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十月末的海面颇有凉意, 东南方向那座红砖城堡的轮廓已清晰可辨,四角棱堡上的炮窗黑洞洞地对着海面,城头上隐约有几个戴宽檐帽的身影在走动。
戚继光和郑一官分别发来了消息, 按照计划各自就位,朱笑笑便收起千里镜, 转身走下船头。
甲板上,陆战队的兵士们已列好了队,个个身着新式牛皮护甲, 腰间别着短铳, 背上斜背精钢腰刀。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把总, 姓林名振海, 泉州本地人, 在水师学堂第一期炮术科考了头名,郑一官特地点他率前锋随皇帝登陆。
此时海面上传来三声号炮, 威远号升起了总攻旗,十六艘远洋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齐刷刷地掀开, 炮口对准了澎湖城堡的方向。
东北角海湾的水深果然如戚继光所料, 涨潮时刚好没过蜈蚣快船的吃水线。
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艘直插海湾深处,船底的龙骨擦着礁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从东北角杀进来,城堡上的炮口全冲着西面沙洲外传来炮声的方向,等他们发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炮口调转过来时, 第一队快船已冲进了海湾。
“开炮!”林振海一声令下,蜈蚣快船船头的飞雷炮同时喷出火舌,十几枚炮弹拖着烟尾砸向滩头的鹿砦, 炸得木屑横飞。
滩头上几十个荷兰守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便被炮弹掀翻在地,剩下的丢下火铳掉头就跑。
快船靠岸的一瞬,林振海第一个跳下船,身后百余名陆战队员跟着涌上滩头,短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扫向溃逃的敌兵。
朱笑笑从第二波快船上跳下来时滩头基本被清理干净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荷兰兵的尸首。
炮手们扛着轻便飞雷炮的部件跳上滩头,三下五除二便把炮架组装起来。
十二门炮分作两组,一组对准城堡方向压制城头火力,一组对准山脊上的那条小路以防敌军反扑。
主力部队从第三波运输船上陆续登陆,三千京营精锐加上两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五千人在滩头上排开阵势,黑压压地铺了半片沙滩。
戚继光下船后站在滩头上拿千里镜朝城堡方向望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荷兰人把沙洲那边的炮撤回来了。”他放下千里镜,指着城堡东北角新冒出来的几缕青烟,“他们把四门重炮全挪到了东北角的棱堡上,射程正好覆盖山脊那条小路,步卒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定不小。”
朱笑笑打开群聊的作战会议,郑一官把相关地形水文图都发上去了,他选中其中一张说道,“朕带陆战队从山脊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带主力从山脊西侧的断崖翻上去抄他们后路,西侧断崖底下有条暗沟,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腰。”
戚继光也点开那张图看了半晌,才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陛下亲自佯攻未免太过凶险。”
朱笑笑拍拍他的肩,“朕有十二门飞雷炮,够他们喝一壶的,你只管抄后路,朕在这边拖住他们。”
戚继光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转身去调拨人马,朱笑笑又给郑一官发了条消息,让他派四艘炮舰绕到城堡西面,从海上轰击西侧城墙,把荷兰人的注意力再分散一些。
山脊上的小路果然如戚继光所料布满了荷兰人的火力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虽只有四百余人,却仗着地势险要在山脊上修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头都藏着十几名火铳手。
那些土著辅兵则被派到石墙前方充作肉盾,每人发了把弯刀便赶了上去,连火铳都没配。
林振海带着前锋队摸到第一道石墙下方时便遭到了密集的排枪射击。
铅弹打在礁石上迸出火星,有两个兵士被跳弹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立马被同伴拖到了后方。
林振海趴在礁石后打了个手势,炮手们把飞雷炮推到一处凸出的岩架下,炮口仰角调到最大,对着石墙后方便是一轮齐射。
炮弹越过石墙砸在后头的火铳手阵中,炸得那些荷兰兵血肉横飞。
石墙后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惨叫,排枪的火力登时弱了大半。
林振海趁机带人冲上去,腰刀在石墙上方一抡便砍翻了两个探头射击的火铳手,身后兵士跟着涌过石墙,短铳齐发将残余的敌兵逼退到第二道石墙后头。
朱笑笑在山脊下方听着上头的枪炮声,手里的千里镜始终对着东北角棱堡的方向。
那四门重炮果然开火了,炮弹落在山脊西侧断崖附近,炸起的碎石泥土溅得老高,他连忙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荷兰人的重炮在打断崖那边,你们先别动,等朕把他们的炮弹消耗一轮再说。】
他说完便朝身后的炮队挥了挥手,“把飞雷炮往前推五十步,给朕瞄着棱堡的炮窗轰!”
