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刺激
而另一边, 凌晨,儿科ICU病房外。
虽然手术结束到现在小奇迹的术后监控没有出现特别的问题,但介于他还没有苏醒, 明阳和黄燕洁两个人很心平气和地坐在门口守着。
除了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半夜的走廊格外安静。
黄燕洁看着一旁憋着想说话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明阳,主动打破了沉默:“徐医生很厉害, 希望以后小奇迹可以平平安安长大。”
“一定会的, 他可是奇迹。”明阳听她主动开口, 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就泄了。
她顿了顿, 把视线从自己的鞋尖上移开, “对不起, 之前我说话有点太尖锐了。不过,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担任这台手术的麻醉,你看, 这不是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吗。”
黄燕洁摇了摇头:“原医生是一位很有魄力、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我比不了。我并不后悔拒绝这台手术, 就算提前知道结果, 重来一次, 我也不会考虑冒险参与麻醉。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和家里人负责, 明医生,你这样一切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生确实很让人佩服,但我不一样,我……”
“我知道, 你有家人要照顾,人做任何选择总有不得已的理由,我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你现在的处境, 所以我当时情绪下说话尖锐了。”明阳打断她,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和,“但我始终觉得,奇迹只发生在相信奇迹的人身上。你今天可以为家人妥协,不冒险、不接挑战、不突破安稳的边界,那明天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成为医院里一个流水线工人,而不是医生。”
“明医生,你是拥有理想的人,而我需要面对现实。”
“一名医生应该有不会忽视每一个希望的冒险精神,或者说,医生应该在努力做真正能创造奇迹的事。第一个冒险给7岁女童做心脏手术的Robert Gross,在19世纪完成首例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从那以后先天性心脏病不再是无法被治疗的绝症,如果没有他的冒险,大概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剖开心脏是一场谋杀。”
“所以我很确定,我从不是理想主义,我是在为现实而努力的医生,虽然我现在确实还不够优秀,只能求助别人,这也是我在面对的现实。”明阳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家庭的负担、经济的考量是你做决策的阻力,你完全可以求助长辈、求助朋友,甚至求助科室、求助附一的同事们。大家愿意为小奇迹捐款,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行陷入困境。”
她没等黄燕洁接话,继续说:“黄医生,你很优秀,也很独立。但这种被裹挟太多的独立,我并不觉得有用。医生这个职业确实很辛苦,但它本身也有隐形的支持资源,不是吗?你完全可以示弱,可以求助。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最后是怎么商量的,让何医生承担了照顾任务、选择了停职,但我不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不说别的,你完全可以考虑把孩子先转到我们儿科,仔细评估一下能不能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如果医院条件不够,我们可以请外援,就像今天这样。这样你们两个人就可以在医院轮流照顾,根本不需要任何一方暂停事业。”
“我虽然没结婚过,但我很确定,用一方牺牲换来生活,很难长久。所以,其实你才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黄燕洁又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他的手术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ROSS手术,秦州那边的组织库才有同种异体肺动脉瓣可以提供供体,他们正在做实验性质的手术研究。秦合接诊过不少这类患儿。”明阳的语气笃定,“而且我看过徐医生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的那份方案,你看过吗?”
