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雷约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会像南洋那些土王一样, 听到每年有银子进账便眉开眼笑地签了条约,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寸步不让。
他的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没放弃讨价还价, “陛下,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的修筑耗费了数十万盾, 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全部土地,可否容我等将公司资产撤出,船只与货物先行离港?”
朱笑笑负着手道:“人可以走, 武器与弹药留下, 船只朕也不扣你的, 给你们两条船, 够你把所有愿意离开的荷兰人全载走。一应物资统统不许动, 这些都是你们非法侵占大明土地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归还原主, 你的士兵只可以带走随身衣物与个人财物。”
雷约兹有些不服气道:“这是公司的合法财产!陛下要没收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否则巴达维亚总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 对大明与荷兰皆无益处。”
朱笑笑听罢往前踱了两步, 站定在雷约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比雷约兹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雷约兹总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城堡港口是你们公司的合法财产,朕倒想问问,你们修建这些城堡港口之前,可曾向大明朝廷递交过任何文书?可曾获得过朕的允准?”
雷约兹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趁大明海疆空虚之际擅自登陆,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朕今日不把你押送回京依律治罪已是看在你主动出城谈判的份上, 这份体面,你当真不要?”
雷约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身后两个副官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朱笑笑抬起头望着热兰遮城的城头,“今日午时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携带个人行李离开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到沙洲外海的指定锚地登船,六日之内朕会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台湾海域,你们自行返回巴达维亚。”
雷约兹嘴唇翕动了半晌,犹豫道:“陛下,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定,须得请示巴达维亚总督府。”
“你是福尔摩沙总督,你无权谁有权?”朱笑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朕给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自行撤离,或是朕让人帮你们撤离,你自己选。”
雷约兹见戚继光与俞大猷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皆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周围数百名京营精锐列阵在沙洲上,短铳平举杀气森然。
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还价之词咽了回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投降文书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用拉丁文与汉文并排写着投降条款,措辞仍有些含糊其辞,什么暂时移交防务、双方共同管理之类的字眼夹在里头,显然是想留个日后翻脸的由头。
他冷笑一声,还好有同声传译,这种文字陷阱蒙不了人了。
朱笑笑从骆养性手中接过朱笔,将其中几行直接划去,又在末尾用拉丁文和汉文添了几行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即日起撤离台湾全岛,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台湾及澎湖列岛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赔款与追究总督个人责任之权。
他将文书递还给雷约兹,“照这个抄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总督印信。”
雷约兹接过文书,一眼就看到了划掉的那几行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命副官取来鹅毛笔与印信,照着皇帝所拟的条款誊抄了一遍,末了在文末签上自己的拉丁文名字,又从腰间的皮匣里取出总督铜印沾了火漆盖了上去。
朱笑笑收了降书,雷约兹便带着副官回到热兰遮城准备撤离事宜。