炮手们扛着炮架往前挪,才刚推到位置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枚炮弹落在炮队左侧不到十步的地方,炸开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个炮手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了额角,当场便血流满面。
“别慌!”朱笑笑几步抢过去按住那个炮手的肩膀,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扯下一条绷带替他包扎,“他们的炮打一发要凉半盏茶,趁这个空档给朕狠狠地轰!”
炮手们迅速把炮口摇起来,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接二连三地砸在棱堡的外墙上,红砖碎屑四散飞溅,城头上的荷兰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个没抓稳垛口直接从上头栽了下来。
朱笑笑蹲在受伤炮手身边扎紧绷带,正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亲自参与战斗并在负伤士兵身边完成战场救护,触发羁绊英灵召唤——明将俞大猷】
【身份生成:俞龙渊,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年三十有七,世袭泉州卫百户,现任福建水师陆战队千总,正在东北角海湾待命,可随时投入战斗】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召唤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啊!随即大喜,俞大猷可是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水战陆战皆是好手,尤其擅长舟师协同,系统把他安排在东北角海湾待命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拉人进群,并加入作战会议,让俞大猷即刻率部上岸,从山脊北侧那条干涸的溪谷绕到第二道石墙后方,配合林振海前后夹击。
消息刚发出去,林振海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短铳声。
朱笑笑举起千里镜一看,第二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比第一道多了将近一倍,林振海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礁石后头已躺了十几个挂彩的兵士,正咬牙忍着痛给自己扎绷带。
朱笑笑把千里镜往腰间一插,拔出腰刀便往上冲,骆养性和李若琏带着十几个亲卫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身体强化别看只有初级,即便整天躺平也能保持机能,但凡稍微加点锻炼就是沉淀后的体育生。
他这几年在外头跑了不少地方,体力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山路虽陡却健步如飞,转眼间便到了第一道石墙的位置。
荷兰兵没料到明军的后续增援来得这么快,刚从第二道石墙后头冲出来想反击便被朱笑笑带着亲卫打了回去。
他们人手两杆短铳,一轮齐射便放倒了七八个冲在最前头的土著辅兵,剩下的掉头就跑,又被荷兰人的火铳手在后头骂着赶了回来。
朱笑笑靠在石墙上换弹,装填、压实、扳开击锤一气呵成,接着便探出半个身子瞄准石墙后头一个正在装填火绳枪的荷兰兵扣动扳机,铅弹正中那人肩窝,打得他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骆养性和李若琏并不射击,各自举枪警戒,紧紧贴着皇帝身侧,随时防备暗处的偷袭。
就在此时,山脊北侧的溪谷里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俞大猷带着百余名陆战队员从干涸的溪谷里杀了出来,他冲在最前头,抬手一刀便将挡路的土著辅兵劈翻在地。
前后夹击之下,第二道石墙的荷兰兵阵脚大乱,林振海趁势率部发起冲锋,短铳与火铳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荷兰人在石墙后头丢下了十几具尸首,狼狈不堪地退往第三道石墙。
朱笑笑在第二道石墙后头与林振海会合,正要说话便听见戚继光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山脊西侧断崖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排枪声,紧接着是飞雷炮特有的闷响。
荷兰人把四门重炮全调到了东北角,西侧断崖只剩了些土著辅兵守着。
戚继光率主力从断崖翻上去,京营精锐一个冲锋便把那些土兵冲得七零八落,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便溃散了。
戚继光翻过断崖之后并不急着进攻城堡,而是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穿插,与朱笑笑和俞大猷形成三面合围之势,把荷兰人压缩在最后一道石墙与城堡之间那片狭长的洼地里。
荷兰人的指挥官是个叫范德海登的上尉,战斗经验颇丰,他本打算凭借三道石墙逐次抵抗消耗明军的兵力,谁知明军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来,正面佯攻、侧后包抄、海上炮击三管齐下,把他精心布置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
