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原委
吴彬斌挂完电话:“徐医生, 这次630事件国安局那边还有一个请求。”
国安局……
隔天早上八点,徐云珂就抵达了一家军区医院。
门口有柳巧荣在迎接。
徐云珂深呼吸:“你说我安全了没?”
她惜命。
……
柳巧荣:“大部分已经理清楚,但是确实安全说不上, 是这样的,其实就是当初齐如卿会诊所说的对象……”
“啊?不会是为了复活他的爱人,哦不对, 是治疗他的爱人吧?”徐云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桥段瞬间就自动加载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接了一句,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荒诞和嘲讽, “这都什么年代了, 怎么这些个搞出惊天大案的反派, 讲起故事来, 一个个都跟八点档一样, 不是为爱复仇,就是为爱黑化。”
柳巧荣依旧一脸严肃, 不言而喻。
“抱歉抱歉……你讲。”徐云珂意识到她打断了别人,带着小小的歉意。
“这是患者的病例报告, 你看下有没有治疗机会。”柳巧荣把一份病例文档递了过来, “具体你想知道的等有空我和你说吧。”
徐云珂翻看了下, 看到的先是心超报告、胸片与心衰指标,指尖落在关键数据上。
主动脉瓣瓣叶, 已经完全融合、僵硬,几乎无法辨认出正常的瓣叶解剖结构。
有效瓣口面积,仅剩下可怜的0.35cm??,而跨瓣平均压差, 已经飙升到了88mmHg??,左心室射血分数,仅仅只有20%。
同时, 还合并着重度的三尖瓣反流,以及大量反复出现的心包积液。
而这份病历上,列出的诊断,还远不止这些。
感染性心内膜炎,心功能IV级,慢性肾脏病5期,低蛋白血症,脓毒症……每一项,单独拿出来,放在任何一个病人身上,都是一张足以让家属接到病危通知书的催命符。
徐云珂的手,缓缓翻过了下一页。
她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神情。
确实,非常严重。
不过哪怕患者已经80岁高龄,她还是有信心。
可以用微创的方式,先把致命的主动脉瓣狭隘问题优化。
但是,当她把整份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更多患者的个人信息之后。
好家伙。
她,还真不一定能。
“这……是一个心脏移植患者啊。”
徐云珂是最后才看到了病人的信息。
孟慕齐,16岁……
五年前,年仅11岁的患者,做过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还是……私下做的。
而如今,那个曾经被植入他胸腔的心脏,和它年轻的宿主一起,正在以一种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走向不可逆转的崩溃。
一个16岁的少年,其主动脉的钙化程度,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糟糕得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还不算,因为长期慢性缺血和药物毒性,他的肾脏、肝脏等全身重要脏器,早已被拖累得千疮百孔。
“有亿点复杂,具体能不能治,得等我亲自给他做一次全面的查体,再重新拍一些最新的影像,结合他目前的真实状态,才能做最终判断。”徐云珂叹了口气,将病历还给柳巧荣,“这孩子不会是齐如卿的吧?”
“是的,她的儿子。一开始我们掌握的情报,一位要会诊的是远航集团傅远航他的原配夫人,她多年心脏不好。”柳巧荣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但嘴唇微动,“但是等真正实施抓捕,深入审讯之后,我们才发现,傅远航想要会诊的夫人,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需要我们不惜代价请来会诊的,另有其人。”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徐云珂的眼睛,“就是齐如卿这个儿子。这孩子五年多前,在当时的仁爱医院前身,远航私立医院里被秘密安排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术后没多久,就被送去了日本,此后便在消失了。近一年来,因为他那颗移植的心脏,开始出现极其严重的、进行性的主动脉钙化问题,在日美辗转治疗,都没有得到好的办法,近期才被秘密转移回国。”
“齐如卿在审讯中,向我们提出了极其明确的要求,如果想追回那笔被她藏匿在境外的重要涉案赃款,就必须请你为她的儿子会诊并治疗。”
……
徐云珂听完,只有天然警惕:“柳警官,是不是有点太盲目了?我真不是什么都能治的神……这个病例怎么能确定我可以治疗?而且这怎么就不会是齐如卿为了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境外的人能顺利转移赃款玩的缓兵之计?”