“我没有……”黄燕洁愣住了。
她想起邮箱里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但当时她以为只是些相关资料汇总,一直没有点开,因为这些她早就收集了过了。
小梨头的主治医生是她们夫妻辗转托了好些人才排到的,加上异地求医的奔波,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翻附件。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封被淹没在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
明阳把目光从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走廊里那盏安静的白灯:“徐医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手术方案,在最后附了3种建议方式。”
“第一种,在秦州心血管医院给孩子做手术,考虑到你和何医生的工作情况,她说可以让我们儿科出面协调,走医院之间的项目合作通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但因为流程问题可能需要等几个月,不过她有信心在这一段时间里控制住病情。”
“第二种,就是你们现在走的路,还是去秦州心血管医院接受治疗,但她建议你们求助两个科室的主任,她也可以动用她在秦州的朋友,看能不能把你们夫妻中的一方调过去,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去秦州做短期进修。”
“第三种,也是风险最高,难度最大的,但也是可以保底的方案。可以由她来做这台手术,需要你们一起想办法联系组织库匹配肺动脉瓣,或者花比较多的钱,她可以帮忙联系朗格尼那边的组织库尝试匹配,她只是觉得最好的手术方案是用异体瓣,但如果真的没办法找到,人工也可以,但这只能作为控制病情的手术,而非根治。”
“说实话,孙主任老说我不够成熟,我是不服气的。”明阳昂着头,态度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燕洁,“到今天我还是不服气,我觉得徐医生并不是比我更成熟,只是她的能力太强了,她可以很快融入附一,她不需要在留孩子和保大人之间做取舍,她也可以很快得到大家的助力,就像此时此刻,再难推进的手术,总有一大帮人愿意替她推,这些是因为她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多的资源,如果将来我成了儿童领域的权威,我也能做到。”
“同理,如果你今天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冒风险这件事本身,因为你本身就站在那个位置,你在成为优秀的人的过程中,就已经把风险一点一点压下去了。”
黄燕洁沉默了很久。
眼眶里渐渐蓄满了刺鼻的液体,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开口,声音沙哑了一些:“……对不起,是我逼着老何做这个决定的,总要有一个人留在那边照顾,小梨头……还等着排队做手术,我……”
她发现自己说不太下去。
“你也别急着胡思乱想,我说话、给建议,又不花成本。”
明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敢再看,她最怕别人掉眼泪,“你要先理清楚现在的情况,你孩子的病情到了哪一步,你们两口子的工作又是什么状态,然后才能做下一步判断。既然人都已经回来了,不如等这两天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去你们科室找孟主任,再去找妇产科那边的董主任,把难题摊开来问问,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难,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帮你。”
黄燕洁忽然放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道很轻很淡的弧度,把眼眶里那层亮光一并弯散了:“你怕我哭啊,我确实有点对不起徐医生,那封邮件我到现在都没看,等忙完这段时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徐医生?”
“……干嘛要我一起去。”明阳嘟囔着嘴,把脸偏向一边,“你又不是我的患者家属。”
“因为是你点醒了我,我在向你求助,而且我也在想,有没有可能回我们儿科。”黄燕洁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知道我们儿科在心脏领域确实薄弱,所以一开始完全没想过联系这边。”
“这倒是实话,确实科室或者说附一没这个能力,所以求助我没用,不过我可以问问秦州那边情况。但我觉得,等这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你还是先自己去和徐医生聊一下比较好,虽然你已经是主任了,但是吧,不说你和她之间能力差距,光人脉差距就很大。”
“……有时候说话不用那么直,也不要比较。”黄燕洁收回刚刚的想法,这明医生还是很讨厌的。
“哦,习惯,反正我又没说错。”说着说着,明阳忽然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之前手术前的八卦时刻,“唉,徐医生说她和原医生就是因为一起在ICU守着患者才擦出的火花。我怎么就和你一起坐在这儿聊呢,那种又帅气又有能力又有责任心的男医生到底在哪里啊,我都没恋爱过呢。”
“等等,徐医生和原医生,什么火花?”黄燕洁忽然抬起头,表情从刚才的深重一下就转了回来,“你是母胎单身?”
“啊……我说什么了吗?”明阳双眼瞬间瞪大。
“你说呢?”
明阳闭嘴,认真、严肃、心慌又充满医生光环地转移话题,立刻起身:“我去陪小奇迹的家人们一起等,过了今晚大难关,一切就好了!”
·
周五早晨。
徐云珂在医院旁边的五星级酒店里自然醒来,脸下面垫着的是一块相当有手感的腹肌。
起床,穿衣,刷牙,洗漱,全部整理好也才六点半。
一旁的原泽明还在摸摸索索地赖床,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手术不是下午么,那么早起干嘛。”
“查房看情况啊,虽然昨晚没人打电话来,总要去看一眼。”徐云珂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先说好。”
“知道知道,不搞异地。”原泽明把话接过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身薄肌,环住徐云珂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膀,拖着尾音撒娇,一点胡渣接触着皮肤,像只毛茸茸的刺猬,“你真不去秦合?就你现在这水平,说实话,九州三甲随你挑,我们还是很默契的,嗯?”
“偶尔吃可以,多吃容易腻。”徐云珂伸手揉了揉他刺啦啦的短发,掌心里传来一片细密的扎手感,和胡子有点类似。
花美男变成了硬汉手感,不太行。
“你可真心硬,我这可是千里迢迢冒着风险飞过来的。”
“所以你看我昨晚多干脆,算符合你那一套等价交换。”徐云珂想起了他们当初分手的理由。
“你确定要这样刺激我?”