第三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已不足百人,个个面色惶然,哪怕手里拿着火绳枪都忍不住发抖。
范德海登拔出指挥刀试图稳住阵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威远号上八门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直直砸进城堡的粮仓里。
火药库虽未波及,粮仓却被炸得面目全非,面粉在空中扬起一片白雾然后轰然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守城的荷兰兵从城头上往下看,只见海面上十六艘明军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如暴雨般砸在城墙上,炸得红砖碎屑满天乱飞。
范德海登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一个月才几百盾,玩什么命啊?当即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几句荷兰语。
传令兵扯下一面白旗,拿枪杆挑着举过头顶,在城头上拼命摇晃。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荷兰兵们从石墙后头、棱堡里、城墙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丢下手里的火绳枪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
明军步卒从三面围拢过来,短铳平举对着俘虏队列严阵以待。
范德海登最后一个从棱堡里走出来,军服被硝烟熏得焦黑,帽子上还挂着一片被炮弹炸飞的碎石,他走到戚继光面前解下指挥刀双手呈上:“我,范德海登上尉,荷兰东印度公司澎湖要塞指挥官,向大明帝国投降。”
戚继光接过指挥刀,朝身后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俘虏分批押到城堡前的广场上看管起来。
随后开始清点战果打扫战场,此役共毙敌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三百余人,包括范德海登以下军官六名,缴获火绳枪二百余杆、重炮四门、弹药与粮草若干。
明军这边阵亡士兵三十七人,受伤百余人,伤兵们被抬到滩头的临时医帐里由随军医官包扎救治。
朱笑笑在城堡的废墟堆里见到了一瘸一拐的林振海和浑身是泥的俞大猷。
两个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扭了脚踝,却都不肯去医帐躺着,正蹲在棱堡下头研究缴获的那四门重炮。
俞大猷拿匕首敲了敲炮管,赞道:“这红毛夷的炮管铸造工艺倒有几分可取之处,管壁比咱们的旧式红夷炮薄了三分,却能承受更大的装药量,炮管里头的镗线也磨得极光滑。”
林振海接话道:“就是射速太慢,打一发等半天,战场上谁有工夫这样耗。”
朱笑笑也走过去蹲下,拿手指摸了摸炮管内壁的镗线,道:“把这四门炮拆了装船运回福州,让工匠局的师傅们拆解研究,他们的铸造工艺加上咱们的装填系统,说不定能改造出更好的炮来。”
俞大猷与林振海齐齐抱拳称是。
朱笑笑在城堡正厅里寻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骆养性带人将范德海登押了进来。
这位荷兰上尉被俘之后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灰败得厉害,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笑笑也不急着审他,先让人把缴获的文书与海图拿过来翻看了一阵。
这些文书大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巴达维亚总督之间的往来信函,其中几封提到了台湾热兰遮城的防御部署与援军计划。
他将其中一封用拉丁文写的信递给随行的通译官,通译官逐行译出,大意是巴达维亚总督已获悉明军在福建集结水师的消息,正调集六艘夹板大船与一千二百名士兵准备增援澎湖,预计两个月后抵达。
之前朝廷在北边用兵,南居益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加紧造船,附近巡航的船只便日益增加了。
虽未产生直接冲突,范德海登却很不安,老早就开始求增援,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朱笑笑将信搁在案上,开了同声传译,用荷兰话问范德海登:“你们的总督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就想守住澎湖?”
范德海登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老老实实说道:“总督大人不知大明水师有这么多新式炮舰,我们的情报说大明水师只有旧式福船。”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朱笑笑哼了一声,又问他台湾热兰遮城的情形。
热兰遮城如今由总督雷约兹坐镇,守军一千五百人,粮草可支撑六个月,城内还有从巴达维亚运来的十二门重炮,城墙用的是从爪哇运来的火山灰混合石灰砌筑,比澎湖城堡的红砖墙坚固得多。
雷约兹命人在普罗民遮城与热兰遮城之间修了一道土墙,土墙两侧布了鹿砦与陷坑,步卒若想正面强攻必须先突破这道防线。
朱笑笑听罢沉吟片刻,发现跟郑一官打探的情报差不离,便问:“你们在台湾岛上可有联络当地土人?”