“你提的这两点,我们都推演和考量过了。”柳巧荣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们已经联合国安局,启动了双线并行的合作调查机制。一方面,继续按照既定节奏追查她在境外的所有资产线索;另一方面,顺着你替她儿子会诊和治疗这条线,和她保持必要的接触。况且,她也已经向我们提交了一部分日方间谍重要资金,用以表明她的诚意。但确实按照线索来看她有不少业务以美元结算,境外资产。另外,齐如卿女士说等你会诊后她会问你,如果真的没办法治疗,她也会说的……
徐云珂话也说得相当直白:“这不还是等于被她牵着鼻子走吗?我倒是很好奇,这笔赃款到底是什么量级,能值得你们做出这么大的妥协和让步?这应该不涉及什么不能说的绝密吧?所以她真是间谍吗?我能知道不?”
柳巧荣想了想,还是先坦白说明了一些情况:“齐如卿的情况比较复杂。她的二婚对象,是一个真名不详的日本间谍。这个人,当年假死脱身回国,后换了个身份,摇身一变,成了日本仁心医疗株式会社在大中华区的负责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要追溯到六年前。
齐如卿和孟灿英的儿子孟慕齐,六年前就被确诊了限制性心肌病,并且已经进展到了出现心力衰竭的阶段。
当时,以九州明面上的医疗资源可以说是回天乏术,除了心脏移植。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齐如卿被那个所谓的二婚丈夫步步策反,不仅加入了九州心血管,还有了移植机会。
远航集团、原富控股,还有日方的仁心医疗,这三方,正式因为这次移植,被齐如卿拉成了一根绳。
原本他们两方其实只打算做点走私买卖的小生意,但偏偏,齐如卿这个对九州医疗行业底层规则和漏洞了如指掌的人,提出了一个仁爱的计划。
她那才十几岁的儿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仁爱这台庞大黑金机器启动之后,所做的第一例黑市器官移植的活体手术。
5年时间,做违规手术都已经算是轻罪了,她参与到买卖人口就不止几百人,甚至主力还是年轻孩子或婴儿,输送到国外……
柳巧荣的声音,平静且冰冷:“……在之后齐如卿利用她手里掌握的资源和渠道,作为中间人,还与境外各国黑市势力输送利益和相关合作……比如利用医疗器械这种高精尖领域负责为整个非法利益链条进行洗钱,比如利用各种国际学术论坛做交易交流,她身上的罪责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严重得多。”
徐云珂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做了一次深呼吸:“那……孟灿英主任,他知道自己儿子得了心肌病,甚至已经心衰了吗?”
“目前调查显示,孟灿英从头到尾都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态。”柳巧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唏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儿子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之前,他曾多次提出想去出国探望孩子,都被齐如卿挡了回去。”
徐云珂心里翻涌着情绪:“为了孩子?罪孽深重到万劫不复嘛。”
“如果真只是为了孩子就好了。”柳巧荣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嘲讽补充道,“齐如卿和傅远航等好几个核心人物之间关系……匪浅。她这五年里几乎很少见这孩子,倒是生活很糜烂,不算境外,就国内的消费都让人咋舌。”
“另外,我们怀疑孟慕齐他或许知道一些内幕,他被我们控制之后,表现得极其抗拒,除了两个问题,其余一概缄口不言。他问,齐如卿什么时候死,以及,他还可以活多久。考虑到他目前还是未成年人,且身体状况极差,我们并不好多沟通。”
·
抵达病房外。
徐云珂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向一旁的柳巧荣带点荒唐的问题:“那个……这小孩,练过功夫吗?里面,有没有那种能当凶器的笔啊什么尖锐的东西啊?他会不会,用我的命,来威胁你们,放了他妈妈?”
