术视野,没能充分扩大吧?”徐云珂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却一语道破了关键。
静脉平滑肌瘤,不仅仅发病率罕见到令人发指,它的形态和特性,更是狡猾到了极点。
它会随着静脉血管本身的收缩和蠕动,在血管腔内来回滑动、游走、伸缩。
如果肿瘤本身的形态足够特殊,它甚至可以在心脏和连接心脏的大静脉之间,像一条机敏的蛇一样,来回摇摆,伸缩不定。
按照当时国内第一例手术面临的认知局限,那时候确定心脏出现肿瘤,是绝不可能想到要同时去扫描盆腔和子宫拍片的。
“是啊,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真蠢,可惜……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沈一华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那股当年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冰冷和绝望,至今还残留在她记忆的角落里,“作为心外科医生的第一刀,就给医院开出了一个医疗事故,可怕吧。但吓归吓傻,我不能把病人就那么晾在台上,我只能选择关心、关胸,都没想过再试试放大术野……然后,主动去向患者、向整个科室和医院,陈述全部经过,等待最终宣判。”
“我本以为,我的职业生涯,要彻底完蛋了。”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柔软,“但是,那位患者躺在病床上,听到我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之后,她没有说一句责怪的话。她反而拉着我的手,笑着安慰我说,‘沈医生,我都还活着说明我运气真好。你又不是神,哪能什么都知道,我相信你不是平白无故想给我手术。再者说,错的是疾病,可从来不是医生。’”
错的是疾病,可从来不是医生呢。
徐云珂听到这话,莫名有些心动。
不如就干到80岁?
“后来,我还是觉得两家医院的影像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差错。我自己掏钱,一遍一遍地给她复查拍片……来回拍了好几次,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那个回声团,有时候在,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最后,我把所有检查都给她完善了一遍……终于,顺藤摸瓜,发现了它隐藏的根源,来自子宫内的静脉系统。”
“最后,就是我和向姐一起做下了九州第一例完整切除这种累及心脏的静脉内平滑肌瘤的手术。那台手术,开胸,剖腹,患者是二次开胸,整个腹腔和胸腔都被打开了,子宫也被迫摘除了。”
“她出院的时候和我说幸好找到了原因,这种从没听过的瘤子真可怕,也对我提出要求,她这多一刀不能白挨,以后这种病可得让人提前知道啊,这子宫问题得多坚持,像她这样生过孩子的还好,这要是没生过怎么办呢……”
沈一华轻轻呼出一口气,假睫毛、眼线在手术前都卸掉了,但眼睛依旧有神,“她是我这辈子忘不了的患者,所以后面我就转学了妇产科。她用她的宽容和善良,不仅救了我事业,也等于亲手把这份荣誉给了我。”
“身份、头衔什么对我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而且人的精力有限,我能把这类疾病研究明白,推广够深,就好。”
手术室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肃穆而温暖的宁静。
直到,一根细长的瘤栓,被徐云珂极其小心地从患者血管腔内完整地拖拽出来。
徐云珂将这带着诡异生命力般的肿瘤组织轻轻放入手术盘,轻声总结道:“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话,确实不止是对患者说的,对于我们医生,也是一样呢。”
接下来,手术的核心焦点,开始从心脏区域,缓缓转移到了子宫盆腔。
“好了,心脏这里剥离完全,下面就交给你们了。”
“好。这话肯定不止对患者,大家都是人嘛。”向兰配合沈一华接过接力棒,随即也好奇地问了一个问题,带着几分探寻,“徐医生现在的研究项目好像主要是围绕结构性的小儿先心病?是什么特别的契机吗?以后,会一直主攻这个方向吗?”
“契机啊,说来也巧。是一位名叫明阳的医生呢。”徐云珂摇了摇头,如实回答,“至于未来,我倒还真的没有完全想好。不急。”
徐云珂这里,已经开始做收尾的止血和关胸,一边仿佛不经意地问起了问题:“说起来,方主任,你也算在小儿先心外科这个领域的资深专家。那个骆婷芳教授,你认识吗?或者有人对她比较了解的?”
这场手术,需要上台的人并不多。
但手术间里,围着的大佬却着实不少。
像是此刻站在一旁围观的方学荣,作为秦州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徐云珂知道他早就已经进入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的通讯评审。
是的,手术台旁边,除了全场观摩的张四喜和骆曼莉之外,方学荣也在目不转睛地观摩着这种极其罕见的、完全不停跳取心脏瘤体的手术。
就连一旁的巡回和器械护士,随便拎出来一个,那资历背景都硬得吓人。
也正是因为这手术室里重量级人物实在太多,她才特意点了出来,想借着这个气氛轻松的收尾时间,探探口风。
其实在那场汇聚了院士的特需晚餐,她也曾侧面地提过一嘴。
可惜,邱强国他们主要在成人心脏,对小儿领域并不是很了解。
“……什么叫你也算?”方学荣一听这个前缀,顿时不乐意了,瞪了徐云珂后背一眼,,“小儿先心病外科这个领域,她虽然起步研究比我早,但论手术能力,说句半斤八两,我都算是谦虚。”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皱起眉思索了一下,“你怎么忽然问起她了?是知道明阳举报骆婷芳的那事?你想帮她?”
“明阳啊,那可是如雷贯耳。”沈一华在一旁听到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字,顿时哗然,插嘴问道,“她不会现在跟着你了吧?”
徐云珂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是,她目前就在我的组里,这先心病的孩子主要由她来负责。所以,我才需要提前了解一下这陈年纠葛。这不是国自然基金的终审快到了,今年明阳的项目课题,我仔细看过,项目书扎实,立意也很好。”
明阳借着她的的项目,衍生出了在孕前影像检查提前预防小儿先心病的研究。
但徐云珂已经了解到,去年明阳的国自然,在二审被否决了。
她看过那份标书,从纯粹的科学和创新角度看,理应得到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那应该不会。”方学荣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也不对,这都直接点出来了,不愧是刚刚当着本人面八卦的。
他沉吟着下,指出了一个最核心的关键,“如果骆教授她本人有那么大能耐,那当年也不会被秦合解聘。”
这也正是徐云珂敢于直接在手术室里,当着这么多重量级人物的面,开口探听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因为她不觉得这位骆教授在秦合有那么大能力,但几个都算是资深老江湖,总能提点出什么。
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但眼底藏着些晦暗:“原则上的双盲评审,我当然知道。只是,事情关系到前程,总得多攒点信息,多做几手准备。”
作为一方领域的专家,即便骆婷芳在秦合没那么大能耐,但她所在的势力人脉范围,应该也有能够在国自然终审这种层面的评审里只手遮天、打击报复的人。
“这位骆教授,向姐应该和她更熟悉一些,她们以前有不少联合会诊的业务往来,我后面交集主要也是因为向姐。其实那件事,我说不上对错。”沈一华斟酌了一下用词,收起了方才的轻松,语气变得谨慎而客观,“只知道,骆教授……过得不太容易。”
向兰接过了话头: “嗯。她的丈夫肺癌,一直在接受治疗。她自己家里的父母双双中风,离不开人照顾,更离不开钱。再加上,她那个小儿子去年还得了白血病……她太需要钱了,这出事前没和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过。”
“我们俩还在做主治医生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的她,刻苦,坦荡,眼睛里全是光,绝不是明阳口中那般利欲熏心、中饱私囊的人。”
说到这里,向兰透着一股复杂的惋惜与无奈,“她从偏远的小村子里拼了命才出来的,本分行医,可惜大半辈子后,依旧毫无抗风险能力,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