范德海登如实说道:“雷约兹派了传教士去与几个番社的首领接触,许以火铳与布匹换取他们的效忠,已有三四个番社答应替荷兰人搜集情报。至于那些不愿合作的番社,他便派兵前去征讨,烧了他们的村寨,把青壮掳到热兰遮城做苦力。”
朱笑笑听到这里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朕留着他还有用处。”
骆养性将范德海登押走之后,朱笑笑点开群聊把方才审问得来的情报整理成几条要点发给了戚继光与郑一官。
【朱笑笑:岛上番社中有三四个已投靠荷兰人,其余被荷兰人镇压,巴达维亚援军两个月后便到,六艘夹板大船一千二百人。】
【戚继光:热兰遮城可有类似澎湖东北角的薄弱之处?】
【朱笑笑:俘虏说鲲鯓沙洲西侧有一片红树林,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胸口,步卒可以从红树林里摸过去。】
【郑一官:那片红树林臣知道,荷兰人在林子里设了几处暗哨,但数量不多,若能先派善泅者摸掉暗哨,步卒便可趁夜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只是红树林里泥沼极深,穿铁甲的兵士走过去容易陷住,须得轻装简行。】
戚继光很快发了一条长消息,将攻打热兰遮城的初步构想列了出来。
他打算先以水师主力在外海佯动,吸引雷约兹的注意力,同时派陆战队从红树林潜渡,趁夜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
若能拿下炮台,步卒主力便可沿沙洲推进到鲲鯓下方,再以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之后步卒突入城内。
【戚继光:荷兰人在台湾的经营比澎湖早了许久,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城堡坚固得多,强攻的代价怕是澎湖的两倍不止,若能智取最好智取。】
【郑一官:臣在岛上还联络了几个线人,都是被荷兰人强征去做苦力的番社青壮,若能用他们里应外合,夺炮台便更有把握。】
几人商量了一阵之后,就准备先派人去台湾联系那几个内应,弄清楚荷兰人暗哨的换岗时辰与炮台的守卫人数,等情报确凿了再动手。
与此同时,水师主力先在澎湖休整,补充弹药、修复战船、安顿俘虏,伤兵们被分批送回福州医治,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带回故乡安葬。
接下来数日,水师陆战队便在岛上清理荷兰人留下的暗哨与陷阱,又将被掳去做苦力的澎湖渔民解救出来,渔民们感激涕零,纷纷主动请缨要替明军当向导。
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把攻澎湖一战的始末写成了一篇八千余字的战地通讯,还附了澎湖城堡残垣断壁的版画插图,以及皇帝蹲在地上替受伤炮手包扎伤口的画像。
文章递到京城时,李贽正巧在报馆里写一篇关于澎湖海战的文章,他收到战地通讯之后当即将原稿搁在一旁,重新赶了一篇《论红毛夷之必败》,逐条分析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兵力部署与补给线。
他断言巴达维亚距台湾两千余里,海上风向变幻无常,荷兰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且沿途折损至少一成,而大明水师背靠福建粮饷充足,士气正盛,此消彼长之下荷兰人绝无胜算。
这篇文章在革新论坛上刊出之后,关注战事的人又争了起来。
有熟稔海事的老海商十分赞同,认为红毛夷的夹板大船虽抗风浪却极耗淡水,沿途能补给的港口极少,六艘船千里迢迢开到台湾时淡水只怕已耗掉大半,哪还有力气打海战。
另一边保守派的言官仍坚持认为战端不可轻启,若是荷兰人倾巢而出,南海商贸岂不毁于一旦?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方从哲愈发谨慎,每日上朝只看不说,刘一燝倒是上过两回折子询问澎湖战事进展与台湾之役的粮草筹备情况,措辞颇为克制,并无劝阻之意。
张居正每日在坤宁宫批阅奏折,工部的铁路勘测周报、户部的秋粮汇总、礼部的驸马训练营月考榜单、刑部的孔胤植案后续牵连名单、兵部的台湾后勤补给清单、海事都察院的南海商贸简报,各部文书堆在案上摞得跟小山一般。
这还是机要房过了一遍的结果,徐碧和高素卿都累够呛,又补了些人手才能转开。
朱笑笑每天固定一个时辰在群里办公,魏忠贤统一把摘要发到群里,他逐条批阅后发回内阁与各部执行。
遇到需要与皇后商议的事项便点开视频隔空讨论,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公务,偶尔跑几句题外话,倒也无伤大雅。
又过了几日,郑一官安插在台湾的线人终于传回了情报。
热兰遮城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各安了四门重炮,守卫约六十人,分作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回岗,换岗时炮台上只有不到二十人值守。
沙洲西侧红树林里有四处暗哨,每处二到三人,装备短火绳枪与腰刀,入夜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回。
热兰遮城内的线人是一个叫大肚仔的番社青年,据他观察,荷兰守军作息极有规律,每夜亥时三刻在广场上点卯,点卯之后除值夜哨兵外全部回营房歇息,直到次日卯时方起。
城内粮仓与火药库一南一北分置,各有哨兵把守但人数不多,雷约兹认定明军无法从正面突破沙洲防线,便在城内防御上有所松懈。
戚继光将这些情报在图上逐一标注出来,沙洲炮台、红树林暗哨、城内粮仓与火药库皆用朱笔圈起,旁边以小字注明守卫人数与换岗时辰。
他对朱笑笑道:“陛下请看,荷兰人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沙洲上,侧翼的红树林暗哨只有四处,若能在换岗时同时摸掉这四处暗哨,步卒便可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再趁炮台换岗的空档夺取炮台。”