等他们走远,朱笑笑回头对戚继光道:“把步卒往前推进一百步,炮台继续对准城头,荷兰人若在午时之后还没动静,就把西南角那个豁口再轰大些。”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俞大猷也接了令赶到炮台让炮手们继续戒备。
雷约兹回到城内官邸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官们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等他打开门出来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径直去了广场上召集全体守军。
辰时三刻,热兰遮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雷约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军官与数百名士兵,个个背着行囊扛着个人行李。
荷兰兵们排成两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队列拖得很长,人人面色灰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惘然。
雷约兹走到朱笑笑面前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朱笑笑态度放缓了一些,道:“朕说话算话,六日之内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口岸正常贸易,但若再敢擅自在朕的疆土上动一砖一瓦,朕便不会再给谈判的机会。”
雷约兹低声道谢,带着残兵败将往沙洲外海指定的锚地去了。
运输船已在锚地等候,将分批把这些荷兰人送往澎湖暂驻,等福建水师腾出空来再安排船只送他们返回巴达维亚。
热兰遮城的城门彻底敞开,明军步卒鱼贯而入,逐街逐巷地清点仓库,拆除荷兰人私设的税卡与刑具。
在城内粮仓的地窖里,兵士们找到了被荷兰人关押的数十名番社青壮,个个骨瘦如柴满身鞭痕,见了明军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嚎啕大哭。
他们是被荷兰人从村寨里掳来修城墙的,已有三个同伴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首被荷兰人丢进了海里。
朱笑笑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番社青壮,对骆养性道:“把他们带到官邸去好生安置,让军医挨个诊治。”
又让李若琏派人去把被荷兰人烧毁的番社村寨逐一登记,从缴获的荷兰公司资产中拨出一笔银子用于重建村寨抚恤伤亡。
至于那些投靠荷兰人的番社首领,让他们到热兰遮城来当面说明情况,愿意改过的便既往不咎,不愿来的再由官府处置。
休整了几日后,朱笑笑在热兰遮城官邸正厅里召集诸将与赶来的南居益,正式宣布在台湾设置府县。
热兰遮城改名安平城,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崁楼,台湾府治设于安平城,下辖三县,北部设淡水县,中部设台湾县,南部设凤山县,各县委派知县与县丞,暂由福建巡抚衙门代管,待朝廷正式任命后再行交接。
另设台湾卫,下辖三个千户所,驻军三千人,由林振海暂任台湾卫指挥使,俞龙渊兼任台湾水师总兵,郑一官任福建水师提督,总理台湾周边海域的巡逻与防务。
南居益听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呈上,上头列了十几个从福建各府县抽调来的干练吏员,有精于屯田的、有熟稔水利的、有擅长与番社交涉的,都是他为了当地治理特地挑出来的能吏。
朱笑笑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各人履历都很亮眼,便让南居益即刻安排这些人分赴三县到任。
当日下午,安平城广场上聚集了各地赶来的番社头领。
大肚仔带着几个番社青壮翻山越岭去各处村寨传话,告诉他们大明天子亲自来了台湾,把红毛夷全赶跑了,请各社头领来共商大事。
那些番社头领有些半信半疑,毕竟荷兰人火器犀利,手段狠辣,他们早已吃尽了苦头。
但这种事大肚仔糊弄他们也没好处,便都带着随从来了。
广场上摆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花布,摆满了热茶与干果。
十三个番社的头领悉数到齐,他们大多穿着手工织造的麻布短衣,头上戴着兽牙与贝壳串成的头饰,面上刺着各不相同的纹饰,每种纹饰都代表一个古老部落的图腾与传承。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村寨的年轻勇士,人人腰间挎着弯刀与吹箭筒,面上的神色既兴奋又忐忑,目光不住地在广场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身上打转。
朱笑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了一枚团龙玉佩。
他坐在上首,示意众人入座,语气和煦道:“乡亲们受苦了,朕此番把这些红毛夷全赶走,从今往后台湾不再是化外之地,朝廷要在这里设县立学,修路架桥,各番社的土地与猎场由官府统一勘界立碑,任何人都不得侵占,各社头领若有难处当场便可提出来,官府都会帮你们解决。”
头领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面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领率先站起身来,他是大武垄社的头人,在番社中辈分最高,方圆数十里的头领都尊他一声玛瑙目,意为智者。