也难怪她这么想。
按照各种小说和影视剧里的经典套路,这种从小被送出国、身世凄惨、背负着秘密的少年,多半都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培养成一个狠角色……
柳巧荣这回,是真的没忍住。
她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肌肉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她着点无奈的真诚语气:“你就好好看病吧。别的不用担心……”
虽然但是。
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一副特务般的成熟稳重。
她再三观察确认,患者身上以及病床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危险物品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查体。
病床上,一个身形极其瘦削的少年,正半靠在那里。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因为长期缺氧,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
他微微偏过头观察着徐云珂,那双眼睛,出奇的平静。
徐云珂等最后,才顺带借了个听诊器贴在了他柴弱的胸骨间,屏息凝神,静静听了数秒。
听诊器里传来极其粗糙的收缩期杂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忍不住蹙眉。
“你应该是……徐云珂?”少年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徐云珂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而专业:“我是。来,照我说的,深呼吸。”
孟慕齐此时半靠在床头。
哪怕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静坐,他的上半身也在不自觉地前倾着,呼吸间,带着无法掩饰的费力喘促。
他青紫的指尖,紧紧抓着身下雪白的被单。
他看着徐云珂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忽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虚弱而温和。
他慢慢地说:“没想到真能见到传闻里的徐医生。齐如卿,她念叨过你……说,神出现了,一个比孟灿英还要厉害的,说……我有救了。”
别说,这小孩就真没小孩样了。
徐云珂脸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似乎是看出了徐云珂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心疼,孟慕齐歪了歪头,轻声问:“看来是医生啊。我能活到判决那天吗?我能活多久?”
这种涉及重大案情和当事人下场的话,徐云珂哪里敢接。
她只能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沉稳谨慎的专业模样,和一旁的柳巧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先退出病房,把情况和她沟通一下。
她还没走到门口,身后,那少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他叫住了人,“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愿意来给我看病吗?齐如卿,她,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反而是柳巧荣停下脚步的。
她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少年,简洁地回答了他:“你母亲主动向警方提出申请,希望由徐医生亲自为你进行会诊治疗,作为交换条件,她同意向我们移交海外账户的核心密钥。”
“又来。”孟慕齐抬起眼,看向头顶苍白的天花板。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
像是自言自语:“她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然后,他目光越过柳巧荣,落在了徐云珂身上:“我知道,如果我说,她可以免除死刑吗?”
“最终是由法律判决。”
“那徐医生就不能告诉我,能活多久吗?应该比她先死吧?”
徐云珂想了想:“有我在,不会。”
“还真是神啊,那能不能用这个密钥作为交换,放弃治疗我。”
“你开出这样的条件,只是在为难我。”徐云珂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不想活下去了吗?”
“不,我想活着,当然想活着。”孟慕齐很慢,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自己那只骨瘦如柴,依稀能看出漂亮骨相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边胸口。
那里藏着一颗本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矛盾,“这颗心的主人是我同学,已经因为我而死了。我每多活一天,他也就相当于跟着我,在这个肮脏混乱的世界里多活一天。即便他是一个被家人亲手卖掉的人,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悲?”
“我想活很久,但又不想比她活得久。”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怕死。我只是,想死在她前面。我只是……不想,让她如意。”
徐云珂小声在柳巧荣耳边讨论了一下,得到她的同意。
她从门口又走进了病床:“正常情况下,由于你是未成年人,我应该先和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的父母一起沟通你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但是我想你可以参与到这个决策里来,和家人一起讨论?”