朱笑笑对着舆图端详了好一阵,将各处暗哨的位置逐个确认,忽然道:“荷兰人的布防有些奇怪,红树林只放了四处暗哨,每处最多三个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摸吗?”
戚继光微微一笑,从舆图下方抽出一张俘虏绘制的鲲鯓水文图,“红树林这片水域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与漩涡,涨潮时漩涡更多,荷兰人之所以只在红树林放四处暗哨,是因为他们认定这片水域根本无法泅渡,放四处暗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郑一官凑过来看了半晌,恍然道:“大肚仔说的那条暗沟就在红树林底下,退潮时暗流减弱,漩涡也少了大半,只要能掐准时辰从暗沟里摸过去便能绕过荷兰人的防线。大肚仔的村子就在鲲鯓北面,他从小在红树林里摸鱼捉虾,闭着眼都能找到暗沟入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开始制定登陆计划,时间选在十五夜里,那天退潮恰在子时前后,月光微弱,正适合泅渡。
先由大肚仔率领熟悉水性的番社青壮从暗沟摸过去,在换岗时同时解决红树林的四处暗哨,得手之后发射绿色焰火为号。
俞大猷率陆战队前锋从暗沟潜渡至鲲鯓下方,趁炮台换岗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再发红色焰火为号。
戚继光率步卒主力沿沙洲推进,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步卒突入城内。
郑一官率水师在外海炮击热兰遮城西侧城墙,牵制荷兰人的海上火力,同时封锁航道防止他们派人求援。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天色阴沉得紧,海面上飘起了蒙蒙细雨,浪头也比前几日高了半尺。
戚继光立在威远号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朝鲲鯓方向眺望,雨丝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放下镜筒拿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看了一阵。
“这雨下得正好。”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俞大猷道,“月光本来就暗,加上雨幕遮掩,荷兰人的哨兵便是长了鹰眼也瞧不见红树林里的动静。”
俞大猷正蹲在甲板上拿油布擦拭腰刀,闻言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当年在岑港打倭寇也是这般天气,雨下得比这还大,咱们摸到倭寇寨子底下他们都没发觉。”
戚继光听他提起岑港,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那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他刚调任浙江都司佥事,俞大猷是宁绍台参将,两人头一回联手便是岑港之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两个月,倭寇盘踞岑港依山筑寨,官军数次强攻皆未得手,最后是俞大猷带人从后山悬崖攀上去放了把火,他在正面率军猛攻,前后夹击才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并肩作战。
天黑之后雨势渐小,云层却愈发厚重,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战船上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
大肚仔带着八名番社青壮在红树林边缘准备着,都只穿了一条短裤,腰间绑着油布包裹的短刀,浑身涂满了防水的鲸油。
他们在红树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条水道是活水哪条是死水。
大肚仔朝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九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沿着那条暗沟缓缓往前摸。
暗沟里的水流果然比表面上看着平缓得多,退潮时漩涡已消了大半,只偶尔有几个小漩涡在腿边打转。
第一处暗哨设在树林深处一棵老红树上,三个荷兰兵正缩在树下的木板棚里避雨,其中一个抱着火绳枪打盹,另外两个凑在一盏油灯下掷骰子。
大肚仔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拿吹箭朝那个打盹的荷兰兵吹了一针,针尖上抹了当地番社猎人用来捕鹿的麻药,中者不出一盏茶便会昏睡过去。
那荷兰兵脖子上一麻,拿手摸了摸,以为是蚊子叮的也没在意,过了片刻便歪倒在一旁。
掷骰子的两个人正吵着输赢的事,压根没注意到同伴已昏了过去。
大肚仔趁两人低头数骰子点数的空档,学了一声夜枭叫,四条人影同时从水中跃出,短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两道弧光,两个荷兰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处暗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解决。
番社青壮们从小跟着父辈在红树林里猎鹿捕鱼,在林间穿行比平地还利索几分,摸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猎物罢了。