他朝朱笑笑鞠了一躬,嗓音苍老:“我们大武垄社有三百多口人,红毛夷来之后烧了半个村子,把青壮全掳去修城堡,到现在还有二十几个年轻人被关在普罗民遮城的地牢里生死不明,恳请皇帝陛下替我们做主,把那些被掳走的族人找回来。”
朱笑笑听罢,当即命人去搜查地牢,随后又与另外几位头领谈了半晌,搜查便有结果了。
地牢里果然找出了二十几个被关押的番社青壮,个个饿得骨瘦如柴,身上还带着鞭痕与烙印。
他们被带到广场上时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头领与族人,当场便扑过去抱头痛哭。
老玛瑙目颤抖着抚摸自己孙子的脸,那孩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几处已化了脓,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朱笑笑命随军医官替这些被解救的青壮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让南居益从仓库里拨出一批粮食与布匹分发给各番社作为抚恤。
经此一事,老玛瑙目带头表示愿由朝廷官员治理,其余头领也纷纷跟从。
接下来这段时日,安平城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
福建卫所的辅兵们将荷兰人留下的鹿砦与陷坑逐一清除,重新加固沙洲入口的炮台。
台湾本地并不缺石灰石与黏土,东部的山脉里有大量优质石灰石矿藏,南部平原的黏土也极适合烧制水泥。
朱笑笑打算开个工匠局分局,便让南居益从福建调了几个老练的烧窑匠人来,在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选址建窑就地烧制。
安平城城墙上被火炮轰出的三处豁口最先修复,辅兵们先将坍塌的碎砖瓦砾清理干净,在豁口两侧打入木桩做模,再将水泥砂浆与碎石混合灌入模中夯实,三日之后拆模,新墙与旧墙浑然一体,比原来的红砖墙还要坚固几分。
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全被拆下来重新布置,荷兰人原先把炮位设得太密,一炮命中便容易引发殉爆,戚继光重新规划炮位间距,每两门炮之间至少隔开十丈,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加固,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更是加固的重中之重,俞大猷带人在炮台外围加筑了一道半圆形的胸墙,胸墙外侧挖了一丈深的壕沟,沟底布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又拉了几道铁丝网。
炮台上的重炮全换成了新式线膛炮,射程比荷兰人的旧式重炮远了将近一倍,炮架底座的转盘也涂了牛油防锈,转动起来轻便灵活。
与此同时,郑一官派了四批蜈蚣快船日夜不停地在台湾外海巡逻,每隔两个时辰报告一次海面情况。
水师的远洋炮舰则轮流在鲲鯓外海锚泊休整,炮手们利用休整的空隙在甲板上反复演练装填与瞄准,把荷兰人留下的火药分装成标准的药包以减少炮膛清理的时间。
两个月时间说快也快,荷兰人的援军转眼便能到达,数目虽不多,火力如何却还是未知数,但朱笑笑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利益。
加固城防挡住了援军攻势,之后才是更残酷的战争。
朱笑笑隔几日便召戚继光、郑一官、俞大猷开作战会议,郑一官摊开南海水文数据的海图,将荷兰人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三条可能航线都用红线标出,其中最近的一条是沿婆罗洲西海岸北上,穿过吕宋海峡直插台湾东南角。
这一路风向稳定补给方便,是荷兰人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另两条绕远路的航线虽然风浪较小,却要多花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以荷兰人急于解围的心态来看选择最近航线的可能性最大。
郑一官分析道:“若臣是荷兰人的援军主将,一定会走吕宋海峡,这条路航程最短,沿途可以在吕宋的西班牙人港口补充淡水与新鲜食物。臣已派了两艘伪装商船在吕宋海峡附近游弋,一旦发现荷兰船队的踪迹便会立刻回报。”
戚继光也道:“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极长,荷兰人可以在数十里范围内的任何地点登陆,水师不可能处处设防,臣以为不如将计就计,把水师主力集中在鲲鯓外海吸引荷兰人的注意力,暗中在东南角设置几处侦察堡垒,一旦荷兰人在东南角登陆,侦察堡垒便能迅速将消息传回安平城,水师再赶过去截击也不迟。”
俞大猷赞同道:“这个主意好!东南角那一带海岸虽长,适合大船靠岸的天然港湾却不多,只要在这几处港湾背后高地上各修一座侦察堡垒,荷兰人的船队还没靠岸便能发现。”
方案给了,朱笑笑只管负责拍板,他可是史上最好伺候的甲方。
随后俞大猷亲自带人沿海岸线勘测了台湾东南角的三处天然港湾,他在每处港湾背后的高地上各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台地,画了简易的堡垒草图回来和戚继光商量。
戚继光看了之后又逐处提出了修改意见,将堡垒的射击孔尺寸加宽了两寸,以便飞雷炮的炮口能灵活转动,又在堡垒外墙脚下加了一道浅壕,壕底铺了碎石子,人踩上去便会发出声响,以防荷兰人趁夜摸哨。
三座侦察堡垒同时开工,匠人们用新烧的水泥混合碎石灌入木板模具中浇筑堡垒外墙,不出数日便拔地而起。
每座堡垒配飞雷炮四门、短铳四十杆、快马十匹,驻军五十人,由一名把总统领。
三座堡垒之间以烟火信号互相联络,日间用狼烟夜间用焰火,发现敌情之后先放烟火示警,再派快马飞报安平城。
俞大猷不时带人在三座堡垒之间来回巡视,演练烟火信号的传递流程,确保荷兰船队一旦出现在任何一处港湾外海便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消息传回城内。