“好……谢谢 。”孟慕齐又笑了,“大概有好多年没见到孟灿英了呢。”
过了几小时后。
柳巧荣亲自带着齐如卿,走进了这家医院的一间经过特殊布置的家属沟通室。
徐云珂提前一步,等在了那里。
再见到齐如卿,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认不出她了。
虽然她依旧保持着那种似亲和且得体的笑容。
徐云珂这才感觉到,两母子的笑容很像。
不过齐如卿那头以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不知何时钻出了大片白。
她身上穿着一套监管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制式服装。
看清徐云珂,她笑得随意:“徐医生,你说的对,在实力面前,规则可破。即便到了今天我穿这身衣服,我还能请到全球最顶尖的医生为孩子看病。”
徐云珂情绪复杂:“可你儿子似乎并不愿意。”
“无所谓,他现在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我替他赚回来的。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齐如卿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我估计他是最后一次见我了。”
她甚至笑得更加深了一些,“对了,还要谢谢你,一家两口的会诊,他这辈子不管是生日还是生病都没体验过。”
唉。
徐云珂:“他未必活得到你死。”
“不可能!你可是徐神!你是他们口中的神!”齐如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沟通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神色极其憔悴的孟灿英,在两名监管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紧接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上的孟慕齐也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医生是秦市第三军区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也是孟慕齐在国内目前的主管医生。
他看到徐云珂,还有一些拘谨,然后赶紧站直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等所有人都到齐落座,才站起身,开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述说患者的情况:“我们科室,联合了肾脏内科、感染科、营养科和重症医学科,对孟慕齐目前的身体状况,做了综合评估。我们已经尝试过用介入手段,对其最致命的主动脉瓣狭窄进行处理……不过如今囊球扩张成形术,已经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将几张最新的影像片子,插在阅片灯上。
“按照目前瓣膜钙化进展的速度和全身多脏器受累的程度,保守治疗、依靠药物勉强维持的话,他的中位生存期已经不足3个月。如果选择外科干预,二次开胸手术,那么以他目前的身体条件,手术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一成。经过我们科室,以及全院多学科MDT的反复讨论和评估,认为以追求高质量的生存,那么已经没有太大的临床治疗意义。”
“主要的原因有,如果是普通的心脏移植术后患者,二次开胸或许还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免疫力,去抵御重度纵隔感染……但是他长期不规律地服用抗排异药物,他的全身免疫系统移植处于波动抑制的状态,整个身体免疫储备太差,下手术台久可能发展成无法控制的重症感染……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那位心外科主任尽量也说了能让孩子理解的话。
只是再怎么样改变不了现实。
摆在这孩子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死于日益加重的心脏排异和心力衰竭。
要么,死于二次开胸或因感染。
其实,孟慕齐的中位生存期不足三个月,并不意味着他真能平静地活满三个月。
那只是一个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乐观的统计学推断。
这位主治医生终究委婉了一些。
他体内那颗心脏,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剧烈的心律失常,一次急性心梗,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感染,而被彻底击垮。
如果不进行更强有力的外科干预,在可预见的未来,他的心衰演变将不可逆转。
随时可能因为高频发作的恶性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等致命危象,而陷入即使全力抢救也无法挽回的绝境。
齐如卿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力泛白。
可她面上的表情,维持平静,盯着徐云珂。
孟灿英的面色,同样惨白如纸。
他颤着手,继续一页页地病历,最终,他也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其实此刻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徐云珂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主治医师那带着对偶像的狂热呢。
倒是孟慕齐,像是刚刚听了一出和他毫无关系的宣判。
听到具体结果,他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轻松。
徐云珂坦然:“就目前的客观情况而言,保守治疗是一个方向,药物配合得当还是有半年以上。只是药物可以利尿可以强心可以暂时减轻他心衰的症状,但是解决不了心脏不可逆的问题,一旦选择保守,心肌受损就不可逆了。”
“如果手术,我来做个微创换瓣成功率高很多,但是,再漂亮的手术,也只能解决台上的问题。他最大的死结在于术后。所以,即便是我来做,他能成功熬过术后感染这一关,平平安安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低于三成。”
这是徐云珂回九州以来,手术成功率最低的一个患者。
即便她有系统,即便她能签到出无菌敷膜,也无济于事。
心血管吻合的时间是七天,感染的高风险也有七天……
孩子最终能不能活,其实不取决于她的刀,而取决于他那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住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