最后一批暗哨被清理之后,大肚仔从腰间取出那枚绿色焰火点燃引信。
一道碧绿的光点直直冲上夜空,在厚重的云层下无声炸开,绿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蓬碎玉。
俞大猷看见绿焰信号,转身朝身后那五百名陆战队前锋道:“弟兄们,跟紧我,暗沟的路线大肚仔用白布条做了标记,每二十步一条。”
五百人鱼贯入水,个个轻装简行,甲胄全换成了油布包裹的棉甲,短铳与弹药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俞大猷走在最前面,脚底踩着暗沟底下的淤泥,水流在腰间打着旋儿,冰凉刺骨。
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辨的白布标记,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戚继光站在沙洲入口,身后是两千京营步卒与一千福建卫所的辅兵,皆已列阵完毕,只等俞大猷的信号。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仍压得极低,把月亮遮得严丝合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鲲鯓方向终于升起一道红色焰火。
戚继光拔出腰间长剑一声令下,步卒方阵便如潮水般涌上沙洲。
拿下两座炮台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利索几分,荷兰守军刚换完岗,旧一班的人已回营房歇下,新一班的人还在炮台上打着哈欠整理弹药,压根没料到明军会从红树林方向摸上来。
信号弹没有声音,换防之际又是守军最松懈的时候,很难注意到一晃而过的亮色。
陆战队前锋分成两股,一股由俞大猷亲自率领攻左炮台,一股由林振海率领攻右炮台,两队同时发难。
左炮台上一个荷兰哨兵正倚着垛口抽烟斗,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后头捂住嘴抹了脖子。
俞大猷将尸首轻轻放倒,随后赶上来的队员也跟着劈翻了旁边另一个正蹲在炮架旁检查火药的炮手。
紧接着所有兵士同时涌上炮台,短铳齐发将炮台上残余的荷兰兵尽数击毙。
右炮台那边林振海的身手也不逊色,他带人从炮台后方的排水沟爬上去时,上头值夜的荷兰兵正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取暖。
林振海从排水沟里一跃而出,短铳隔着三步远便放倒了一个,腰刀旋身横扫,又将两个还没摸到火绳枪的荷兰兵砍翻在地。
其余兵士一拥而上,刀铳齐施,不出片刻便把右炮台也拿了下来。
两座炮台上的重炮全被缴获,炮架与弹药完好无损。
俞大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炮台上的弹药储备,确认火药干燥可用,便让人把飞雷炮也架起来,与缴获的重炮并排对准热兰遮城的方向。
红焰信号升空之后,戚继光的步卒主力便沿着沙洲全速推进。
沙洲涨潮时虽被淹了大半,退潮时露出的路面却还算坚实,步卒们列成三排纵列,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踏着湿漉漉的沙面疾步前行。
戚继光走在队列最前方,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鲲鯓上那座微光闪烁的城堡,心中已将接下来每一步的进攻路线都推演了一遍。
夺下炮台时,热兰遮城内的荷兰守军也被枪声惊动了,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堡映得灯火通明。
总督雷约兹从睡梦中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冲上城头,虽然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天空中不时滑过几道沉闷的雷声,伴随着闪电划破黑暗。
就在那短暂亮起的几个瞬间,雷约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沙洲上黑压压的全是明军步卒,两座炮台上的重炮更是已借着光亮调转了方向,炮口正对着热兰遮城。
那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新式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原本是用来打明军战船的,如今却成了明军手里对准自己的利器。
“开炮!快开炮!”雷约兹抓着城头上一个炮手的肩膀猛力摇晃,“对着沙洲给我轰!”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燃引信,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向沙洲,有两枚落在步卒队列边缘,炸起的沙土碎石溅了前排兵士满头满脸,队列却丝毫不乱。
戚继光在辽东练兵时就反复操练过步卒在炮火下保持队形的课目,这些京营老兵早已习惯了头顶炮弹呼啸的声音,加上夜色深沉,炮手基本上是盲打,很难命中。
炮台上的俞大猷见城头火光闪动,当即下令开炮还击。
四门缴获的重炮加上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城头,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垛口之间。
一个荷兰炮手正往炮膛里塞火药包便被飞来的炮弹连人带炮掀翻在地,火药包炸开,将周围几个炮手炸得血肉横飞。