这日,郑一官派往吕宋海峡的伪装商船传回了消息。
荷兰人的援军船队已过了婆罗洲北端,正向吕宋海峡方向驶来,总计六艘夹板大船,另有四艘轻型快船在两翼护卫。
领头的旗舰是一艘双层甲板的大型炮舰,桅杆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的将旗,船身吃水极深,显是满载了士兵与辎重。
情报与舰队几乎是同时出发,既然情报来了,荷兰人的援军想必也不远了。
朱笑笑登上安平城的城头,拿千里镜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海面,天边堆着厚厚的积云,海风也比前几日紧了几分。
戚继光站在他身侧,手里也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海天线,忽然停在了一处黑点上。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船帆与桅杆的轮廓,六艘夹板大船排成单列纵队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桅杆上飘荡着三色旗。
荷兰援军的主将是个叫范德法特的少将,在巴达维亚待了十几年,对远东海域的水文与风向烂熟于心。
他接到的最后一份澎湖来报是范德海登发出的求援信,信中说大明水师已在澎湖外海集结,战船数量远超前几年的估计,请求总督速派援军。
范德法特当即便率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日夜兼程往北赶,一路上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澎湖或台湾的消息,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妙。
越往北走,沿途遇到的商船越是稀少,平日里在这条航线上往来贩运生丝与香料的华商船队仿佛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又航行了半日,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声称前方发现船影,范德法特站在甲板上,举起千里镜一看,海天线尽头有两艘轻快的小型帆船正朝他们驶来。
那两艘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头安着造型奇特的短管炮,船尾挂着青龙旗,正朝他们打着旗语要求停船接受检查。
范德法特皱了皱眉,他命人回复旗语询问对方身份,对方的回复极快极。
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巡海舰队,请贵方停船接受检查并说明来意。
两艘蜈蚣快船一左一右地靠上了荷兰旗舰的船舷,郑一官亲自登船,只带了两个亲兵和一个通译官。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范德法特在舷梯口等着,身后站了一排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员。
郑一官在甲板上站定,用标准的荷兰话开口道:“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提督郑一官,奉旨在此巡海,你也可以叫我尼古拉,敢问阁下是?”
范德法特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明国水师提督竟会说一口流利的荷兰话,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也用荷兰话答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府海军少将范德法特,奉命率舰队前往澎湖换防,你们在此拦截本公司舰队不知是何用意?”
郑一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盖了御宝的文书展开在范德法特面前,文书上以汉文与拉丁文双语写明澎湖已于日前由大明水师收复,台湾亦归大明版图,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已从台湾撤离,目前正在澎湖暂驻等候遣返。
文书末尾还附了雷约兹亲笔签名的投降书抄本与范德海登的供词摘录。
范德法特接过文书逐行细看,嘴角以极微小的幅度微微抽动,显然正在竭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他把文书还给郑一官,粗着嗓子问道:“雷约兹总督现在何处?”
“雷约兹总督与范德海登上尉均安然无恙,已乘船返回巴达维亚。”郑一官将文书收回袖中,客气答道,“大明皇帝陛下宽仁为怀,已特许所有荷兰被俘人员携带私人财物返回巴达维亚,贵公司在台湾的资产与货物依大明律予以没收,但贵方人员的个人财产分毫未动。范德法特将军若愿意配合,本官可以安排贵方舰队在指定锚地停泊,补给淡水与食物之后护送贵方返航。”
范德法特身后的几个军官听了这话顿时哗然,纷纷用荷兰话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这是在侮辱荷兰东印度公司!”
“雷约兹怎么可能投降?这些明国人肯定在撒谎!”
范德法特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喧哗,盯着郑一官的眼睛道:“尼古拉,你说台湾归大明所有,请问贵方有何凭证?”
郑一官丝毫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答道,“本官可以带范德法特将军到热兰遮城去走一遭,噢,我们皇帝陛下已经把热兰遮城改成了安平城,将军要去看看吗?”