“没办法。太感动、太肉麻的话,我觉得说了反而会破坏我们之间纯洁的身体关系,我现在真心觉得,等价交换这个词用在这儿特别合适。”徐云珂继续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得指腹很舒服,“对了,帮我一个忙吧。”
“行啊,等价交换。”
“手术顺利的话,今晚继续。”身心放松的机会,徐云珂不介意再来次。
“行吧,不过,你怎么皮肤变那么好,有推荐什么?”
“你是男的。”
“我也很注重形象好吗?当然要护理。”
·
徐云珂那边还在黏黏糊糊地讨价还价,浑然不知昨天晚上她和原泽明的爱情八卦已经被人亲眼目睹。
更不知道关于他们的八卦,在胸心外科早晨交班时间还在持续发酵。
王飞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试图用谎言弥补心灵的创伤:“你们说,那个原医生的头发会不会是假发?”
“相信我,就凭那五官,那眼睛,就算是光头也是帅哥,更何况人家是寸头,哪有假发寸头的。”一旁昨天参加过手术讨论会的医生毫不犹豫地终结了他的幻想,“完了,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和原医生死灰复燃?”
“与其担心死灰复燃,不如担心徐医生直接被挖去秦合,你们是没见到,昨天秦合的方主任几乎就没离开过徐医生身边三步。秦合是什么概念?全国排名第一的三甲!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去呢?”
“妈呀,这比死灰复燃还可怕,我还想跟着徐医生学习呢。”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我应该没机会了,对比有一点点惨烈。”王飞发出一声悲鸣。
一旁的顾昀霄很想说点什么。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间接”地深度参与一场八卦。
昨天参加完术后讨论会,晚上他抽空回了趟自家酒店换洗衣服,就不小心在酒店大堂看到了徐医生和那位麻醉的原医生一同进了电梯。
当然,察觉到八卦的那个瞬间,回到科室的顾昀霄总算放下了心里那点纠结。
如果徐医生跟原医生真的死灰复燃了,那应该已经不会想跟他恋爱了吧?
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去争取那个一助的位置了?
不过这份纠结并没有放下多久。
早上交班刚结束,神经外科副主任封庚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胸心外科的走廊里,专门来找他。
封庚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徐云珂,是那个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从朗格尼回来的徐云珂?”
“哥,你出去交流了一个多月,回来第一件事是问徐医生?”顾昀霄下意识以为家里出了事,声音都急了,“是家里有人需要做心脏手术?”
顾昀霄向来温和,封庚冷峻而尖锐,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有血缘关系。
封庚的父亲是尖峰集团创始人,做房地产起家。
而顾昀霄的母亲之所以能在九州经营好几家五星级酒店,正是因为她名下持有尖峰集团的股份,只不过他母亲并非正统出身。
但即便如此,顾昀霄和封庚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当初他选择不做生意,跑来做医生,其实就是受封庚的影响。
封庚戴着一副无框方片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停顿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语气开口:“那可能是我前女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顾昀霄忍不住心头的各种波动,把声音压到最低:“她确实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也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只大概一星期之前,我们在一起做手术的时候,巡回的赵大姐还说要给你俩牵线,但她当时好像完全不认识你。”
“是她。”封庚伸出手指推了一下镜片,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我在纽约读书的时候用的不是封庚这个名字。用我妈那边的名字,姚霁。”
“……那你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把这句已经在他脑子里绕了好几圈的话问了出来。
“嗯。”封庚的喉结不太自在地滚动了一下,自然道,“你倒是也有八卦的时候,很简单,医院里一起会诊过,后来见多了,就在一起了。”
也是因为一起治疗。
也是因为见多了。
顾昀霄那颗好不容易才放下的纠结之心又被重新悬了起来。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总结:“看来……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容易产生感情。”
“或许吧。”封庚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所以,分开了,就没了。你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这个……要么等有机会你自己当面要?我现在……还在争取做她的一助。”顾昀霄笑得有些苦涩。
“这样啊。”封庚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简单说了下家事,“找机会回家吃个饭吧,爷爷情况确实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顾昀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徐医生应该知道封医生有没有腹肌……的吧?
那David手术的原始珍贵视频,他还能拿到吗?
那视频不止能学习,关键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他都做那台曾梦甜手术的二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