郑一官率领的十六艘远洋炮舰也在外海同时开火,线膛长管重炮的弹道平直而精准,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热兰遮城西侧的城墙上,砖石碎屑四散飞溅,墙体上裂开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雷约兹蹲在城垛后头拿袖子捂着口鼻抵挡呛人的硝烟,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有料到明军会在雨夜从红树林方向摸过来,更没料到两座炮台会这般轻易地失守。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派人去把土墙那边的守军调回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内城!”
土墙是雷约兹花了三个月时间在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修筑的一道防线,墙外布了鹿砦与陷坑,专为阻挡明军从陆地方向的正面进攻。
如今明军压根没有从陆地来,这道土墙便成了一件无用摆设。
土墙后头的三百守军接到命令之后慌忙撤往热兰遮城,却在中途被俞大猷的陆战队截了个正着。
陆战队前锋在炮台上瞧见土墙方向有火把移动,俞大猷当机立断派出两百人沿城墙根摸过去,在半道上设了伏击。
那三百荷兰兵正急行军往回赶,忽然两侧黑暗中火光骤亮,明军短铳的排枪从左右同时扫过来,前排的荷兰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后头的慌忙举起火绳枪还击,黑暗中却根本看不清目标,胡乱放了几枪便被明军从侧翼包抄过来,短刀与腰刀在夜色中拼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荷兰兵的火绳枪装填远不如明军的短铳灵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溃散了。
天色渐亮,热兰遮城外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上明军的飞雷炮仍在持续轰击城头,外海上的炮舰也不间断地朝西侧城墙倾泻炮弹。
城墙上已出现了三处明显的豁口,最大的一处在西南角,墙体坍塌了将近两丈宽,碎砖瓦砾堆成了一座小山。
雷约兹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窝深陷,军服上全是硝烟的焦黑痕迹。
他看清了敌我兵力差距,望着城外海面上那排明军炮舰,以及沙洲上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终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城内的粮草虽还能撑上数月,但城墙一旦被打开缺口,明军步卒几倍于他们,全都涌入城内他手下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
“派人去和明军谈判。”雷约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问问他们的条件。”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是,拿枪杆挑着白旗探出垛口拼命摇晃。
城外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海面上的炮舰也不再开火,硝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戚继光看见城头上那面白旗,当即给朱笑笑发了消息。
【戚继光:陛下,荷兰人举白旗了!】
【朱笑笑:想投降?让雷约兹亲自出城来谈,朕就在沙洲上等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热兰遮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雷约兹带着两个副官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帽子上还别了一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步履仍强撑着镇定。
雷约兹一路走到沙洲中央,在距朱笑笑十余步外停住了脚步。
这便是大明的皇帝?
“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总督雷约兹,参见大明帝国皇帝陛下。”
雷约兹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动作透着一丝僵硬。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雷约兹总督,你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拦截商船、勒收税银,朕今日率军到此,你有何话说?”
雷约兹深吸一口气,拿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答道:“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福尔摩沙的经营已逾数年,投入了大笔资金修建城堡与港口,若陛下愿意允许我公司继续在福尔摩沙从事贸易活动,我公司愿每年向大明朝廷缴纳租金,并将热兰遮城的一半关税收入上交大明国库。”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道:“台湾是大明的疆土,不存在什么出租不出租的道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一切建筑与设施都是非法侵占,朕今日来便是要收回这些土地,至于你们投入的资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朕并没有请你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