改了名字,就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
范德法特沉下脸来,他身后的军官们更是义愤填膺,有人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郑一官身旁的两个亲兵立刻将短铳从腰间拔出来,铳口对准了那几个拔刀的荷兰军官。
甲板上的气氛在一瞬间绷到了极点,双方剑拔弩张。
郑一官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朝亲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短铳,转向范德法特,语气依旧从容:“你我都是带兵打仗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巴达维亚距此地两千余里,贵方舰队千里迢迢赶来,船上淡水还剩下多少?本官身后的水师总计大小战船不下五百艘,长管重炮的射程是贵方重炮的近两倍,这一仗若真的打起来,胜负如何将军自己掂量便是。”
范德法特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屑道:“你觉得我从巴达维亚带了一千二百名士兵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听你说几句大话然后灰溜溜地回去?范德海登和雷约兹输了,那是他们自己无能!我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若他肯把福尔摩沙还给我们,我们还可以继续做生意,若不肯,那就让你们的战船来跟我的舰队较量较量。”
他没尝过新式火炮的厉害,还认为自己是那个所向披靡的海上霸主。
郑一官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完转身下了舷梯,快船刚一驶离荷兰舰队的射程,旗舰上的炮窗便齐刷刷地掀开了,炮口对准了安平城的方向。
郑一官站在船尾望着那些炮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不肯退,谈崩了】
【朱笑笑:那就打,按计划来。】
郑一官对舵手下令道:“发信号,全舰队退往鲲鯓方向,引诱荷兰人追击,把他们往炮台的射程里带。”
范德法特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望着那些后撤的快船,果断下令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缓缓升起满帆,海风鼓着帆布发出沉闷的嘭嘭声,船首劈开浪头朝明军快船消失的方向追去。
范德法特站在船楼上紧握着船舷扶手,眼中那股子愤懑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他自知远道而来补给有限,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战果,只要能在登陆战中击溃明军的滩头防线重新夺回热兰遮城,主动权便会回到荷兰人手中。
到那时,明国皇帝便不得不坐下来重新谈判,而他范德法特也将亲手为公司收复失地,得到英雄勋章。
当荷兰舰队追至鲲鯓外海约莫五里处时,外海上早已排开阵势的明军炮舰同时开火。
十六艘远洋炮舰侧舷齐射,炮弹如暴雨般砸在荷兰舰队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这是戚继光事先安排好的打法,第一轮齐射并不瞄准船身,而是落在舰队前方,意在警告而非杀伤。
若荷兰人识相便该掉头返航,若不识相,下一轮齐射便不会再留情面。
范德法特没有掉头,他朝旗舰的炮手们怒吼着,下令对着明军炮舰还击。
六艘夹板大船侧舷炮窗同时掀开,数十门重炮喷出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炮舰的阵列。
荷兰人的火炮确实名不虚传,第一轮还击便有两枚炮弹命中了明军一艘炮舰的侧舷,在船身上炸开两个脸盆大的窟窿,碎木片四处横飞,几名炮手被炸倒在地。
但那艘炮舰并未失去战斗力,炮手们迅速将伤员抬到下层甲板,替补炮手立刻补上炮位,侧舷飞雷炮重新装填,对着荷兰旗舰便是一轮猛轰。
城头上的朱笑笑拿千里镜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点开群聊作战会议给俞大猷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俞将军,炮台上的线膛炮准备好没有?荷兰旗舰已进入射程。】
【俞大猷:随时待命。】
郑一官也看到了信息,便配合着把荷兰舰队往西侧炮台的方向赶,线膛炮射程远,从侧面轰击比正面迎击更有把握。
炮舰当即调整阵型,以半月形阵势从正面缓缓后撤,将荷兰舰队往鲲鯓西侧炮台的方向引诱。
范德法特见明军炮舰后撤,以为对方火力不支,便下令全速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排成纵队紧追不舍,渐渐驶入了鲲鯓西侧那片被暗礁环绕的狭窄水域。
这片水域是郑一官提前勘测好的伏击圈,暗礁密布,水道狭窄,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在这里转向极为困难。
而明军的炮舰与快船吃水浅,在这片水域中灵活自如。
当荷兰舰队完全驶入伏击圈之后,西侧炮台上的俞大猷终于下令开炮。
八门新式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以极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直直砸向荷兰旗舰的侧舷。
这种线膛炮的射程与精度远非荷兰人的滑膛重炮所能比拟,第一轮齐射便有三枚炮弹同时命中了旗舰的侧舷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三个大洞,海水从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往□□斜。
范德法特在船楼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轰击震得踉跄了几步,扶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朝炮台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鲲鯓西侧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筑起了一座用水泥加固的炮台,炮台上的重炮正以极快的射速朝他的舰队倾泻炮弹。
他忽然明白过来,明军后撤根本不是因为火力不支,而是有意将他引入这个预设的伏击圈!
范德法特眼神顿时清澈了,他死死攥着船舷扶手,望着西侧炮台上那八门仍在喷吐火舌的线膛炮,又低头看了看旗舰侧舷那三个正在汩汩涌入海水的破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撤退的命令。
明军的炮舰并未追击,只是在外海上重新排开阵势,远远监视着荷兰舰队退却的航迹。
郑一官站在威远号的船楼上盯着那几艘渐行渐远的夹板大船,直到它们的桅杆完全消失在海天线以下,才给朱笑笑发了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往东南方向退了,看航向是要去吕宋找西班牙人借港口补给,旗舰中了三炮,吃水线附近的破洞不小,最快也要花半个月修补才能重新出海。】
【朱笑笑:穷寇莫追,让水师继续在外海巡逻,先把受损的那艘炮舰拖回来修补好。】
郑一官自去安排巡逻与修补的事宜,朱笑笑也转身走下城头,一边对戚继光道:“这一仗算是让荷兰人知道疼了,但巴达维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范德法特这次只带了六艘船,下一回恐怕就是十六艘、二十六艘,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台湾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戚继光点头称是,当即带着俞大猷与林振海重新巡视城防,将方才战斗中暴露出的几处薄弱环节逐一标记。
西侧炮台的线膛炮虽立了大功,但炮台外侧的胸墙被荷兰人的还击炮弹炸塌了一角,辅兵们正在搬运水泥与碎石重新浇筑。
沙洲入口的铁丝网也被炮弹炸开了几道缺口,俞大猷亲自带人下到壕沟里把断口重新拉紧,又在铁丝网外侧多埋了一排绊雷。
话分两头,范德法特的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六日方才抵达吕宋的马尼拉港。
这一路上荷兰兵们吃尽了苦头,旗舰的底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海水,船身始终往左歪着,只能靠右舷多堆压舱石勉强维持平衡。
淡水本就不算充裕,又没得到补给,最后几日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壶淡水,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色蜡黄的病号。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见荷兰舰队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暗自幸灾乐祸。
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在远东也是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荷兰人吃瘪他自然乐得看热闹。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外交礼仪,安排了码头泊位与淡水补给,又派了军医上船替伤兵诊治。
范德法特在旗舰的船长室里关起门来写了整整一夜的报告,将明军水师火力远超预期等诸般情形逐条写明。
他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专用的加密信函格式,信封上盖了少将的私人火漆印章,派了一艘快船先行送回巴达维亚。
快船出发之后,他靠在船长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几日在外海的战斗画面。
明军炮舰的线膛炮射程之远,精度之高远远超出了巴达维□□报部门的估计,那种安装在转盘炮架上的速射炮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装填速度比荷兰人的滑膛炮快了将近一倍,火力密度完全压制了夹板大船的侧舷齐射。
范德法特想起郑一官在甲板上说的话,当时他以为这个明国海军司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如今想来,五百艘战船,两倍射程的重炮,还有那种能够在暗礁密布的水域中灵活穿梭的轻型快船。
这些要都是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经营了数十年的海上优势,或许从今日起便要开始动摇了。
快船在海上航行了十余日方才抵达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秘书官拆开范德法特的加密信函,只读了头几行便面色大变,拿着信函一路小跑进了总督的办公室。
巴达维亚总督科恩是个五十余岁的秃顶胖子,在远东待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商务员一路爬到总督之位,靠的便是铁腕手段与对东方贸易的深刻理解。
他在任期间将巴达维亚建成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总部,麾下战船近百艘,掌控着从好望角到长崎的整条香料贸易航线。
他原以为福尔摩沙不过是公司版图上的一个小小据点,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前去增援已是绰绰有余,却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封战报。
信函中附了一份战损统计,澎湖守军全军覆没,指挥官范德海登被俘。
福尔摩沙守军投降,总督雷约兹与全部军官被俘,城堡、商栈、货仓尽数落入明军之手。
范德法特率领的增援舰队在福尔摩沙外海遭遇明军水师主力,激战半日旗舰重伤,被迫退往马尼拉暂避。
信函末尾列出了从明军炮舰上观察到的新式火器清单,速射炮、长管重炮、转盘炮架、速射短铳等诸般武器,并附了明军战船数量与吨位的估算,单是福尔摩沙外海集结的炮舰便不下十六艘,轻型快船更是不计其数。
科恩放下信函,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许久,面色沉凝。
“把雷约兹和范德海登召回来。”
秘书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总督大人,按照投降协议的约定,明军将安排船只遣返所有被俘人员,遣返船队应当还在路上。”
“遣返?”科恩冷笑一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明国皇帝这是在羞辱我们!这是在告诉全南洋的土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他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这件事不处理,谁还把我们当回事!”
秘书官垂手立在桌旁,不敢接话。
数日之后,遣返船队便抵达了巴达维亚港,雷约兹与范德海登从船上下来时面色尚可,明军并未苛待他们,衣食供应都按军官标准配给,除了不能自由走动之外并无太多苦楚。
但两人的心情却比坐牢还要沉重几分,码头上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公司职员与商人家属,有人朝他们大声喊话,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指责。
雷约兹在总督办公室里将福尔摩沙失守的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科恩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等!”科恩打断他的话,“大明皇帝懂拉丁文,还看穿你的文字陷阱?”
雷约兹十分肯定,范德海登也在一旁补充道:“我在澎湖被俘之后被押到明国皇帝面前审问,那个皇帝极其年轻,他还懂荷兰话。”
科恩将两人的供述与范德法特的战报对照了一番,面上那股子阴沉便又浓了几分。
明国皇帝懂外语,他手下的海军司令也懂外语,他们肯定是想在远东贸易中分一杯羹!
科恩让秘书官把两份文件一并归档,又派人去把几位议员请到总督府来开紧急会议。
巴达维亚议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总督、海军司令、商务总监与六名资深议员组成。
科恩在会议上将范德法特的战报与雷约兹的供述逐条宣读,并命人将明军新式火器的估算数据画成图表挂在墙上。
议员们对着那张图表交头接耳讨论了好一阵,最先开口的是海军司令。
“五百艘战船这个数字未必可信,那个尼古拉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即使只有二百艘,配合那种射程翻倍的重炮,我们在远东的海上优势也已受到严重挑战!福尔摩沙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从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正中间,谁控制了福尔摩沙谁就控制了整个东北亚的贸易咽喉,失去福尔摩沙意味着我们的商船队从今往后在南海航线上将完全处于明军水师的威胁之下,这对公司的利润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商务总监接话时语气更为激烈,拍着桌子道:“利润还在其次,公司的声誉才是根本!福尔摩沙被明军夺走,若是公司连一炮都不还便默认了这个事实,南洋所有土邦都会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衰落了!那些原本老老实实签约的土王转头就会投靠明国或是西班牙人,公司在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贸易垄断体系将土崩瓦解!”
议员们在会议室里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科恩当场起草了一份呈送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的正式报告。
他在报告中详细陈述了福尔摩沙之战的经过与明军新式火器的威胁,请求董事会批准对大明帝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征调公司所有可用的战船与兵力,并从本土派遣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前来增援。
报告送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从巴达维亚到阿姆斯特丹最快的快船也要航行四个多月,来回便是将近九个月。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科恩并没有闲着,他将雷约兹与范德海登派到马尼拉去与范德法特会合,命三人共同负责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接触,试探他们对明国扩张的态度。